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街边多了不少施粥的棚子。
寺院和富户在街头支起摊子施腊八粥，用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和桂圆熬煮，香味飘出去老远。
走在街上时，能闻到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甜香，年糕和糍粑开始大量上市。
路边的肉铺门口挂满成串的腊味，有些人家的院墙上也挂着，冷风吹过，挂在檐下的腊肉在风里微微晃动。
街上的行人步子比平时快，手里提的东西也比平时多。
春联、福字、门神和年画摊子沿街铺开，洒金红纸、桃符、灶神像和钟馗像应有尽有。
爆竹摊和烟花摊也开始多了起来，小孩们围在摊子前，看摊主试放小鞭。
屋檐下挂着冰凌，窗户上结着冰花。
兰君的病好了，准备去赴李家的小宴。
忍冬帮她穿好鹤氅，把风帽戴好，又把手炉塞进堂嫂亲手做的手笼里，再让她把手揣进去。
“裹得这么厚，看起来像狗熊。”兰君嘟囔道，“难看。”
忍冬笑着把风帽重新紧了紧，挽着她的手臂出了门。
上了马车，兰君才发现高翎也在。
他扶着她坐下，又把手里的烤橘子和炸糍粑递过来。
“路边买的，你吃点吧。”高翎说道，“我要去李家谈事，刚好和你一起走。”
兰君美滋滋地接过，把炸糍粑递到他嘴边。
看着他咬了一口，她才放进嘴里。
兰君问道：“你说李家人找我是什么事呢？他们也没什么需要求我的事吧。”
高翎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
“我猜应该是李三郎的事。”高翎说道，“他娘想给他说亲，相看了好多姑娘，他都不干。”
兰君有些不解，又吸了吸鼻子。
她说道：“他为什么不想说亲啊？是心里已经有人了吗？”
高翎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糍粑。
“李三郎比我小五六岁，他的事我没那么了解。”高翎说道，“说不定他这次找你就是因为这事，我听说最近他和他娘又吵了一架。”
想到李三郎的个性，兰君有些无奈。
进了李三郎的小院，他正指挥着女使摆盘，文绿华和程昱也在。
桌上的菜摆了十二三道，中间还放着锅子。
她把鹤氅和风帽摘了下来，拉着文绿华的手坐下。
兰君无奈道：“你说你，有事就直说呗，还弄得这么隆重。”
李三郎大剌剌地坐下来，给在座的几位都倒了杯酒。
“我有事相求，当然得表示一下诚意了。”李三郎说道，“我二哥二嫂忙着绸缎庄盘账应酬的事，今儿不过来了，就咱们几个。”
兰君和大家碰了个杯，把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文绿华问道：“我怎么看你爹脸色不好看啊？没什么事吧？”
李三郎笑了一声，涮了点白菜吃。
“吕知县不想出钱解决县学食堂的事，他想一分不花就把这事解决了，最好解决得让他有面子。”他说道，“他最近一直在找城中富户，想让每家每户管十天半个月，第一个找的就是我爹。”
兰君好奇道：“那李员外怎么说的？”
“谁都不是傻子，一个刚上任半年的知县，一点政绩没有，有什么面子可给的。”李三郎说道，“这事摆明了就是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还得担责任，我爹只送了三袋米，其他富户也是这路子，吕知县不满意，还在找他和其他富户。”
兰君笑了起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几个人在一起聊了些县里的新动向，又聊了聊家中琐事。
李三郎说道：“今天大家都聚到这儿了，有话我就直说了。”
兰君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酒。
“我娘一直在逼我成亲，但我不愿意。”他说道，“我最近也想了很多，我二哥是嫡长子，家里的产业将来大多都是他的，我不一定能拿到什么。”
听到这儿，兰君隐隐有些担忧。
文绿华看了她一眼，俩人都有点困惑。
李三郎说道：“你们别误会啊，我没有要争权夺势的意思，兄弟阋墙可是败家之相，我不想争什么。”
他放下筷子，神情有些低落。
“我觉得就是因为我没什么正经事做，每天游手好闲，爹娘看我也不顺眼，我娘才坚持要给我安排亲事。”李三郎说道，“所以我想好了，我准备自己做些小生意，手里有事要忙，刚好把说亲这事拖过去。”
锅子热腾腾地滚着，兰君有些好奇。
文绿华问道：“你要做什么啊？”
“我想在瓦子街开家茶坊，地方都找好了。”李三郎说道，“就像一窟鬼茶坊那样，有说书和杂剧小曲，主要卖各式茶汤，夏天也卖消暑的香饮子，还有表演茶百戏的茶博士。”
兰君思索片刻，又点点头。
兰君说道：“我觉得你这想法挺好的，你有了正经事做，你爹娘也有面子，你自己在家里腰板也能挺直。”
程昱举起酒杯，和李三郎碰了碰。
“我也支持你。”程昱说道，“我经常给乐工和歌妓填词，所以认识一些歌妓，你要是真的做茶坊，我给你引荐几位，让她们来你的茶坊唱曲。”
文绿华看了眼兰君，也笑着举起酒杯。
“我没什么能帮上你的，回头在打球社帮你宣传宣传。”文绿华说道，“你开茶坊的话，开业那天县城里一半以上的公子哥儿都得来捧场吧？”
几人笑了半天，兰君又喝了杯酒。
李三郎说道：“虽然我家有茶庄，但是我的茶叶还没有进货渠道，我和我爹谈了，我爹只能给个内部价，便宜不到哪儿去，所以批发茶叶这事，我还得自己找人谈。”
兰君盯着锅子的热气，忽然回过神来。
她问道：“你是想让我和高翎说吗？”
李三郎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又挠了挠头。
“我和高家人没什么交情，这生意也不大，高员外不可能和我谈。”李三郎说道，“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把高翎约出来，我俩谈谈这事？”
兰君笑了起来，给自己斟满了酒。
她说道：“我回头和高翎说说这事，刚好快过年了，我在家里攒个局，大家一起聚一聚。”
听了这话，李三郎如释重负。
他举起酒杯，和三人依次碰了碰杯。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等事成了，我再请大家吃饭。”李三郎说道，“干！”
兰君和文绿华碰了碰杯，又和旁边的程昱碰了一下，仰头把杯中的酒水喝干。
