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其实一直没变。
曦月山的春日,一向是暖的。
先前什么小妖下山的事情在曦月镇小小地闹了一场,让人好一阵子心惊,酒楼瓦舍,众说纷纭。可那恐慌来得快去得也快,才短短几天,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曦月镇西街窄巷的叫卖声依旧起起伏伏,田庄上该翻土的翻土,该春种的春种。日头一天天的升起,又一天天准时地从西边落下,暖融融亮堂堂的,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小花昏睡的这两日,想必这镇上依旧是如此罢。
她眯眼在廊前站了一会,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虽是春日,却白的像雪,太阳把花香也烘得暖暖的,一阵一阵的往人鼻子里钻。
她忽然想起木白爷爷。也是这样一个好天,太阳明晃晃的,从禁原地宫里的石缝处大方地洒下来,照在木白身上,也照在小花身上,血就那样顺着光亮从石板上漫开。她跪着去喊他,去求他,去用借来的灵力一遍遍地想让老天放过他,可木白终究还是先走了一步。就是那天的日头,也是跟今日一般的好,好得没有道理,却痛得叫人不能呼吸。
她这些年在山上山下奔忙,好像脑袋里只装了一件事,就是续命。这也是她心里唯一的结,走到哪儿都背在身上,到头来,却连一个木白爷爷也没能留住。若不是她执意下山,若不是她满脑子续命,木白爷爷此刻,是不是还该好好地在山上晒他的太阳?
如今她站在这白府的院子里,晨光落在玉兰上,又落到她身上,暖融融、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不是的。
她正琢磨着醋醋一口一个“臭道士”的事,想着要不要主动去找白卿芜和季时赔个不是。寄人篱下的,好歹先缓和缓和醋醋同他们的关系。
可一想到要去找白卿芜,她心里又有些发怵。那个人看人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并不能让人琢磨清楚,他好像时刻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可这样的人偏又肯“收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对外称她是白府的婢子。她说不清他图什么,只知道自己得小心,别让他瞧出她心里还藏着别的主意。
想着想着,一抬眼,季时恰好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哎?花姑娘起来了?休息得怎么样了?公子新挑的这衣服穿在花姑娘身上还挺好看的。”
还没等小花开口,醋醋已经从她身后走上前,直接挡在季时面前开呛:“什么花姑娘,这世上那么多对姑娘的称呼,你是故意的吧,偏选了一个“花姑娘”?你家公子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被这小妖怪劈头盖脸一顿顶,季时一愣,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刚说的有什么不对,回怼道:“她不是叫小花吗?公子愿收她做府里人,我称呼一声姑娘怎么还有错了?难不成你喜欢别人喊你小妖?”
“你!”醋醋本就讨厌他们主仆二人,更觉得他是故意讽刺自家阿姐。
“你不会叫花姐姐?花小姐?小花姑娘?非得叫什么‘花姑娘?’我家阿姐是个花妖不错,可你也知道是花妖,不是你们牡丹苑的花娘!”
他意识到对方误会了,顿时一阵无语,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石榴妖,懒得跟他计较,更不去拌些没意义的嘴。
他转过去微微向小花欠身,“在下并无讽刺之意,这小妖怪胡乱挑拨,并不是我本意,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本来小花就是想着要缓和醋醋和白府二人之间的关系,这下好了,前面两人反倒又杠上了,小花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明白季大哥意思。既然白公子对外称我是白府的婢子,那我便大胆称你一声季大哥,喊我小花便是。”
说罢,不忘拉过醋醋向对方解释,“幼弟不懂事,季大哥别跟他一般见识”
醋醋本是替阿姐出头,此刻却被扯着要跟季时道歉,心里自是一百个不服气和不情愿,可拗不过小花这么说,加上刚才小花生气瞪了他一眼,只得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支支吾吾的一句“抱歉”,便扭过去独自生起闷气来。
小花看在眼里,又好笑又心疼。这小石榴妖从山上起,就一直跟着她,从前孤零零一只,唯唯诺诺没什么本事,也没个去处,这小妖被她护过几回,便死心塌地把她当成了亲阿姐。也正因如此,他见了白府的人,才格外像只竖起刺的刺猬。
季时本就没有恶意,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也没把醋醋这个低等的小石榴妖放在眼里,见自己刚才失礼小花也不放在心上,便拉着小花聊起早些时候出门听来的一件趣事。
“洪老头,这人你知不知道?按理说你个曦月山的,山上的消息应该比我们灵通才是。”
“洪老头?”小花想了想,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哎呀这人是谁并不重要,”季时扯着她在院里的石桌边坐下,“前段时间那洪老头被人发现死在你们曦月山的半山腰上,被人找到的时候,除了半块布,还有一堆灰以外,什么都没发现,死的又惨又蹊跷。
那阵子镇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被山上的妖火给燎了,烧得只剩一把灰。有说是仇家寻上门,故意把人扔在那儿。还有的说洪老头自己贪心,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那半块破布就搭在灰堆边上,就只剩个边角,像是从人身上扯下来的衣摆。他夫人去收尸时,据说是蹲在那儿,把灰一把一把往坛子里搂,连哭都没哭出来。
后来便草草办了场丧事。”
“那之后的好些天都风平浪静的,偏就你睡着的这两天,那洪老头的夫人疯了,疯的那天,刚好还是那洪老头的头七。”
“在头七疯的?”小花问。
“嗯,”季时点点头,“头七那晚,他家院子里烧着的纸钱被风卷起来,一路从曦月山山脚下吹到正大街,飘了满街。那妇人光着脚、整个人蓬头垢面,从西街跑到东头去,见人就扑,嘴上还神神叨叨的到处说,曦月山有妖物害人,取人性命不说,还夺人精魄、食尸吐骨——说自己丈夫就是这么死的。”
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小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季时看她有些出神,不免发问:“怎么,我本以为这是那妇人弄虚作假,或是真发了狂,难不成你们曦月山上真有什么恶妖啊?”
“没有没有,你别乱说。”她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季时有些将信将疑,但没再细究,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镇上百姓本来都已经快忘了先前你这个小妖下山那回事了,毕竟大家也没谁见过什么妖,众说纷纭的,几天也就在镇上传成了个玩笑乐子。可那天洪夫人这么一闹……”
想都不要想,肯定是又闹起来了。
季时又道:“今早我去街口,那些婆子们围在那好几圈,没一个不在说这个事情,你和那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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