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来不能出府,倒也衣食无缺,偌大院子都由得她逛,从前阮持不让她去的书房也可自由进出,去拿些书来看,更没再受白眼气。
不过带着那么个环,她要脸皮,才不到处乱走。
白日如是,而晚上则是无论如何,阮持一定会来与她共寝。
她起初吓得要死,加之铃铛声响,也睡不着,更怕他对自己动手脚或者别的什么。
可时间一长,她发现每夜阮持只和衣而卧,他很安分,并不强逼,甚至在她睡姿不好时替她掖好被子,无声无息。她每天醒来都端端正正,后来无端能睡着了,也没被冒犯到一分。
乔宓觉得奇怪,但又不敢放松警惕,仍没忘记要跑。
是日,晚上阮持并没按惯常一样回来,来她院中找她。
乔宓在屋里待了许久,叫了人来问缘故。汀汀言不知道,随后又在外头找了几个知晓的,回话说阮持今夜确实有事。
因三日后,皇后宫中好像有什么盛大的宴席要办,要阮持也去,具体何缘故并不为外人道。同时还说,对四皇子的处置下来了,他被判了个削爵圈禁,而陆郎君因护驾有功在朝中升职,他是阮持谏回的,是以,阮持也因伯乐之功再得皇帝青眼。
若按之前,乔宓会高兴,可眼下阮持势力越大,她出去的希望就越渺茫,就愈发忧虑,就没那么高兴了。
晚饭她进得少,但也不敢不吃,那日的事让她心有余悸。
吃过饭,摒退所有人,敲着看蹦落的灯花。
乔宓从前不懂这些,但经历这么多事,眼下她的敏感许多,加之这些时日,也留心听到隔壁院动向,她不由开始分析起来。
录尚书总领尚书台,阮持乃群臣之首,早已是加无可加的权臣了,这件事过后,阮持一人只手遮天,虽看着更加强势,可她总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词。
树大招风。
这几天的种种叫她烦透了他。一方面,她真想让他在外受些教训,不那么得意,想来就会放过她,可思及此,她又很恐惧,又怕阮持被人拉下马,到底也是感激他的,他不能真出事。
西方的天儿上了星子,夜压下来,暮色四合。
但想了许多,问题很快又来,乔宓突然觉得自己是傻了。
他软禁她,她哪来的闲心思圣母心去操心他的归处,合该多想想自己。
思虑又打上死结,汀汀来服侍她,就欲就寝。
阮持今夜若不来,乔宓终于能不那么紧绷,能睡个好觉,结果刚钻了被衾,外头门一响动,有人携着薄露,进了院子。
她不敢不迎,起身斟茶。
阮持在案旁坐了,见人一身素色睡袍,将茶盏推过来。
他无意一扫,看烛光下的人平和,遂道:“今日看着没前两天那么憔悴了。看来这两日陪着,倒让你梦少了,睡得更踏实些。”
乔宓正到他对侧蒲团上,金环因为她的动作而轻微响动,引得其目光不由下移,顿了片刻,她才坐下,目光却不住往对面扫来。
阮持自然知晓她的意思,道:“你后头不闹腾,我便将它卸下来,但眼下,你先戴着罢。”
那双明目瞬间暗了下去,乔宓仍不接话,心下涌上一股想挠人脸的冲动。阮持却在不再看她,只淡淡品茶。
夜里静谧,乔宓一股火气无法发泄,甚觉憋闷,也只得用平复心绪,暗暗盘算,她总有出去那天,越在之前,她越不能触怒他。
他不懂人事,那她便更不要同他扯没用的。遂安慰了自己一通,乔宓又落得个温和从容,面色渐缓下来。
对面人喝完了那盏茶,她发着怔,下意识要给他添。阮持道:“你我不必这么客气。”
他看着人顺从,越发觉得可心,这些天心下那些乱心思没出来闹,他也不再热得发狂,就更高兴。
“你想画画吗?”
