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七开始带橘子之后,陌白出现了。
那天,天空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浅蓝,风里带着点初冬特有的清冽味道。架七站在走廊的栏杆旁,手里捏着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橘子,正准备递给我。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走上来一个人——白鞋子、白裤子、白外套,连头发都挑染了几缕刺眼的银白,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光晕,在这个灰扑扑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那人手里攥着一个亮闪闪的小方片,正低头按得起劲,脚步匆匆,差点一头撞上架七。
“不好意思。”那个人抬起头,目光先扫过架七,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锐利与好奇,随后又落在我身上,“你是晏茓?”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陌白。架七的朋友。”
我下意识看向架七。架七没接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默默地把那颗橘子塞进了我手里。橘皮冰凉,带着细微的凹凸感。
陌白顺势靠在栏杆上,继续摆弄那个小方片。过了好一会儿,ta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你们天天站在这里,不无聊吗?”
架七淡淡地回:“不无聊。”
“你当然不无聊。你是架七,架七就喜欢站着。”陌白说话很快,语速急促却清晰,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随后,ta把小方片举到我眼前,“你看这个。”
那里面装着好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外面的人,外面的事,外面的世界。有人在天上飞,像一只自由的大鸟;有人在海里游,周围是透明的蓝;有人站在极高的山顶,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有人唱歌跳舞,有人争吵哭泣。陌白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我根本无法想象。
架七站在旁边,始终没有看屏幕一眼,目光只投向远处。远处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像是在追逐着什么永远追不到的东西。
“架七,你怎么不看?”陌白问。
“看过了。”
“看过了也可以再看啊。”
架七没再回答,仿佛那座操场就是全世界最精彩的风景。
陌白走后,我问架七:“陌白到底是什么人?”
架七说:“陌白就是陌白。”
“你跟ta怎么认识的?”
“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架七想了想,眼神有些放空:“比你想的还要久。”
“那ta为什么来找你?”
架七又想了想:“ta听说你在这里。”
“听说我?听谁说的?”
“听说的。”架七没再解释。ta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我手里。两个橘子了,金黄金黄的,挨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期中考试后,陌白来得比架七还勤快。几乎天天都来,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来了就靠在走廊上按那个小方片。一下课我走出去,ta就会把小方片递过来。
“你看这个。”
画面上是一条极宽的河,看不见对岸,水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架七的眼睛。不,架七的眼睛是蓝绿色的,比这个浅,更温润。这个蓝更深,更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这是什么河?”
“不知道。漂亮就行。”
陌白划了一下。是一座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雪很厚,看起来软软的,像巨大的棉花糖。
“这雪能踩吗?”
“能。会陷进去。”
“陷进去会怎样?”
“冷。”
陌白又开始滑动屏幕。那个小小的方块里仿佛装下了整个世界:山川、河流、城市、沙漠、森林、草原。有人在沙漠里骑着高大的骆驼晃晃悠悠,像在要掉下来但一直没掉;有人在草原上策马奔腾让风扬起长发,露出一张大笑着的脸;有人在海边捡贝壳,兜在裙子里走一步掉一个,掉了也不捡,就让它掉。
“你想去吗?”陌白突然问我。
“去哪?”
“这些地方。”
“不想。”
“为什么?”
“太远了。”
“远怕什么?你带着我就行了。我在你口袋里,你想去哪,我告诉你怎么去。”
我看着陌白,ta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格外认真,像屏幕反射的光,也像某种坚定的信仰。
“你在口袋里不会闷吗?”
陌白愣住了,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滑。
“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口袋里会不会闷。”
陌白看了架七一眼,架七依旧看着远处,一言不发。远处还是操场,换了人在跑,但还是一圈一圈的,仿佛那是某种永恒的仪式。
陌白离开后,架七忽然开口:“你刚才问陌白的话,以前也有人问过。”
“谁?”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比你想的还要久。”
我发现架七说起“很久以前”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ta说话是平的,像田埂上的路,直直的,没什么起伏。说“很久以前”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像路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坑,走过去脚会陷一下,心里也会跟着空一下。
“架七。”
“嗯。”
“你以前也有口袋吗?”
“什么口袋?”
“就是陌白说装ta的那种口袋。”
架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蓝色棉袄,胸口有一个口袋,左边有一个口袋,右边有一个口袋。ta把手伸进右边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橘子皮。晒干的,卷着的,褐色的。是上次我吃剩的那半个。
ta没扔。
“留着干嘛?”我问。
“闻。”
我凑过去闻了一下。橘子皮的香味还在,淡淡的,有点像糖,又有点像花,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陪伴的味道。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恪城开始拖堂了。每节课拖五分钟,不是故意的,是内容讲不完。讲完了还要问一句“听懂了吗”,底下没人吭声。不是真听懂了,是不敢说没听懂。
恪城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只好又讲一遍。
架七就在走廊上等。陌白也在等,但方式截然不同。
架七像尊雕塑般站着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几个世纪;陌白却闲不住,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折回来。走累了就蹲下,蹲一会儿又站起来。
“你能不能别走了?”我说。
“我闲不住。”陌白理直气壮。
“那你回去。”
“不回去。架七不走我不走。”
我瞥了架七一眼,ta没说话,但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下课铃响了。恪城说“今天就到这里”,收拾东西走了。
我从教室出来,架七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陌白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校门口,陌白说:“我走了。”
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白色外套在路灯下亮了一下,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陌白住哪?”我问。
“到处住。”
“没有家?”
“有。ta的家在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陌白的口袋。
架七的口袋。
我的口袋里有什么?
我翻了翻,一管药膏,半张纸巾,一颗糖。
糖是上次架七给的,草莓味的,没吃,一直放着。糖纸皱了,但糖还在。
我想,也许我也在某个人的口袋里吧,虽然我不知道是谁。
期末考前一天,陌白没来。我问架七:“陌白呢?”
架七说:“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
“你不知道?”
“陌白的事,我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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