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贞贞不想与这人再多说。
从何遇身侧踏出一步,她神色镇定,言辞清峻:“公子,你口中之事,我并无兴趣。若是我这香囊的方子扰了你们行事,我往后换个配伍便是。”
那公子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花贞贞脸上,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既如此,便请姑娘说到做到。”再无之前的逼迫追问,他语气中实是添了几分郑重。
接着说道:“这香记牵扯甚广,还望姑娘莫再用这几味辅香同配。若是日后再用,怕是还会有人寻上门来,不也给姑娘徒增了麻烦?”
一旁的宋佑,还想开口争辩,却被何遇不动声色间,抬手轻轻按住肩头。
何遇看向那男子,再度搂住花贞贞,语气平稳道:“你的劝告,我和娘子都记下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以后莫再寻我娘子。”
公子轻轻晃了下折扇,目光扫过身旁护卫,示意他们退开,随后温声道:“好!在下多有叨扰,就此别过。”
说罢,他带着手下,慢慢隐入集市暗处的阴影之中。
等人影彻底消失,花贞贞才松了口气,绷紧的身子直软了下来。
何遇手中力道重了几分,低声道:“娘子,莫怕!没事了!”
……
事后,三人一并折返“源林杂货”。
尚未踏进门扉,东家严厉的斥责声已然穿堂出铺,入了几人耳中。
“阿东!你自己瞧瞧,这是算的什么账!”
今夜为这贞贞的事,何遇本就自觉疏于值守,心中有愧,闻声身子一晃,自觉心底发虚。
不敢迟疑,他快步拾阶入铺。
一进铺中,便见阿东垂首立在原地,睫间凝着湿意,欲泣未泣。
细问之下,何遇才知原来东家盛怒之下,非要撵了阿东走,此刻正要推他出“源林杂货”的门!
他跨步上前,横身拦在二人中间,拱手急声道:
“东家,这本是我的错。我为了自个儿的私事,才将他一人独自留在铺中,账记错了,本也是我的责任!”
东家闻言默然,只长袖一拂,负手转过身去。
何遇见东家神色未松,伸手拽过身侧的阿东,恳切再辩:
“阿东是铺中得力的大伙计,店内无他不可。东家若非要追责撵人,你不如撵我走罢!”
东家厉声“哼”一声之后,铺内一时寂然。
半晌后。
东家才转过身来,缓了神色,肃然道:
“何遇啊何遇!我当初留你在铺中做事,便是看中你心性忠厚、行事端稳,当得起这职!”说着,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垂首的阿东,眼底盛满失望,“倒是你!偏偏这般不成器!”
何遇俯首:“东家,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他心下笃定,正欲拱手辞工离去。
却听得东家再度开口:“何遇,此事与你无关,你且退到一旁。今日我必要好好管教管教我这不成器的儿子!”
此言一出,何遇与花贞贞皆是愕然怔住。
唯独宋佑尚记挂着嫂子夜里受人威胁的琐事,一时未回过神来。
打从他二人第一次进“源林杂货”起,大伙计阿东便对他二人毕恭毕敬。
只是瞧见来客找茬儿,阿东总是面不改色,也不让分毫,毫无半点伙计之风。
原来他竟是东家的儿子!
怪不得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一会儿上门槛处倚着,一会儿又兀自立在原地呆呆出神,全无寻常伙计的拘谨。
何遇心头震动,正欲再劝,话音未落,便见东家伸手取过柜侧的鸡毛掸子,扬手便要落下。
“东家莫冲动!”
刚要伸手阻拦,他身前一道纤影已然先一步挡在了阿东身前。
是花贞贞!
花贞贞本是怕何遇阻拦,东家万一真失手,便会伤了他夫君。
情急之下,却没想到自己竟快了何遇一步。
还好东家力道极为克制,并未真打到贞贞身上。
一室气氛瞬间凝滞,分外尴尬。
宋佑倏然回过神,圆眼瞪得老大,原地呆住。
“这是?……怎的了?”
宋佑还不甚清楚现在这是什么局面。
东家亦是一怔,讶异道:“何夫人,你这是何意?”
