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琴默默转身回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周昕兰和赵志刚,还有那个喉咙里嗬嗬作响,徒劳挥舞着手臂的周翰林。
过了许久,王素琴才慢腾腾地挪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土褐色粗布包。
那布包不大,却仿佛重逾千斤,压得她的手臂微微颤抖。
她一层层地解开布包,布包缠裹得极紧,她解得很慢,很费力,每解开一层,都像是在剥开这个家最后一点遮羞布。
周昕兰屏住了呼吸,赵志刚的眼睛则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包裹上。
终于,最后一层粗布被掀开。
一抹刺目的沉甸甸的金黄色骤然撞入眼帘,竟然是金条。
整整五条小黄鱼,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只是刚露出一角,王素琴就猛地合拢手掌,只留下一条缝隙让赵志刚看清。
“妈!这、这哪来的?!”周昕兰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她是长女,却从来不知道家里竟然藏着金条。
“咱自己家的。”王素琴声音嘶哑,“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乱的时候都没敢动,一直藏得好好的,原本想着,想着给你弟弟……”
提到儿子,王素琴的声音猛地哽住,却又硬生生把泪逼了回去,猛地扭头看向赵志刚。
“志刚。”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女婿脸上,“这些,够不够你做事业?够不够?”
赵志刚只觉得一股热血腾地一下冲上天灵盖,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失真:“够!太够了!谢谢妈!谢谢妈!您放心!我肯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素琴那只青筋毕露、布满老年斑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猛地抓过来,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赵志刚疼得脸都扭曲了。
“志刚!你跟妈保证!你必须跟妈保证!”王素琴的脸逼近他,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疯狂的火焰,混合着绝望和期望。
“你一定得有出息!必须成功!这可是……这可是周家几辈人攒下的全部家底了!是我的老本,是我的棺材板!不能赔!一分一厘都不能赔!要是赔了……要是赔了,我和你爸就真只有吊脖子的份儿了!你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凶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志刚手腕剧痛,但更大的是一种被巨额财富和沉重期望同时砸中的晕眩感。
他顾不上疼,连连点头,赌咒发誓,急切得几乎要跪下来:“妈!我保证!我拿我的命保证!要是我赵志刚干不出个名堂,要是把这些钱糟蹋了,我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我一定让您和爸,还有昕兰,过上好日子!比过去还好百倍的日子!”
而周翰林的反应更加剧烈。
他死死瞪着王素琴,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嗬嗬”声,枯瘦的手指蜷缩又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想阻拦什么,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撞击床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素琴哽咽着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爸,别怨我,我也是没法子了,你已经不中用了,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得有人撑着,就让志刚去闯吧。”
周翰林的眼泪混着口水,糊在脸上,王素琴帮他擦干,可是擦干了又流出来,没完没了。
周素琴走到墙边的洗脸架旁,从暖水瓶里倒出滚烫的热水浸湿毛巾。
水很烫,她拧毛巾的手被烫得通红,却仿佛毫无知觉。
她走回床边,开始一下一下地用热毛巾给周翰林擦脸,周翰林苍老的皮肤立刻泛起一片通红。
但王素琴视而不见,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几句:“没法子,真的没法子了。”
周昕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状若疯癫的举动,看着父亲无声的泪水和痛苦的眼神,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曾经温馨体面的家,此刻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周昕兰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还沉浸在狂喜中的赵志刚的胳膊,声音发颤:“走……”
赵志刚愣了一下,下意识还想跟岳母再表几句忠心,但被周昕兰狠狠拽了一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岳父和状貌异常的岳母,心里也有点发毛,于是顺势跟着周昕兰,逃离了这间沉闷的屋子。
而另一边,叶籽和严恪这顿午饭吃得却是格外满足踏实。
叶籽饭量普通,但严恪不愧是行伍出身,胃口极好。
再加上他今天不知为何,打扫战场格外彻底,四个菜一个汤,连点缀的芹菜叶都没剩下,最后甚至把盘底的汤汁刮了出来拌米饭,吃得一粒米不剩。
就连餐厅免费提供,用来解腻的茶水,他也一杯接一杯
,喝了个底朝天。
结完账,严恪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票据,站在餐厅大门口的台阶上,就着午后的阳光,又认认真真地核对了一遍金额,嘴里还无声地默算着。
叶籽看得好笑:“怎么?还怕这么大个饭店宰客不成?