乔宓回神,将壶磕在案上,听阮持说:“你从前在自己府里头画过,虽然我不知道你画什么,但如果你想,这两天我可以早些回来,与你一同画。”
她并不想。
“近来,御史台有几个人给我送了几幅先人真迹,我看着都是一些山水画,明天也可给你送过来。”
烛光映在他的瞳仁上,阮持一手撑下巴,神色温和。
“不用麻烦了……”乔宓道,“我是说,您忙,还有,不是三天之后还要去宫中赴宴吗?我如何能打搅您,也就不要了。”
阮持道:“这倒不影响,不过是我一声令下,每日抽出半个时辰的时候。”
乔宓还想拒绝,但又见人言辞恳切,十分期许得几乎从眼里溢出来,他重复了两遍,让人烦闷又抗拒,但最后她还是应了。
阮持愈发喜悦,道:“那便好,我记得你那时画的是人像,既爱上画画,我这几日也好生找一找,给你将洛阳最好的墨宝都拿过来。”
近来愈发暖和,也适办春会,吟诗作赋,附庸风雅,画画也在其中,自然能在洛阳找到许多好画。
“那……我能不能去您的院子里头,我今天去看过您的书房,感觉那里书比较多,咱们在那个院子里,有什么书也可以很及时的拿出来用。”
“可以,没问题。”
他不知是否错觉,今晚见到的人似没那么恐惧了,乔宓这些时是头一次与他说这样多的话,对他亲近许多,又不是非分要求,他自然同意。
乔宓又为他斟了两盏茶,看起来放松许多。
其实她这样笑脸待他,他便很有掌控,那点患得患失的心思也许有一天会消下去。
阮持高兴,即便睡前两个时辰从不进食,但也头次破了规矩,饮下之后,就与人就寝了。
……
天暖的日数比寒的日数多了,也不需太厚的衣服。
城东外行宫里头,几个小婢子在院落迎着月光熨单衣,阶上敞着门扇,慕桑坐于里头,在高脚椅凳上合着眼。她旁边有小婢子,拿锤头为她轻轻敲腿。
又过了半刻,小婢子看了看人,起来收了锤子,将熨衣服的小婢子们都遣退了。
椅凳上的人睁开眼。
“这儿的奴才可真是听话,使唤他们半夜来帮你干什么事儿,竟都没有怨言的。”慕桑道,“就不像咱们那边,若奴才发了性子,也会把主子捆了,抽上几十鞭子,削下头颅挂到城墙上。”
旁边的丫头身着红赤底墨绿纹的衣衫,闻言没回话,只干笑了一声。
“你不用装什么都不懂哄我开心。”慕桑转过头,“阿曦,你也跟我这么久了,吃里扒外四个字你深知怎么写。想他们把我送来是做些什么,你都应当知晓,我这两天让你查的东西,你也没好好查罢。”
此言一出,丫头顿时变了色,慕桑却温颜一笑,别过头去。后头丫头立刻跪了,惶然道:“婢子不敢!婢子只忠心于您,并不敢给诸位大人通风报信。”
“你用不着在瞒我,南疆臣是你真主子,我纵然是养了你这么多年,也养不熟,我早就习惯了。”慕桑话音淡淡的,“当年阿娘就是被他们州郡的官员,她的亲爹卖给南疆抵债的,我又不是不知道,要不然也不会每个人都进她帐子里头,后来有了我……”
这话说出,丫头竟叩下头去,及地“砰”的一声响。
但慕桑面色不动。
“大妃是婢子主子,婢子…婢子不敢背弃她……”丫头再抬头,脸色已涨红,而一双眸子紧眯,遮住了里头的悔恨,话都快不成句子,“公主,公主……您不要这样说,您有话便问,婢子一定知无不言!”
慕桑手边一丈外的烛台上,摆的下等蜡烛,几缕黑烟冒出,被进来的风一扫,方没往人脸上飘。
慕桑没再言语,丫头却愈发慌了,冷汗从她头上冒出,少顷竟直接开口了:“婢子…婢子也只是前几天被他们叫过去的时候,听了两句,说…说那位录公,最近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府里头,饶是公务多忙,也都不在直庐联句呆着……”
慕桑抬了抬手,看指甲上的蔻丹。
指甲涂上颜色,让人无端想到羊犬。南疆在祭祀前,会给牲畜的角或蹄染色,以显得统一,对天神敬重。
她看了一眼就攥紧了手,道:“昭宁郡主不是在他那儿吗,怎么,我阿叔他们觉得阮行筠对她有意思,按他们中原的话来说,是打算休妻另娶了?可我不是还没嫁给他么?”
丫头合了合眼,道:“不…不是,大人们没这么说,不过是……”
顿了一刻,她才续上:“不过是他们说是从中原皇帝那听来的,阮郎君身上有热毒……是咱们那边的。”
慕桑顿时坐起,上半身扭过来,动作之大,险些晃得椅子发颤。
丫头又叩下一个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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