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巳初,尚书府一向井然有序,外头小婢女洒扫避得远,不会靠近主君的书房。
屋内铜炉袅袅吐出两根青烟,香灰堆积愈多,香已经快燃完了。
阮持拿得准,这点香既不使人情动,自然,也不会使人清醒,只卡在无力虚弱的范围。
窗扇漏风,帷幔轻轻摆动一下,又很快垂下。乔宓掌心撑在案上,费尽心力去瞧竹简上落下的墨迹。
阮持字迹洒脱,龙飞凤舞,落入眼中,她神思被分走,听得耳边道:“昨天晚上,陛下何故叫你入宫?”
“……我也不知道,不过、到底是昨天宴席上见我没吃什么东西,圣上垂怜…想问一问我是否心绪不佳罢。”
乔宓如实回复。
这药是上次大婚那儿剩的,阮持提早准备服过药,目□□内热毒躁动,他忍下,到底觉得好笑。
自己从前万分厌恶的手段,如今也算是到他人身上。不过他倒没半分愧意,她招惹了他,为何她能坦荡抽身。
思及此,他便愈发不动声色,脸上愈发平和。
直至身旁女孩子头略一垂,他手探过去欲扶一下,后者轻轻一颤,先一步退开了。
阮持心下冷笑,收回手道:“昨天陛下喝的那药,好像是有些问题,你知晓吗?”
乔宓呼吸声沉了些,脸颊透出红。
她勉力让自己毫无异状,道:“我不知晓,陛下每天…不都要喝药的吗?难道、阮郎君还管上大内之事,来问我昨夜陛下吹得邪风,是我开的窗扇么……?”
这样的话与昨日反问是一样的。
说得稳当,话毕却一连吸了几口气。乔宓眼前愈发不明,又道:“我昨天……可是因郎君要见陛下才出去的,若是有嫌疑,郎君与我前后脚,怕也脱不了干系。”
阮持一挑眉,斜斜冷睨着眼前人。
不过与昨天不同,除却两分不快与莫名的好奇外,眼下更有一点…满足。
是因为她眼下不是纯笨人,能这般反击了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莫名滋长,他转眸,手下再落下一个字,道:“自然。”
墨香氤氲开来,乔宓实在听不得许多话了,她又擦了下脸颊,道:“且先不说这个了……陛下身子有疾,我自然也要送份礼前去问候下的,不如…我、这会儿先行告退……回去将礼准备好送去大内,改日再来罢。”
阮持未曾言语,她转身便欲去,可刚欲转身,眼前星星点点,一闪一黑,怕是走路都踉跄,遂又猛地攀抓住桌角。
阮持冷眼旁观,反手搁笔,笔杆触及石撑的轻响传来,乔宓道:“这香,是否……有些不太对?”
已觉察出有不对,但转念一想以他为人应不是如此。乔宓僵愣原处,昏沉欲合眼,不知再说什么,忽地,脸上却突然贴上一点微小的凉意。
她猛地一瑟缩,勉力掀开眼皮,见阮持指节触到她侧颊,微颦眉道:“你好像病了,先在这坐一下罢。”
话音关切含了两分忧虑。
乔宓紧绷的身子放松一瞬。
她眼风涣散,鬓边发丝贴得齐整,眼下却因为身形不稳,晃了两下,头上一支步摇泠泠一响。
阮持也不动,淡淡收了手,等她反应。
墨味,旧纸味道,一齐混杂在鼻尖。
片刻,乔宓还是顺着他,坐到了一旁矮几旁。她道:“多谢阮郎君。”
阮持又倒了两盏茶来搁到案上,乔宓举起来,直接泼了一盏到脸上。阮持也没惊讶,从袖中掏出一截帕子给人拭水汽,同时捡下她面门上贴及的茶叶。
他动作轻柔,帕面拭过的碎发,到额角再往下,乔宓羽睫轻颤,听他声音徐徐传来:“你这样不舒坦,是今天才有,还是前些天便有了?”
“这样…是今天才有的。”说不上来的难受又重了两分,乔宓动作失察,一时带下胸前衣襟,露出一点颈下皮肤,“阮郎君,把窗子打开。”
她没力气,肘撑凭几也站不起来。阮持与她一步之遥,偏开头去,却不为所动。
这些时日难受难堪,夜不能寐,见她如是,他反而没得到任何慰藉平衡。
心下那块阙漏像更深些,像被一双无形的钉钻打穿。
他今日一定要问出实话来。
“你与我回个话,我便去打开。”
乔宓眼皮倏地一抬,黑珠下生出两分异光。
她像是发觉到什么,但阮持毫不愧疚,也无恐慌。
他将帕巾甩开,向前一倾身单膝点地,这样动作,他的手肘撑在膝头,方便接下来的动作。
乔宓眼前已是看不清楚,她蹙了蹙眉,却忽感下颌一紧,被迫昂头。
她与他视线对上,惶恐不解且发懵。
但她已无暇多顾,眼角被逼出淡淡泪意,浅浅开口道:“你问罢。”
以对这人了解,她还是很放心他不会胡来。
“你,于我,还有没有真心?”
