高压杆塔一个个地后退,车窗外是一片片农田。田里种着什么?看起来像草一样高,她猜是小麦,印象里只有小麦矮一些。
农作物里偶尔嵌着几个房子,她发现这里的房子只有屋顶。为什么要单独建一个红红的屋顶?她想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这些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农作物有人一样高,把房子埋得只能看见屋顶了。
“您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乘务员走进她的车厢,问她。她要了杯咖啡,接着问乘务员外面种的是什么,乘务员回答她,是玉米。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乘务员端来咖啡便离开了,她接着看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就算知道了外面是和人一样高的玉米,看过一阵之后,还是会觉得它们就像草那么高。
这种视觉游戏让人有些舒适,她一直看,一直看,一会儿想象它们是草,一会儿明确它们是玉米,一直看,一直看,神经都放松下来。
她想象自己有一只巨手,伸出窗外展开在农田上,一只手就能盖住千个万个玉米杆。那会是什么触感?大概很柔软,大概像绒毛……她合上眼,绒毛在她手心滑动的感觉那么清晰,她有心回想那个下午、那个夜晚——就在昨天——但是总不成思绪,她太累了。
她和裴厌卓彻夜长谈,一直到早上六点。六点钟裴厌卓硬要她睡了一会儿,因为她这天中午就又要出差,也就是此刻,坐在这列动车上。
她想到裴厌卓的模样,一对耳朵、一只尾巴,想到裴厌卓脸上混含着泪水的液体。她的手指不由得蜷在一起,无意识地,两只手臂环在胸前。
裴厌卓说,“有个人说,和你在一起,就要接受不被平视”,她想她猜到了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但她还是确认道:“谁这么说?”
“贺律师。”裴厌卓回答。
“你们怎么会见面?”
“我去找的她,她没有拒绝。你怪我吗?”
“我不怪你。”陈质心里有一种痛苦,她不明白有什么事值得她的伴侣去找她的前妻,如果要问关于她的事,为什么不能直接向她开口?
裴厌卓道:“我只是太不明白了,我总觉得你不肯平视我、不肯尊重我,但肯平视她、尊重她。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是怎么赢得了你的目光。
“不过无所谓了,我想了很久,怎么样我都愿意,陈质,你懂我的意思吗?就算是这样……”她侧过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笑了,“我也可以很开心。”
陈质沉默了很久,因为她真的不明白裴厌卓在说什么:“我一直很尊重你——为什么你想要分辨这件事?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轻视另一个人?”
“没有莫名其妙,”裴厌卓很执拗地看着她,说完这句话时,她的下嘴唇有点包着上嘴唇,像裴越小时候做题一样,“没有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陈质想用尽浑身解数让裴厌卓快乐,让裴厌卓不要这么痛苦,她简直想要三个大脑来帮她思考,“那时候不告诉你我正在离婚,也绝不是轻视你,你还是介怀这件事对吗?因为这件事,你觉得我从没认真对待过你,是吗?”
她两手攥住裴厌卓的两个手腕:“我就做了这一件错事,你就当我当时糊涂了。我现在很爱你,你有多爱我我就有多爱你,这样也不能让你安心吗?”
裴厌卓眼眶一酸,因为她感觉到,陈质竟是如此焦急地想要向她解释,在这个她已经不需要听解释了的时候。她和陈质说不清的,因为陈质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就像鱼感觉不到水,陈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某些特性。
“我能安心,”她笑了笑,很温和,“陈质,我安心了。”
陈质看着她,半晌,动手把她的尾巴耳朵都拆掉了。她真的不喜欢,裴厌卓却又问那喜欢哪种?她攥着被子,攥得手指都发白。
“哪种都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这样为我委曲求全?”
“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和你分开。”
“我为什么会和你分开?”
裴厌卓想了一会儿,说:“你会厌烦我吧。”
陈质发现,她们怎么都说不到对方心里,就算绞尽脑汁想出了最能表达自己想法的话语,说出去却又轻飘飘的,在两人之间流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该怎么进行?
“我没有轻视你,你真的明白吗?你相信我吗?”她重复道。
“我相信你。”
“你还是怪我当初让你做了第三者,到底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我总是觉得,一遍遍告诉你我爱你就够了,实际上不够对吗?”
听完这句话,裴厌卓却懵懂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她和陈质一直一直都在错位,她想听陈质坦白当年的“不爱”,陈质却觉得要反复说“爱”。
她不知道她们还值不值得再纠结这些,事到如今……
陈质忽然说:“你要放弃我了。”
“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不说话,就连说‘爱你’也没用了,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厌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觉得我满足不了你吗?”
