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君把帐幔放下，扯出莲儿一条胳膊。
济世堂的郎中把着脉，低头沉思起来。
莲儿烧得满嘴胡话，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谢小哥坐在旁边，焦急地看着郎中的脸色。
“外感伤寒，内有郁热。”郎中说道，“情绪郁结过度，又着了凉受了寒，发热更难消退，我给你们开个方子，派个人去跟我抓药。”
兰君连连道谢，给郎中拿了赏钱，又让小景跟着去抓药。
谢小哥拉着莲儿的手，用帕子给她擦拭额头。
兰君轻咳了两声，面色有些不善。
“谢小哥，莲儿是从镇上跑出来了不假，但她有爷爷奶奶，有大姑、大姑父和表哥，还有我这个表姐。”她说道，“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去找何家长辈求娶，无媒无聘的，还请你自重。”
谢小哥讪讪松开手，把帕子放到铜盆里。
他说道：“抱歉，我本来不想来找你的。”
兰君把鹤氅脱了，拉着椅子坐下。
“我怕她爹娘已经在你这儿了，所以敲门的时候没应声。”谢小哥说道，“我听说了莲儿爹娘要把她说出去的事，就带着这大半年攒下的钱从家里出来，和她一起离开七宝镇。”
兰君对谢小哥有些不满，闻言瞥了他一眼。
她问道：“我想问问你，你具体是怎么打算的？好好的姑娘，不能白跟了你。”
谢小哥涨红了脸，连忙摆摆手。
“你误会了，我和莲儿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他说道，“我本来想找个地方把她安顿下来，再回家和我爹商量莲儿的事，想着县城离石桥镇三十几里，足够遥远，所以就带她来了。”
忍冬端着药碗进门，把莲儿扶起来。
兰君扶着莲儿靠在自己肩膀上，看着忍冬一勺一勺给她喂药。
“我在老家做裁缝，攒了四贯多。”谢小哥说道，“在县城这边，莲儿根本找不到要她做工的地方，因为她没有中人作保，莲儿不想给你添麻烦，一直在找能不要中人做工的地方，但她突然病了。”
兰君低下头，轻轻拭去莲儿下巴上的药汁。
谢小哥说道：“我去织云坊打听了你的住址，本来那些娘子不想告诉我的，但看我背着莲儿，最后还是说了。”
他把钱袋拿出来，放到兰君手里。
谢小哥说道：“这里面还有三贯三，等莲儿醒了以后，你把这钱转交给她吧。”
兰君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问道：“你要走？”
谢小哥苦笑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是我对不住莲儿，如果我当初能当机立断，她也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他说道，“我不能一错再错了，我爹不同意，大不了我就以死相逼，麻烦你帮我把她安顿下来，让她好好生活，我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说完这些，谢小哥从椅子上起身。
他说道：“你家都是女眷，我不好多留，先告辞了。”
“你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兰君说道，“假如你爹同意了，你想过以后的路吗？”
谢小哥低下头，搓了搓掌心。
“我是被赶回老家的，她是从镇上跑出来的，回七宝镇上一定会被戳脊梁骨，我还想带她摆脱她爹娘，所以不能回去。”他说道，“如果我爹同意，我就留在县城做裁缝，不要我爹一分钱，等到我有钱开铺子的时候，再去找何家祖辈求亲，带着莲儿在县里生活。”
几口药喝下去，莲儿总算是不再说胡话了。
她脸色惨白，看着瘦了一大圈。
兰君说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参与，但我不会看着莲儿往火坑里跳，除非明媒正娶，否则你别想把人带走，如果你真想留在县城干活，等你找到活儿的时候，我给你做中人。”
谢小哥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兰君看着手里的钱袋，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等莲儿醒了以后，把钱给她。”兰君说道，“让半夏这几天先照顾着她，好吃好喝地养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忍冬点头称是，看起来有些踌躇。