一双清明的眼眸彼时里头全是阴冷,以及一点像压不住的期许。
乔宓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听他继续道:“你便能那么放下,放弃,然后丝毫没有一点的……不悦,或是难过?”
炉内最后一点香粉燃尽,香气渐淡。
阮持捏着人下巴,故意将两句话放得缓,他很耐心地看她,无疑想将这份痛楚拉长。
他看她如此,就像袖手一只无端撞入陷阱的小兽,同猎人一般的餍足。
半晌,阮持听得人道:“……没有。”
他一蹙眉,乔宓眸光勉力聚了聚,道:“一点都没有。阮郎君、我说过了…我不会再勉强你,因为后要娶谁,都与我无干……即便是娶慕桑,只要你要娶…我也乐见其成……”
话音虚弱,但很坚定。
一把力道像松了松,她说完话,浑身无力往下欲倒,下意识伸手去扶人膝头,却猝不及防,不想阮持顿一抽身,由得她扑倒。
“……”
手上磕得一疼,这一扑空扑唤回两丝神智,她勉强撑了一下矮案,抬眸望去,依稀中,那人立定背身。
阮持心下得意荡然无存,又生出一团火窜到心头,像烧尽了最后残存的体面,什么端正与快意全无。
他冷嗤一声,虚弱的声音再次传来:“阮郎君……窗子。”
阮持缓转过身,看着匍匐于地的人,她眼尾泛红,眸底甚至闪出两分恳求。
她说的是真话么?
人在极其难受时说的话,不作数罢。
乔宓阖眸,渐有一股昏沉攀附眉梢,她实在不想弄乱人屋子,遂原地不动,道:“郎君…阮郎君?”
是近乎哀求的请求。
阮持无所动,他拂袖转身,眸光偏转,倏然定于角落高案之上。
上头,搁着一柄极短的小刀。
他心头裂开的一条缝,却钻出了两分恨意。
曾经他被谢家押在不得见人的地方,重刑下无动于衷,而一两根银针钻入指节,却险让他松了唇齿。
这刀伤不得性命。
乔宓又唤了他两声,声音只愈发虚了。
他袖袍一抖,正想去拿,门外却倏然传来一个声音:“郎君,属下有事禀告。”
外屋有人告进,乔宓闻得声响,仅存力气再也撑不住,她双眸一合一倒,整个人摔到薄席上。
阮持转身,拿了盏子过去直接浇灭炉里零星火光,道:“进来。”
“……郎君?”
从洄跨入,呼吸都是一停。
眼前,矮案薄席上头斜卧一女郎,湿发贴脸,汗涔涔蹙眉,已然昏过去。阮持面肃气冷,于一旁负手而立,脚边堆着一方捏皱的帕子。
屋内不闷,却有一股道不明的温热气息。
从洄怔然,愣愣确认二人皆是一身齐整无虞,才动起来,将窗扇尽皆打开。
“她身子不好,到底是着了风寒,方才扶她过来坐一下,偏不让我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从洄又走近前来,阮持冷声吩咐:“你下去找几个人,送她回去罢。”
从洄应声称是,旋即下去。阮持回身,目光定在人颤动的眉睫上,漆黑的眸子忽然化开些眼色。
……
乔宓回去睡了一整天,下头人都说她是累着了。
醒来之后,云宁来禀,说慕桑因着她在宫里听说出了事,就很担心,结果这一天也一直没见到她人影。
乔宓便在第二天,备礼去了她住处。
皇帝身子不好,罢朝三日。朝中虽出了多大岔子,不过慕桑这婚事便又搁置了,由得阮持与四皇子这两位目前的顶梁柱撑着每日的事。
南疆使臣都住在城东行宫里头,慕桑是单独辟出一间宫宇。
二人一同坐在廊下饮茶。
慕桑道:“近来落雪的天也与发少。初春到来,你们洛阳里头多少世家女郎,办酒宴雅集,大家凑在一起玩,我觉得倒有趣的紧。”
天都是愈发晴暖,雪几乎快化尽了。她这几天也参加了不少,今日没去,只为与她说话。
“这两天皇后殿下还说要拉你一起来赴宴的,近来庾陆两家似乎也要搬回来住了,我参加了几场宴席,见他们果真如我母亲当时说的,中原的席面确实很大,也讲究颇多。”
她今天没穿南疆的衣服,而是着的中原的交襟红色衫子,头上也簪了两条珠花。说话时眼里像有什么在莹莹的闪,看起来分外高兴,乔宓看在眼中,也不由嘴角上挑。
慕桑生母是大周人,不过不是什么王族宗亲,只是南疆很普通的女子,至于如何嫁给南疆藩王的,她未言语,乔宓也推测不出。
说了几句,有小婢女端了两盏酒来,乔宓掀开盏盖,见里头水质清澈,且有两分谷香,抬眸道:“公主好生厉害,这儿的人到底很会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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