在李家吃饱喝足，二人一起回了家。
高翎喝了不少，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兰君把他安置在东厢房，又让半夏去煮醒酒汤。
她担忧道：“李员外和你说什么了？喝这么多干嘛。”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任由兰君把他的大氅和鞋子脱掉。
“李家的绸缎和茶叶都是从我爹手里进货的，货从临州运来，要等一段时间，还要运费。”高翎说道，“他问我从分号拿货能给他什么价格，我给了他一个略低于总号的批发价。”
兰君坐在床边，把他的额发拨弄到一旁。
“分号送货更快，运费也低，所以他从我这儿进两成的货，剩下的继续从我爹那儿拿。”高翎说道，“他就是想两头下注，谁也不得罪，所以我答应他了。”
兰君有些意外，连忙坐直身子。
她问道：“那你爹会不高兴吗？”
高翎还是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地摇摇头。
“又不是我主动抢的，是李员外自己找上门的。”他说道，“明天我就给我爹寄信，把这事说了，看看他怎么说。”
醒酒汤端了进来，兰君拿着碗吹了好半天，又戳了戳高翎。
他皱着眉头摇摇头，又翻了个身。
“不喝。”高翎说道，“除非你亲我一口。”
兰君简直要被气笑了，抬腿踢了他一脚。
她说道：“你不是喝多了吗？我看你清醒得很，赶紧起来！”
高翎一动不动，背对着她装死。
他嘟囔道：“亲一口，不然不喝。”
兰君见状，把碗放在桌子上。
她坐到床上，把他的脸扳过来亲了一口。
“该喝了吧？”兰君说道，“快起来吧。”
高翎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说道：“再亲一口，不然不喝。”
兰君恼羞成怒，伸手给了他两拳。
“你爱喝不喝！”她赌气道，“我回去睡觉了，不管你了。”
正当她准备下床回屋的时候，他一把拉住了她。
被他这么一拉，兰君直接躺倒在了床上。
看着他迷蒙的眼神，她拿着手在他眼前晃。
兰君说道：“你真的喝多了，快起来吧。”
高翎任由她把他拉起来，举着碗一饮而尽。
“等到过完年，我娘就要去和岳父岳母谈婚礼的细节了。”高翎说道，“你觉得可以吗？”
兰君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嘟囔道：“你定吧，我都行。”
高翎伸手把兰君拉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日常器物和首饰头面，我爹娘都准备好了。”兰君说道，“他们还给我准备了两个巨大的红木箱子，还带着铜环，用来装我的私人物品，只是被子还没准备好。”
高翎说道：“岳父岳母准备了几床被子？”
兰君窝在他怀里，掰着手指头数。
“六床夏被，六床冬被，他们是这么打算的。”她说道，“不过只做了夏被，冬被还没做，我姥爷最近带着人清除山上的杂树杂草，连带着烧荒，家里只有我娘和姥姥一起做喜被。”
高翎点点头，看着兰君掰着手指头。
“江二婶带着人做我的四季衣裳和鞋袜了。”兰君说道，“嫁妆就差六床冬被和两个枕头，以及过户手续没办了，我娘说给我的东西都是奁产。”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翎昏昏沉沉的，手还在顺着她的后背，看着像要睡着了。
“我不介意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说道，“岳父岳母是怕你受委屈，这种心情我能理解，我爹娘也不会说什么。”
兰君瞄着他的脸色，也放下心来。
“县城的房子里家具都一应俱全了，临州的那间二进院是我爹娘置办的家具，都是红木的。”高翎说道，“至于婚房，我们只住几天，也是我爹娘置办，你不用担心。”
兰君长舒了一口气，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我想让你把县城腌菜铺的一半分红让给竹君。”高翎说道，“现在这些产业已经让你分身乏术了，等我们成亲以后，腌菜铺的经营权归他，他负责经营算账，你就负责拿钱，这样你省心，他不白干，也比较公平。”
兰君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在他胸口上。
“谢谢你为我着想，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她说道，“我在县城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除了腌菜铺，产业都在我名下，哥哥只有一间县城的铺子，家里的山林水田还有宅院铺子，那都是爹娘的东西。”
高翎低下头，笑着伸出小拇指。
高翎说道：“那过年的时候我和岳父岳母商量这事。”
兰君伸出小拇指，抬头和他拉勾。
“商户们年前要走动送礼，生意都得在酒桌上谈，应酬会特别多。”高翎说道，“我要盘账催收和结算，还要和总号对账，最近特别忙，没什么时间陪你。”
兰君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点头。
“过年前我们得回临州一趟，过年我陪你回村。”高翎说道，“高兴一点，好吗？”
兰君点点头，又仰起头看他。
高翎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拍着她的背。
兰君问道：“你会纳妾吗？”
他睁开眼睛，低头捧着她的脸颊。
“啊？”高翎问道，“纳什么妾啊？”
兰君垂着脑袋，有些惴惴不安。
她嘟囔道：“你爹有五个妾室，个个年轻貌美，难道你就没有动过纳妾的心思吗？”
高翎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怎么那么可爱。”他说道，“还没成亲呢，就开始吃味了？”
高翎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头和眼睛上。
他说道：“我不想纳什么妾室，我就想和你安安稳稳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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