花贞贞立在原地,心头微慌,一时不知如何措辞,下意识转头望向何遇,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何遇此刻亦是怔然失神,没有半分要开口的意思。
无奈之下,花贞贞只得定了定神,临场婉转劝道:
“东家息怒!其实阿东平日打理铺务素来尽心,我次次前来送货,他皆是主动规整货品。”
“罢了罢了!”东家先是看向温婉劝解的花贞贞,又瞥向她身后垂首不语的阿东,叹了口气,“你就不争气罢!我这偌大的家业可怎的托于你?”
阿东闻言,抬手拭去颊边泪水,伸手轻轻将花贞贞拉至一旁。
随即双膝一屈,跪在地上,神色凝重道:“爹!是孩儿不孝,不及阿姐聪慧能干,不得父亲欢心。您就当从未有我这个儿子便是!”
话音一落,阿东猛地起身,转身疾步奔出铺子,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东家望着阿东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拂袖转身,颓然落座于长凳之上。
何遇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劝慰:“东家,阿东他年少气盛,并非有意……”
东家捂着胸口,眉眼间尽是疲惫,“不用管他!只要我稍微不顺着他点,他就哭哭啼啼,哪里还有个男人的样子?何遇啊!吾儿若是有你一半的沉稳,我这铺子也不怕后继无人了。”
知晓这是东家的父子家事,外人不宜再多插嘴,何遇只好叹气,不再劝慰。
他转身俯身至柜台前,默默理着阿东规整错乱的账目。
花贞贞一听,想着上前替阿东打抱不平。
落座在东家对面的长凳上,她轻声缓语道:
“东家,我不是有意掺合您的家务事!只是世人常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素来我一到铺中,便见他勤勤恳恳干活!阿东熟稔铺中大大小小的事,心思细致周全,只是…不善与人交际。东家您心里,原是知晓,他是有自己本事的。”
这话入耳,东家眼中掠过几分讶异,他未曾料到,何夫人竟会当着他的面为阿东进言。
沉吟一会子,他也不再遮掩,直言心中顾虑:
“何夫人所言非虚,只是他的才干却难担当我给予的大任啊!何夫人不知,我这儿子孩童心性,妇人之仁,不是做生意这块儿料。”
“心性是可以磨炼的,志趣却不是日积月累就能改变的。”花贞贞娓娓劝道,“您倒不如顺其本心,就让阿东干他自己愿意的活计。他日阿东若有所成,东家便是他的伯乐。你二人父子情分缓和了,也能成全他自身的造化,岂不是两全其美。”
东家心头微动,暗自生出几分敬意,妇人有此见解,也是难得。
他半生经营,素来望子承业,自幼便教阿东书数商道,执意将他雕琢成铺子的继承人。
花贞贞此番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他自知人各有志,万物也各有其道,强求的话,反倒适得其反。
可他也有他的顾虑,他蹙着眉头,“可这样一来,我这杂货铺,日后何人继承?”
“东家方才曾言,阿东的阿姐精通商事且擅长打理铺务。”
东家摇头长叹,“女子终归要出阁嫁人,他日嫁为人妇,岂能常留娘家,更不必说为我打理家业。”
花贞贞一听,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何遇所在的柜台,不再向东家谏言。
“夫君,我先同弟弟回家去了!今夜之事后,那原来的配伍再不能用,我需回家细细斟酌。”
何遇本想着能多与贞贞腻歪一会儿,碍着东家在此,只好微微颔首。
花贞贞几分依依不舍,只好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他。
一旁的宋佑见状,撇了撇嘴,背过身去,立在铺边。
……
夜色沉沉,乡间小道清风习习,树影婆娑。
在前头拉车的宋佑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忍不住叹气道:
“嫂子,你说你费那口舌作甚?那老头一看就是那种冥顽不灵,听不进去话的。哎呀!最烦这种了。”
花贞贞坐在车后,闻言轻轻一笑,淡然开口:“你先前还说最烦我这样装模作样充长辈的。”
宋佑脚步一顿,瞬间语塞,脸颊微微发烫,挠了挠头窘迫道:“嫂子,我……”
花贞贞声音放得柔和,慢慢同他解释:
“我不是要强出头。我只是觉得,做长辈的,若是一味逼着孩子走自己定好的路,父子之间的心结只会越结越深。多说这几句,未必立时便能劝动东家,可好歹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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