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禀人进去通传,里头出来一个人。
乔宓定睛,对上一个与太子眉眼处类三分的人,她后退一步,忙屈膝行礼。
月色清白照的殿前阶上泛着青色。
四皇子笑道:“昭宁怎么又回来了?”
乔宓没立刻回,留心听着殿内的声响,眯眼从人肩头上望去,里头似安安静静。
“四殿下,昭宁的簪子丢了两只,不知是不是落里头了,本也不打紧,就是母亲给的,我怕明天他们打扫再找不到了。”
“今天晚上风大,陛下着了些寒,歇的早。不若我这会儿进去问问,看看陛下大抵也没睡着。”
四皇子冲她一笑。
廊庑下灯笼摇晃,乔宓闻言后退一步,影子被拉到阶下一寸。
“那不必了,昭宁谢过四叔叔。”
她柔声回话,恭敬而有礼。
“那就先这样。”四皇子看她了一瞬,温声道,“你三叔叔方去,大抵你来得急没碰上他。这会儿也是冷了,先回府歇着罢。我方才看你三叔手里拿的那柄玉是好的,等明儿我空出手来,给你抢了来打成坠子玩儿好不好?”
乔宓疑虑尚存,被这一打岔也带淡了两分,她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见礼转身去了。
……
一个时辰后,府门一合,夜风被隔在外头,闻篁院灯烛未熄。
阮持将一张纸条挑到灯上焚毁,灰烬轻巧飞起,他瞥了一眼身边从洄,道:“她回去过?”
“是,郎君。”
灰烬飘飞,纸张转瞬即逝。
阮持坐回矮案边,从洄跟上,躬身道:“不知郡主是不是也意识到什么,但是属下后来去看过宫道,并没有人,大抵是陛下与郡主说了些什么,也是南疆人做的有些过,郡主推断出来两分。”
阮持倏然一笑。
今晚事,还真不是四皇子。
皇帝自掘坟墓过分信任南疆,甚至连身边服的行散丹药都是南疆人所炼。今夜丰善宫的熏香无毒,那药也无毒,但混在一起,便可害人。
那大太监身上毒拜四皇子所赐,本想他勒死皇帝后自己也无声死了,却不想这么一搞,太监迟钝一刻,没勒死人之前先过去了,倒是让皇帝讨得了一条命回来。
阮持与四皇子交谈几句,几乎同时串明白这些事,心照不宣一起捂下,将宫人按规矩处置了,就由皇帝多睡两天。
从洄说完觉察出不对劲,又道:“不对,郡主应当觉察不出来,连咱们也都是后知后觉,那她回去是因为……”
“去留意一下南疆来的那帮蠢货,别哪天真让他们得了手,在他们滚回去之前,皇帝不能死。”阮持忽地开口,打断了人。
从洄一愣,灯下的人唇线似一抿,他注意到此,也就忽地收了话。随即颔首应下,他道:“主子,该歇着了。”
确实该歇着了,不过今天晚上进宫一趟,回来都到后半夜了,也没听道士讲两句,阮持眸光向四下扫动,只觉今天折腾一日,那股欲念愈发重了。
从洄照例照旧,拿一盏烛台搁到榻头案几上,转头出去,将门上关得严丝合缝。
丑正三刻,外头滴漏轻响一声,敲得阮持心头一顿。
他和衣而卧,脑中回荡着从洄方才的言语。
回去做什么呢?
铜盘上残滞的烛灯,勉强映出榻角纹路,映得阮持一双明眸愈发寒沉。
她白日与他说过什么,不是说要放弃他了么。
情爱这东西,他实在不懂,可是乔宓不是已不想与他来往了,那回来,是因为什么?
——“我会报偿你的。”
是因为恩情?
