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祭灶日。
厨房的桌子上摆好了糖瓜、沙团和酒水，新的灶神像和香炉被放在一旁。
腊月二十四素有扫尘和沐浴的习俗，意在除陈布新，驱除病疫，把一切穷运和晦气统统扫出门。
前段时间兰君和莲儿各自病了一场，全家人准备认认真真地把家里打扫一下。
大家都在沐浴后换上了新衣，忙前忙后地进行大扫除。
小景踩在椅子上，用扫帚扫去房梁和墙角上的灰尘。忍冬打开橱柜，拿着抹布把边边角角擦得一尘不染。
莲儿和半夏负责打扫东厢房和书房。兰君提着簸箕，把四处的垃圾和旧物都收集起来，准备等会儿连带着尘土一起丢出去。
做完大扫除之后，天色渐暗。
趁着黄昏还没到，全家人聚集在灶台前。
虽说按照习俗来讲，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但兰君作为独自生活的年轻女子，也只能选择适当变通一下。
她端起放在灶台上的碗，用手蘸取碗里的酒糟，涂抹在灶门上，据说这样做的目的是让灶神喝醉，晕乎乎地上了天，就没办法再向玉帝告状了。
随后，兰君点燃三炷香，把香插入香炉之中，面对着灶神画像双手合十，念诵祷词。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她说道，“回宫降吉祥，四季保康宁。”
说罢，兰君伸手撕下旧的灶神像，连同竹篾扎成的纸马和用来喂马的草料一起点燃。
等到烧完以后，她又贴上新的灶神像，祭灶仪式就算完成了。
一行人回了堂屋，拿着糖瓜和沙团边吃边聊。
莲儿躺了几天以后，状态好了很多，也有心情和大家说话扯闲了。
兰君把沙团往她手边推了推，让莲儿拿一个尝尝。
小景说道：“我以前在慈幼局的时候学过一首忙年歌，现在想起来还挺应景的。”
兰君好奇道：“忙年歌是什么啊？”
小景端着糖瓜吃得津津有味，开始思索起来。
“就是一首童谣。”他说道，“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兰君回忆了半天，对这首童谣毫无印象。
忍冬问道：“大年初一扭一扭是什么意思啊？”
小景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说过年了很开心的意思吧。”
“应该是过年了要出去串门子的意思。”半夏说道，“小时候我娘是这么说的。”
一群人坐在一起，聊得热热闹闹。
想着过几天就要去临州了，兰君拿起提前准备好的春联和福字，拉着忍冬出了院门。
贴好了春联和福字，又点上了灯笼，兰君退后了两步，得意洋洋地看着。
“三羊开泰财源广，五福临门富贵长。”她念道，“怎么样，我写得好看吗？”
忍冬捧场道：“挺好看的，比姑爷写得好。”
正当兰君一脸得意时，耳后传来一声轻笑。
高翎问道：“是吗？”
忍冬笑得尴尬，端着糨糊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他认真看了看，不禁点了点头。
“好看，字帖没白练。”高翎说道，“我来晚了，你的朋友都到了吗？”
金玉酒楼的锅子都摆上桌了，朋友们也都到了。
兰君贴着文绿华坐，她从鱼头豆腐锅里舀了勺鱼汤，端起碗慢慢喝起来。
热腾腾的鱼汤配上嫩嫩的白菜心，一口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鹿肉暖锅在一旁滚着，汤底加了当归和红枣，鹿肉提前用黄酒和姜汁腌过，涮熟了再蘸韭菜花和蒜泥，旁边还摆着兰君上次没吃够的什锦一品锅。
兰君还是第一次吃鹿肉，她涮了一块，觉得吃起来比猪牛肉细嫩一些。
原本今天的小宴只是为了给李三郎和高翎组个局才安排的，但兰君回想起来，这一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各位朋友的家里聚会，还从来没在自家办过小宴请大家吃饭。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好，刚好李三郎也不介意，索性趁着年关将至的机会，把大家都请过来了。
莲儿不想见生人，兰君给她盛了些豆腐和鱼汤，再夹上蛋饺、炸肉丸和鹌鹑蛋，让她自己回东厢房去吃了。
兰君右手边坐着许久不见的李家二少夫人，她侧过头去，和这位二少夫人相视一笑。
高翎和李三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二郎一边当着捧哏，一边拉着旁边的程昱说话。
虽然不知道李三郎为什么和高家人处不来，但兰君看着李三郎的神色，觉得他头皮都硬了。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讳呢。”二少夫人悄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兰君把筷子放下，拉着她的手，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写了下来。
二少夫人笑了起来，又拉着兰君的手，把她的名字也写了下来。
“玉衡？”兰君好奇道，“我记得玉衡是北斗七星之一，也叫廉贞星，应该没记错吧？”
苏玉衡说道：“没错，我是在夜里出生的，当晚刚好是晴夜，玉衡星非常明亮，高高挂在空中，所以父亲给我取名为玉衡。”
看着那边聊得正欢，兰君把腊味合蒸往苏玉衡的方向挪了挪。
