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夕食时分,何遇方才踏回家中。
立在小院里,隔窗一望,便见花贞贞同宋佑凑在一处缝制香囊,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他不由想起昨日贞贞沐浴之时,宋佑守在柴房外时,那异样的神色。
宋佑与贞贞本就年岁相近,若是将来真日久生情,也不是什么怪事。
想到这儿,他心头忽然像是吃了颗生青梅似的酸涩难忍,手中的拳头也不自觉攥紧。
何遇抬步跨进屋门,推门而入。
一进屋,他整个人便撞进花贞贞那双盛满欢喜的眼眸中,方才心头翻涌的醋意,也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何遇!”花贞贞把银针搁在桌上,快步上前抱住他。
“娘子,我回来了。”他语声温软回道。
碍于一旁的宋佑,何遇起初只轻轻虚搭着贞贞的手臂。
待抬眼后,瞧见少年撇着嘴,直勾勾望着这边,一副不满的模样。
他才索性伸手,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察觉出他的力道比往日重了几分,贞贞蹙起眉头,“何遇,你怎么了?莫不是白日又遇上难应付的客人?”
瞧着怀中人满眼担忧。
何遇连忙松了松手臂,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没有的事。贞贞,只是…我想你想的紧。”
“娘子!往后夜里我不留在杂货铺歇息,回家来陪你好不好?”
花贞贞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恐怕不好。你才上两日工,去往云昭城进货的差事本就归你打理。这番来回奔波,若是耽误了时辰可怎的好?待咱们攒够银两,搬去镇上,到了那时,便能日日夜夜相守于一处了。”
“好…”
纵不情愿两地分居,碍于活计,何遇也只好点头应下。
劝慰归劝慰,他心底依旧放不下对贞贞宋佑相处的那点顾虑。
可说到底,贞贞是他的妻子,他只能信她。
宋佑说到底只是个半大少年,本心不坏,思来想去,也只能暂且压下杂念。
“我去准备夕食,香囊做了多少了?”
花贞贞一边满眼欢喜地推着他往外走,一边娇声道:
“等你饭菜做好,我二人差不多也就完工啦!你是不知,有弟弟帮衬,原本半日的活计,一个时辰便能做完。”
何遇轻抚花贞贞的脑袋,“娘子!那我去了。”
唇角弯起一抹笑意,他转身往柴房忙了起来。
到了灶台前,他先是拿火折子引了干茅草,灶膛的火也随之“嗡”地一声便着了。
待铁锅慢慢烧热,他便舀起一勺菜籽油淋进去,直听得油星滋滋轻响。
他虽手上一直忙着切姜片儿,耳尖却不自觉地朝着内屋的方向。
屋里时不时会飘来花贞贞轻柔的语声,且混着宋佑清亮的应答。
一句一句落在心里,他起刀时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也跟着慢了半拍。
明明方才进屋瞧见贞贞时,抱着贞贞时,他心中怅然的滋味儿已经没了,可此刻却偏偏渐渐地又冒了头出来。
暗自叹了口气,把切好的姜丝丢进锅里,香气随即漫了开来。
何遇低头,看着锅里渐渐腾起的热气,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再过些时日,攒够五十两银子,一家人搬去镇上。日子安稳下来,他能多陪着贞贞,一切便都好了。】
“何遇?”屋里传来贞贞的声音,“要不要我过来帮你?”
贞贞唤他时,他心头那点郁气且一下子散了大半。
扬声应回去,平稳温和道:“不用!你同宋佑安心做活计,这边儿我来就成!”
他拿起那块难得的猪条肉,放在清水里过一遍,便开始专心片起肉片。肉片好后,他又将方才随手薅了的一把韭芽切好。
用手抓着肉片,动作放轻,下入热油。
锅中“滋啦”一声腾起白雾。
待到肉片尽数褪成浅白色,他便撒入韭芽,快手翻搅。
末了他手腕一扬,利落掂了掂锅,一碟韭芽炒里肉便被盛了出来。
随即他眉开眼笑地端到几人跟前。
“贞贞,快尝尝!”何遇弯着眼。
花贞贞用筷子夹起一片肉,咬了一口,边吃边朝何遇竖起大拇指。
一旁的宋佑瞧她吃得这样香,馋得厉害。
开口问道:“大哥,我也尝尝你做的好不好吃?”
何遇笑着点点头。
肉片一入口,宋佑欢喜得像是要飘起来。
当即站起身来看向何遇,“大哥,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这几日辛苦你陪着我娘子往镇里跑了!”
何遇拍了拍宋佑的肩头,复又转身去了柴房,他早已在铺中趁闲时备好了面。
而今只等下锅一炸,这馓子便好了。
宋佑一听,心里纳闷:平日里,大哥不是说“你嫂子”的吗?