阮持于榻上翻了个身,转到左侧,腰间的配饰已经大半卸下,却忽地有什么在腰侧靠到榻面上时硌到下头,他眉心略一紧。
随即慢条斯理将东西一捞,他抓在手里。
一条小指宽的环状玉珏,颜色是上乘,晶莹剔透,映着昏黄的暖光,落在眼底,竟是块白玉。
很像他赠她那枚玉珠子的成色。
他摩挲一刻,暗沉的眸子缓缓亮了起来。
外头风声随着夜色渐浓又渐浅,缓缓歇下。
乔宓本想睡到日上三竿,却被阮持派来的人惊醒。
一醒便得知圣上吹邪风病了,罢朝三日,阮持得了三天空档。
她本是想找慕桑的,昨夜把她扔到城门口,今天想问问她何时走的,是不是等了她一夜。但昨夜她与四皇子说的话就像漏了风,她不知阮持如何知道的,只说他那儿有她丢的那个簪子。
乔宓被这蹩脚的借口弄得无措,只得去了。
已四五个月没踏足尚书府了,府内的人见她就像换了张面孔,从前皆是冷冰冰,如今见了也都十分恭敬有礼。
乔宓实在看不得这般变色龙,随着从洄进了阮持书房,见案后的人捧着书卷看,也不知晓看得是什么。
按照君臣礼,阮持应当与她行礼,但二人一向不论这个。她在下头找了个蒲团,坐下后,阮持才将书搁下,淡淡扫过来一眼:“来了?”
乔宓轻应了一声。
初春的天,春寒料峭,她今日穿的一袭偏红色薄衫,进来后连外头披风都忘记脱了,阮持目光扫来她才注意到。
她随即将衣服退了,搁在一旁架子上,就听后头人道:“今日劳烦郡主过来,是有事情,不知可否牢烦帮忙?”
乔宓险些闪了腰。
“郎君有何话尽可直言,我能帮的自然会帮,昨天就已经说过了。”她沉吟一刻,又道,“不过郎君说有昨天我丢的那只簪子吗?若有的话,劳烦郎君给了我,多谢郎君。”
公文还摊着,笔搁木架上,阮持没起身,只把凭几往后挪了半寸,整个人斜靠上去。乔宓转过来后被瞧得有些不适,但又立刻定了心神,转身回座。
阮持腰间的玉珏碰到案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乔宓闻声抬眸,见人已将玉佩解了捧在手上,道:“簪子怕是没有,昨夜人多手杂,我这儿倒有一个别的,你要不要?”
白玉温润,环状透着从窗子打进来丝丝的薄光,荧荧闪闪。
乔宓道:“我没丢什么东西,郎君东西自己放着罢,不必给我。”
这么快就不对答了。
阮持眉睫一挑,刚想说什么,乔宓忽而一抬头,道:“您昨夜不是走了,缘何知晓这个?”
“本是要走了,不过与陛下回话时候,三殿下进来了,他拿了一块好玉,我当时瞧着一时贪看,就留下了。”
阮持扯谎毫无压力,乔宓略一忖度,没觉察出不对。这份疑虑暂搁在心头,忽然听到阮持又说:“不过我倒想知郡主昨夜为何去而复返?既没丢东西,怎么就又回去了?”
乔宓心下又有东西一动,有什么酸涩感再次攀上来,被她不动声色摁了两下,摁下去。
她觉得自己多余问,便停息一刻,道:“跟您一样,在门口遇到三殿下,因他那块玉极好,我乘车走出一段距离,又想回去看看,因而回去了。”
“……”
一起扯谎。
屋角铜壶滴漏,水声泠泠地坠,隔一会儿一响,敲了几声。
半晌,乔宓终究不欲多呆,又道:“不是郎君今日叫我来并不是闲聊这个的吧,有何话早说了,我也不打扰郎君公务。”
既是心思与行为不一,她没法立时三刻忘掉他,每多见一次便多刺激一分,心思便更浓一分,更不容易忘一次,那她就不能再给那点欲念控制她的机会。
阮持道:“你的字,我好久没查了。”
乔宓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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