忍冬问道：“姑娘，您相信他说的话吗？”
兰君轻轻扶着莲儿，把被子盖好。
“谢小哥和莲儿的事拖了一年多，他被他爹送回老家，也没有反抗。”兰君说道，“他确实有真心，但看起来不像能顶事的人，这事能成不能成谁也不知道，就算谢掌柜点了头，莲儿会不会要一门以死相逼来的亲事，谁也不好说。”
她叹了口气，拿起烧酒和帕子，给莲儿从头到脚地擦了起来。
莲儿在东厢房躺了两天，她还是没醒。
兰君心里还是不放心，又去请了济世堂的郎中来，郎中说快则一两天，慢则五六天才能苏醒。
兰君把她安顿在家里，重新回到了繁忙的腊月日程当中。
坐在书院正房，兰君和白秀才头碰着头。
“明年童试，我们有三位童生要下场。”他说道，“我和周秀才商量好了，腊月二十二放假，刚好能赶上二十三祭灶的日子，正月初八开学。”
她翻了两篇策论，忍不住感慨起来。
“读书人真辛苦啊，我都没法想象我得读多久的书才能写出来这些。”兰君嘀咕道，“你要回村过年吗？”
白秀才把策论收起来，随手放到书桌上。
他说道：“回啊，你不是要出嫁了吗？我还得给你写嫁妆单子和奁产书呢。”
正说着话，白秀才掏出一个巨大的锦盒递过来。
兰君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珍珠璎珞。
珍珠用丝线串起来，中间加了五颗红宝石作为点缀，红白交映在一起，看起来相当漂亮。
兰君惊讶地看过去，白秀才只是笑笑。
“给你添妆用的。”他说道，“还好你是今年出嫁，你要是去年出嫁，我可没钱送你这个。”
手指抚过珍珠和宝石，她感受到冰凉的触感。
兰君笑道：“那我不客气了，谢谢白秀才。”
又和白秀才聊了一下食材采购，对了一遍年度总账。
“假如明年的童试里出了一位秀才，我们就要考虑扩建的问题了。”兰君说道，“不过这个也不急，童试都是在二月，过完年再说吧，我们还有二百贯的周转资金。”
白秀才把账本合上，准备等会儿还给邱大哥。
兰君瞄了眼白秀才，只见他神色如常。
他比在村里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也好看多了。
兰君心里有些困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秀才，过了年你和芸娘就二十七岁了。”她好奇道，“你有想过更长远的事情吗？”
白秀才托着下巴，开始思索起来。
他说道：“说实话，我也想成家立业，但是我现在给不了小芸什么，等到我能在县里买一套宅院，再攒一些聘礼时，再考虑下一步吧。”
兰君实在是有些好奇，又挪得近了些。
“白秀才，芸娘是有过一段婚姻，又和离过的人。”她问道，“你真的不在意这些吗？”
他沉默下来，看着桌上的账本。
“如果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白秀才说道，“我真心在乎她，也没法完全放下她过往的那段婚姻，但这不是她的错。”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秀才说道：“如果我早早就能中举，我想我和她都不会蹉跎这些年，说到底还是我不争气，我不怪任何人。”
气氛有些凝重，兰君不禁后悔起来。
正当她绞尽脑汁地想要转移话题时，白秀才开了口。
“今年的账目结算完了，等到二十二之前，我给大家把工钱发了，再盘点食材和柴炭库存。”他说道，“这些我都能处理，你就别过来了，忙你的去吧。”
兰君笑着点点头，把那串璎珞戴在了颈间。
过了腊月初十，该盘的账终于都盘完了。
绣娘们和另外两家绣坊一直在赶工，小景又跑了三趟临州补货。
兰君和芸娘商量好了正月的新花样，又外包出去了一千二百件。
各家开始备年货送年礼，连带着请客应酬。
亲朋好友和生意伙伴，外加城东铺子和两间货栈的租户，城外负郭田的佃户，书院学生的家长，甚至太和宫的女冠们都送了东西来。
各式糕饼点心、茶叶酒水、年糕腊味、鸡蛋水果、布匹绸缎、文房四宝和书籍字画，还有女冠们手抄的经文，塞得库房放不下，书房里也堆了不少。
很多意想不到的人也送了年礼来，打了兰君一个措手不及。
她只好临时采买了一批糕饼蜜饯，让陈管事拿着新名单，带着小景挨家挨户地送了一趟。