兴许大哥一时忘了改口,可到了耳中,难免惹得他心中揪得慌。
不再去想,宋佑又看向桌上的饭菜。
平日在自个儿家中,哪里能吃得上肉!还是这般的瘦肉!
现下看着满满一盘肉片,他食指大动,一口气扒了六碗米饭,就连碟子里剩下的肉汤,也拌着又吃了一碗。
花贞贞和何遇坐在长凳上,二人捏着刚炸好的馓子,看着这一幕,都十分惊讶。
何遇爽朗一笑:“宋佑!你如今在咱们家,不用再愁吃了上顿没下顿。肉咱们一旬也能吃上一回,养些时日,你的脸色便能红润几分。”
宋佑笑了笑,继续埋头吃着。
花贞贞看着宋佑的模样,想起昔日的自己。
她素来喜爱品鉴吃食,不料如今,肉食只能十日吃上一次,就更别说她喜爱的茶点。
若是她还过着往日那般不愁钱的日子也罢,现下但凡谁人为她买来什么玫瑰脂油糕、桂花蒸糕、玉带三层糕,随便一样,她亦能吃的这般尽兴。
直到宋佑筷子放在碗上的动静传入耳中,她迷迷蒙蒙的眼神才回转了。
只听宋佑忽然说起:
“多谢大哥大嫂收留,往后大哥的事,便是我的事!”
说着,弟弟转头看向自个儿,支支吾吾补上一句:“大嫂…大嫂的事儿也是我的事儿!”
这孩子怎么如此客气?要真说起来,收留他一事原是何家的事,实是与她不大相干。
不愿当着花贞贞的面戳穿宋佑的心思,也不想和这孩子细说些什么,何遇见状,只摆了摆手,“你只要不惹你大嫂生气,我便宽心了!”
宋佑害羞一笑,挠了挠头。
随即端起几人的碗筷,往柴房刷洗去了。
何遇收拾了桌面,便拉着花贞贞进了内屋。
“娘子!这几日累着你了。往日里我能时常见着你,可现下我去了镇里,只你来送货时,你我才得已见上一面。见了面更是连闲话都没能说上几句,你便要回家去做活计。且眼下你的活计我也帮不上忙。”
花贞贞侧着身子靠在何遇肩头。
拉起他宽大的手掌,开始和自己的细细对比。
用餐过后,她自觉几分疲倦,神色朦胧,摇了摇头,“夫君的手,似是又粗糙了些。”
何遇揽她入怀,从身后反握住她白嫩的双手。
十指相扣间,温声道:“贞贞!你不曾同我提起从前。可你不说,我也知晓你从前过的该是什么日子。跟着我,是苦了你了。”
听此,贞贞当即离了他的怀,嗔道:“先前你说不要我替你做判断,怎么你现下反倒替我决断起来了?”
何遇一怔,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理智归理智,说道归说道,可唯独这心意却总由不得人。再聪慧的人,落在情爱里,也会变成傻子。”
她弯眼一笑,伸手捏了捏何遇脸颊上的软肉:“那我们二人便是两个傻子?”
“娘子最是聪慧,只我一个是傻子。”
说罢,他拨开贞贞额间的碎发,落下轻轻一吻。
夜半时分,何遇迟迟不肯吹熄烛火。
瞧见怀中小人儿阖着眼,靠着他沉沉睡去,他又想起宋佑。
这少年生得周正好看,同贞贞站在一处,瞧着反倒般配,也更有夫妻模样些。
他低头看看自己,皮肤粗糙了些,肤色也黝黑了些。妻子年纪尚轻,倘若有朝一日,她当真对宋佑动了心,他又该如何?
他心里必然是不肯的,可又舍不得叫贞贞难过,只好依了她的意思!
一念及此,他又觉得是自己占了贞贞的便宜。
可转念又想,自己算是宋佑的兄长,本该替他们思量周全。
目光复又落回怀中人,他又记起贞贞亲口说过她心悦于自己,自己怎能够这样疑心她?
可一个念头又钻了出来:当初救她的人若是宋佑,贞贞会不会…就喜欢上宋佑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旁的男人出现在她身边,可是这个人怎么能是宋佑……
千般思绪缠在一处。
乱糟糟的…叫他辗转难眠。
……
翌日,和那妇人对过账交完货,花贞贞便同宋佑匆匆赶往“源林杂货”。
站在铺子外头,她远远就看见那汉子立在柜台前,岿然不动。
何遇生得已是壮实,可同这汉子一比,倒真是小巫见大巫!
宋佑卸下背上的货箱,花贞贞接过自己提着,深深呼吸一口,才迈步走进铺中。
那汉子听到动静,转身睨了花贞贞一眼,径直朝她跟前走来。
昨日同他对峙的时候,倒还不觉得他身形这般高大。
日头已近日中,她低头扫了眼身侧,那汉子的影子,竟将她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她倒吸一口凉气,待气息稳下来,才迎上他凶狠的目光,开口道:“货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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