“好吃，你尝尝。”兰君说道，“底下铺的那层干豆角都被上面腊味上的油浸透了，比肉还好吃。”
苏玉衡尝了一口，不禁点了点头。
她问道：“四妹他们夫妻俩怎么没来呢？”
“你说宣宇他们家啊？宣宇正准备州学的岁升考试呢。”兰君说道，“每年都是正月考试，听说今年比往年还提前了些，所以他忙着在家温书备考，我请了他俩也没来。”
感受到身旁文绿华哀怨的眼神，兰君涮了块鹿肉，笑眯眯地夹进她碗里。
“婆母管得严，吃完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苏玉衡说道，“我是真佩服你一个人能撑起这么大一摊生意，我们两口子管一家绸缎庄都管得头晕脑胀的。”
兰君说道：“我这也算是形势所迫吧，而且我做生意快三年，也有一些心得了。”
想起前途未卜的莲儿，兰君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你和你家二郎认不认识开裁缝铺的人啊？”她试探道，“我家有个从外地来的表妹，在七宝镇上学了两年裁缝的手艺，想在县城这边找个活干，还没有着落呢。”
苏玉衡思索片刻，拍了拍正和程昱聊得兴起的李二郎。
苏玉衡问道：“咱们店里的裁缝是不是说要找个帮工来着？”
听完苏玉衡的话，李二郎又和旁边探头探脑的兰君对视。
“你表妹啊？”他说道，“那等过了初八，你让她来我们店里一趟吧，要是手艺过关就让她留下做帮工，管吃住，一个月给五百文。”
听了这话，兰君长舒一口气。
她说道：“那谢谢你们了，等这事成了的时候，我再单独请你们吃一顿。”
兰君举起酒杯，和李二郎夫妻俩碰了碰杯。
“我们店里的裁缝是位先生，来做量体裁衣的大多都是富家女眷，有个姑娘家更方便。”李二郎说道，“咱们是亲戚也是朋友，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等她放下酒杯时，文绿华正和对面的程昱说着话。
“你最近填新词了吗？”文绿华问道，“听说你最近经常出入歌楼妓馆，想必是有新作了。”
兰君看向对面的程昱，眼神里带着好奇。
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尴尬。
兰君瞥了一眼李三郎和高翎那头，应该是谈得差不多了。
“我最近新作了一首《玉交枝》。”程昱说道，“不过今天没带过来，改天再给你们看。”
文绿华今天喝了不少，听了他这话，不由抚掌大笑起来。
她打趣道：“何必用写的？你直接给大家唱一段不就行了？”
程昱看起来更尴尬了，指节蹭了蹭眉头。
“我只是擅长作诗填词，但我不擅长歌唱。”他嘀咕道，“算了，我还是写下来吧。”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兰君，冲她笑了笑。
程昱说道：“请借笔墨一用。”
等兰君吃完最后一口时，程昱刚好停笔。
她伸手接过那张纸，和文绿华一起看起来。
“江天清晓，一叶扁舟送远潮。
长亭短亭烟波渺，几回望，云树遥。
孤鸿影里斜阳照，西风吹老芙蓉貌。
欲寄相思恨无雁到，独倚危楼月高。”
两个人头碰着头看了半天，兰君啧啧称奇。
兰君说道：“通俗易懂，很有意境。”
程昱笑了笑，算是接受了兰君的称赞。
文绿华又递给旁边的高翎和李三郎，让他们两个也看一看。
兰君侧过头去，看着高翎微微一笑。
“写得真好。”高翎说道，“你看怎么样？”
李三郎倒是很兴奋，拿着纸又读了一遍。
他说道：“好词！表哥，等到茶坊开业的时候，你帮我找个歌妓来唱这首曲子吧。”
“这么快？”程昱问道，“你俩的生意这是定下来了？”
高翎说道：“定是定下来了，具体的还要等过了年再谈。”
李三郎举起酒杯，和大家隔空碰了碰杯。
“等到茶坊开门的时候，我做东请大家吃一顿。”他说道，“干！”
酒足饭饱后，各自散场回家。
文绿华喝得太多，兰君扶着她的手，把她送回了对面的文家。
从文家出来，敲着梆子的更夫和她擦肩而过。
亥初已经过了，街上行人寥寥。
夹杂着炭火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兰君吸了一口，冷气穿过胸腔，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到了家里，忍冬和半夏正在收拾桌子，桌子上那张写着《玉交枝》的纸不见了。
兰君有些困惑，又回头看了眼忍冬和半夏。
她俩捂着嘴偷笑，不知道正说些什么。
她把卧房的门推开，看见高翎仰倒在她床上，拿着那张纸嘟嘟囔囔。
兰君把鹤氅挂好，又把风帽摘了。
她问道：“你干嘛呢？”
高翎眼皮都没抬，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首词。
“拜读程大诗人的词呢。”高翎说道，“回头我也给歌妓填词去。”
兰君笑起来，伸腿给了他一脚。
她说道：“你说什么酸话呀？赶紧起来，马上宵禁了，家里可没地方留你。”
高翎不情不愿地起来，让兰君坐在他腿上。
他的头靠在她肩上，手臂环住她的腰。
气息扑在皮肤上，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刚才你们都说什么了？”高翎问道，“我看你和文绿华有说有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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