裴厌卓拨开她的手,低着头,往旁边看。很久很久,她才说:“我攀附你,利用你,我是个小人。你有没有过这种想法?”
“……”
陈质安静了。
那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两人刚恋爱,裴厌卓刚知道她的身份,她当然知道裴厌卓的各种小动作、各种意图,但她觉得无所谓。数字是虚拟的,数字经济是虚拟的,待在里面久了会忘记钱是什么。无论是钱还是权,利用这些身外之物,她真的不介意。但既然裴厌卓这么说,她想她有点懂了。
“我不在乎,”她这样说,“对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
“你不在乎……”裴厌卓笑了一下,“但是我在乎。每一次利用你,我会想,你会不会能猜到我在干什么?你会怎么看待我?会觉得我是那种拜金的人吗?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利用你,我很贱吧。”
“为什么这样说自己?”
陈质动了气,裴厌卓感觉到,但是不明白。
“不是很贱吗?又要偷偷利用这个人,又要这个人高看自己、觉得自己不是这种唯利是图的人……”
“既然你要用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我不会帮你?我一点也不介意你用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有这种企图。”
“这不是企图,你是我的爱人,我帮你,这很正常。”
“我不这样认为,我不想在感情里低你一等。”说完这话,裴厌卓自顾自笑了,她太可笑、太愚蠢,越不想要什么结果,越钉在这结果上蒙羞。
呼……
好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陈质长舒一下,她低着头,盯着床上的褶皱深思。想着想着,她感到一双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然后,裴厌卓给她了一个细密的吻。
她抬手攥住裴厌卓的手,把这个吻打断了。
“不要再想了。”裴厌卓还来吻她,不依不饶。陈质左右摆头躲着,躲了一半,另一半本能似的躲不开。
“为什么不让我想?”
“我怕你想着想着,得出一个和我分手的结论。”
“不,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不用解决问题,没什么问题了。”裴厌卓静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问,“为什么突然想解决问题?”
她话里有一种微妙的责备、娇嗔,她怪陈质这么久以来明明察觉到她的奇怪却不说要解决问题,如今……如今还解决个什么劲?
“我总以为你只是没有安全感,只要让你明白我是真的爱你就够了。”
“我是很没有安全感。”裴厌卓想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她都肯打碎自己了,陈质却又要她把自己拼起来。她们之间总是错位,以前非要听到的那些话,现在也已经显得有些乏味。
“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离婚的事没和你说明白。”
“就这样吗?”裴厌卓很轻地笑了笑。
“还有什么?”
所以你是真的没想过?还是说,现在也在明知故问?
裴厌卓发誓她不想翻旧账,这晚上她真的什么也不想分辩了,可惜她就像被什么控制了一般,开了口:“还有,还有你总是留给我遐想的空间。你离婚那会儿对我那么疏离,你说你工作忙,但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你忙不到那种程度,我以为我要被你扔了你知道吗?”
她边说,两行泪流下来,陈质愣住了,她没给裴厌卓擦泪,只问:“我只是需要好好想想,那几天——为什么那时候不说这些话?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意这件事。”
“所以我说你总是不肯在我身上留下目光,所有事,我说了你才懂,我不说你就一点也不肯多想。你就不会想想,我那么爱你,我是个活人,活人会对自己爱的人有什么心思什么猜测,你真的不懂吗?”
裴厌卓很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像话说到这里就彻底宣告了她的失败,她恨自己心里残留的一点不甘,让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她真的以为她放下了。
她接着说:“而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陈质,我不敢惹你烦,我怕你甩了我。你知不知道‘陈质的情人’这个头衔有多好用?我有时候真想一点也不爱你、对你一点真心也没有,我真想彻彻底底地利用你,和你逢场作戏……”
她在最想说下去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陈质红了眼眶,如果陈质真的会为她这几句气话伤心,她就不舍得说出口了。
“你是这样吗。”陈质说。她像赶走一只飞虫一样替自己擦去泪,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裴厌卓,像要把她盯透似的。这双如炬的眸抓得住一切有形无形的数字、抓得住或许要从三年后才开始兑现的机遇,此时此刻,却险些要在恋人面前失去方向。
“哪样……”裴厌卓不知道她指的哪一句话,她一股脑说了太多。
“对我逢场作戏。”
“……”
……
她没见过陈质失态,在听过的一切关于陈质的传闻里,也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捕捉到陈质的不从容。但此时此刻,她清晰地看见陈质额角上的青筋。她有选择,她可以回答“是”或者“不是”,其实都说得过去,她狠掐了自己一下,然后说:“这只是我的设想。”
“为什么要这样设想?”
“我说过了,因为我不确定你的爱,又不想放弃和你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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