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晏走后，殿内暖意淡去了几分，只剩一片静谧。
站在门口的陆昭然，自始至终垂着头，仿佛方才两人的对话与自己没有任何干系，可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让他听了个清楚。
陆昭然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
他在东宫这么久了，虽说不是日夜相伴，可也算时时刻刻盯着柯钰的动向，他自认早已摸清大半这人的心思和喜好。
他竟是不知道，柯钰什么时候有了钟意动情的人。
是谁？
能让素来警惕多疑擅长伪装自保的太子动心的人，到底是谁？
陆昭然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压得他呼吸都缓了几分。
柯晏方才说到身份差距，可见两人之间并不相配，想到此，他竟又可耻地生出幸灾乐祸的轻松快意。
陆昭然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目光沉沉，直勾勾地盯着叹着气转身的柯钰，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探究：
“殿下有钟意之人了，不知是何人能得殿下青睐？”
一旁的知絮和久安也疑惑地将视线落在柯钰身上，殿中安分值守的宫婢也悄悄交换着眼神。
柯钰正要伸懒腰的身体猛地一顿。
这人站那半天不动，她还以为没听到呢，敢情竖着耳朵将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柯钰抻了抻胳膊，继续舒展刚刚没伸开的腰背，一脸漫不经心。
实则心中狂拨算盘。
她真该感谢她二姐没有明说，要是直接指名道姓她心上人就是青陆，以这姐们如今对她爱答不理的避嫌性子，听闻她图谋不轨，指不定扛着马车就跑了。
往更坏了想，甚至把她斩了都有可能。
可若是胡乱编造一个名字给自己挖坑，日后被撞破了更不好收场。
她侧身错开他探究的灼灼目光，慢悠悠走回软榻旁躺下，双手绕后垫在头下，语气轻飘飘的糊弄：
“嗐，不过是那日被父皇逼问，情急之下随口说说罢了。”
陆昭然站在原地，视线始终追随着她，牢牢锁着她不曾转过来和他对视的侧脸。
“随口？”他低声重复一遍，尾音带着淡淡的怀疑。
“不然呢？”柯钰偏头冲他轻笑，“反正我现在风流事一大堆，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
陆昭然静静看着她，漆黑眼底的猜疑始终没有消散。
他不信。
按照柯钰的性格，在御书房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不会是随意为之。
陆昭然看着已经闭上眼的柯钰，垂下眼眸低低应声：“奴婢唐突了。”
他得好好查查柯钰和皇帝在御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口，你最好是。
说谎骗他是会长兔子尾巴的，可别让他逮到了。
柯钰阖上眼眸假装小憩，听见陆昭然没了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瞄过去。
切，她还以为这人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呢，她对这人果真没有利用价值了吗，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不给了？！
只想着，就和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陆昭然：……
柯钰：？？！！
柯钰猛地坐起，避开陆昭然的目光，自认为淡定从容地摸来桌上方才柯晏送她的木盒。
她打开盒子捏起一块琥珀色的蜜饯，指尖捏着糖渍晶莹的果子丢进嘴里，边嚼吧边看向陆昭然。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眉眼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
“上午不是还不愿意和我说话吗？怎么这会又主动起来了？”
她说完抬手，从盒子拿出一块蜜饯，朝着陆昭然的方向递过去。
“尝尝？”
蜜饯带着淡淡的甜香，就停在距离他身前一臂的位置，伸手就能接过。
陆昭然垂眸看向那一块晶莹的蜜饯，又抬眼望向柯钰的眼睛。
他看着少年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蜜饯，甚至手忙脚乱地连自称都忘了带。
殿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声响隐隐传进来，殿内安静得能够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陆昭然嘴唇动了动，没等他动作，柯钰就已经收回了手，手上的蜜饯也甩进了嘴里。
“不尝就算喽。”语气中带着俏皮和浅浅笑意。
西八，还好她稳如老狗，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两日的休沐结束，扶摇书院复课。
晨光洒落青石长阶，接送世家子弟的车马络绎不绝，扶摇书院门口格外热闹。
沉寂许久的两位皇子，今日竟要一同回归书院。
七皇子柯铭一身月白校服，眉眼干净温顺，乖巧跟在管教夫子身后踏入书院。
而他身侧并行一人，虽也身穿学院校服，但与他气质完全不同。
身形与他相比更显清瘦羸弱，肩背单薄如纸，脸上也覆着一层常年久病的苍白，唇色浅淡无比，浑身萦绕着经久不散的药味。
此人正是六皇子柯锐。
他从娘胎里出来便体弱多病，自小药不离身，常年身居寝宫休养，极少入世露面，之前更是从未踏入书院就学。
记忆中原身从没和这人打过交道，只有每次的大型宫宴能见到他。
许是病久了，他眉眼间没有皇子的骄矜，反倒覆着一层恹恹的倦意，待人冷淡也不喜与人亲近，出场自带孤寒冷倦的气场。
还是个丧系帅哥。
听说这柯锐也是个和亲娘关系不好的，柯钰边想边摇头，不由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
两位皇子同时入学，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柯钰乘车抵达掀帘下车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柯铭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望过来，满眼都是少年纯粹的信任与欣喜，对着柯钰微微躬身行礼。
柯钰淡淡颔首回应，她目光扫过周遭，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中。
人群另一侧，柯瑶和柳若鸢一众贵女子弟早早立在车马旁，眼神牢牢锁定刚下车的柯钰，眼底的讥讽与挑衅藏都藏不住，明显是早早的等在那里向她发难。
倒是江松亭不同了些。
往日里，他永远是带头挑衅、嘲讽原身的第一人，唯恐自己落在后面骂不到她。
今日不知怎么的，他虽眉头紧蹙，神色却迟疑不定，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外侧。
柯瑶数次递去眼神，示意他带头挑事，他都装作没看见，抿唇回避视线，没有上前半步的打算。
上次他被算计，回去可是差点被他爹家法伺候，这太子他现在可是半点不想再主动招惹。
谁知道这人又有什么阴招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柯钰将江松亭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勾唇一笑，给他抛了个挑衅的眼神。
果然，江松亭看到后也只是将本就皱起的眉头更加倒竖，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都这样了也不见这人有半分举动，柯钰在心里大笑。
柯瑶察觉到两人的眼神交流，倏然一愣，抬手指着柯钰就要开口嘲讽。
就在这时，一辆青色帷幔的雅致马车缓缓停稳，苏明婳动作利落地掀帘而下。
一身月白校服被她穿的清雅端方，身姿亭亭玉立，一瀑青丝只用一根银簪挽成马尾，在一众穿着锦裙头戴珠翠花里胡哨的贵女中显得格外清新靓丽。
苏明婳果真没诓她，竟真进了书院，她感觉她离在书院横着走不远了。
苏明婳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落在柯钰身上，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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