除了年礼以外，兰君又收了几份压岁钱，二伯和平君哥，宁君和江二叔，白秀才和芸娘也都给了她红封。
虽说兰君手里也不差这些钱，但在十六岁这样的年纪还能收到小孩才能有的压岁钱，她还是觉得很开心。
应酬开始一场接一场地来，忙得她晕头转向。
李员外家的饭局，二伯家的家宴，文老太爷家的团圆饭，程昱在家办的小宴，打球社的聚餐，该去的都去了一遍。
庭秋才十五个月，正是黏人的时候，堂嫂要在家带孩子，刚好她也不喜欢交际。
兰君顶了堂嫂的缺，跟着平君哥参加了几场他的同僚和官眷们私下组织的聚会。
不知不觉，已经腊月二十了。
各家各户都开始操办过年，应酬往来依然不少。
养了大半个月以后，莲儿终于见好了。
夜深人静，小景把门檐下的灯笼挂好。
兰君坐在床前，手里端着碗腊八粥。
她舀起一勺吹了半天，又递到莲儿嘴边。
莲儿吃下一勺粥，脸色还是苍白。
“不用急着走，这儿就我和我身边这几个人，你想住多久都行。”兰君说道，“腊八粥爱吃吗？不爱吃我让人出去买，你想吃什么？”
莲儿摇了摇头，看着有些萎靡不振。
兰君又递过去一勺，莲儿别过头去。
她叹了口气，把碗放在一边。
“莲儿，我知道我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痛苦，所以我不想劝你什么，我也没资格劝你想开点。”兰君说道，“但不管发生什么，饭还是要吃的，哪怕吃两勺也行。”
听完这些，莲儿回过头，和她四目相对。
兰君说道：“你一口不吃，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不为了别人，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吃吧。”
莲儿接过粥碗，默默地喝了起来。
片刻后，莲儿把碗递了回来。
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兰君抬头看向她。
“你跑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怎么过的？”兰君问道，“挨饿没有？”
莲儿还是默不作声，靠在床头拨弄手指。
兰君有些无可奈何，招手让半夏过来。
“这几天别给她吃太油腻的，也别让她吃多了，一点一点地加量。”她说道，“等会儿煮碗鱼粥，煮清淡一点。”
半夏点头称是，和忍冬一起退到门外。
屋子里只剩她俩，莲儿开了口。
“表姐，他去哪儿了？”她问道，“他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兰君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把谢小哥留下的钱袋拿给莲儿。
她说道：“谢小哥留给你的，他去找他爹摊牌去了，他宁可以死相逼也要娶你，让你拿着这钱安顿好自己。”
莲儿手里攥着钱袋，眼泪簌簌落下。
看着她的泪水，兰君有些不忍。
她从椅子上起身，伸手把莲儿抱在怀里。
“过几天我要去临州，再过几天我就要回村了。”兰君说道，“我最近帮你打听一下，有没有地方招裁缝，要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活，你就住在这儿，住多久都行。”
莲儿从兰君怀里挣脱出来，把眼泪擦干净。
她说道：“表姐，等我身体再好一些，我就自己出去找活儿干，自己养活自己，不给你添麻烦。”
兰君笑了起来，蹲下身子帮莲儿擦眼泪。
“大家都在过年，你要去哪里找活儿呢？”她说道，“你在外面奔波了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不用急着出去找活儿，先休息休息，过完年再说。”
好说歹说地商量了半天，莲儿还是答应了。
半夏端了鱼粥和蛋羹进来，兰君接过托盘。
兰君说道：“明天我去给你置办两身新衣服，再给你买点你爱吃的东西回来。”
莲儿捏着勺子，吃得食不知味。
“你尽量不要出门，三舅知道我的住址，说不定二舅也知道。”兰君说道，“有什么事就让半夏去给你办。”
莲儿点点头，舀起一勺粥放进嘴里。
兰君说道：“假如谢小哥真的说服了谢掌柜，你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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