在她的印象里,严恪是个花钱很豪爽的人,甚至有点大手大脚,今天怎么锱铢必较起来了。
严恪抬起头,黝黑的脸上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严肃:“你赚的都是动脑子的辛苦钱,不容易,请我吃这么贵的饭,不能让你花冤枉钱。
叶籽打趣道:“那你就把茶水都喝个精光?
严恪正色:“那当然,要不是怕给你丢份儿,我当场能把茶叶沫子都嚼干净。
叶籽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看着严恪那一本正经说要把茶叶沫子嚼了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好笑,弯着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严恪起初还有点窘,但看着叶籽笑得开怀,眉眼弯弯,阳光下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晕,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四月的北京,午后阳光正好,风也不燥。
两人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沿着街道溜达,全当饭后消食。
这条街是附近有名的热闹地段,路过一个冷饮店,严恪停下脚步,买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汁,递了一瓶给叶籽。
两人就一边喝着沁人心脾的果汁,一边推着车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
严恪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叶籽。
她小口地喝着果汁,阳光给她细腻的皮肤覆上了一层柔光,睫毛长长,眼睛弯弯,嘴唇水亮亮。
察觉到严恪的目光,叶籽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过头,眼睛里询问:“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严恪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叶籽,冷不丁地,毫无铺垫地开口:“叶籽同志,咱俩这算是在谈对象么?
“咳!咳咳咳——叶籽猝不及防,直接被一口果汁呛住。
严恪吓了一跳,顿时手忙脚乱,赶紧给她拍背,脸上写满了懊恼和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吓着你了?
叶籽好不容易喘顺了气,眼角还挂着咳出来的泪花,她摆摆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不是不该问,是你问得也太直接了!
一点前摇都没有,谁能反应过来啊?她心里嘀咕,这简直就是辩论场上直接甩最终结论,完全不给对方心理准备和时间思考。
严恪抿
紧了唇他不说话了眼神专注又带着点忐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叶籽被他看得也有些慌乱起来。
她虽然自认在感情上不算新手有过几段恋爱经验但严恪这个人谈恋爱的顺序和节奏完全异于常人。
按照叶籽过去的经验通常都是双方先有一定接触彼此有点好感然后男方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表白她再考虑几天给出答应或不答应的答复之后才正式进入恋爱阶段。
可严恪呢?
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直接快进到提亲环节了。
被拒绝后他又退回到一种笨拙但又直接的状态。
现在冷不丁地又把最关键的问题直接砸了过来。
叶籽自己都有点懵他们俩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说没关系吧明显互有好感且互动频繁。
说在谈恋爱吧似乎又缺了那最关键的一句确认和随之而来的心态转变。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街道上的嘈杂声。
这种熟悉的动不动就冷场的尴尬感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在村里刚认识那会儿。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严恪。
“实不相瞒我最近偷偷看了点书。”
话题转换这么快叶籽有些懵:“什么书?”
严恪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是爱情方面的书。”
“……”
叶籽瞬间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了
这人板着严肃认真的面孔说自己偷偷看爱情方面的书在叶籽眼中就相当于翻云覆雨的大佬说自己最近在研究言情小说。
这反差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叶籽硬着头皮问:“……然后呢?有什么心得体会?”
严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自行车支好靠在路边一棵树上。
然后他无比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加上花枝也只有成年人的手那么大。
木头纹理细腻花瓣层层叠叠叶片栩栩如生看得出雕刻者花了极大的心思和功夫。
严恪将这朵木雕的玫瑰递到叶籽面前用他那做报告般认真而低沉的声线说:“我看书里那些小资产阶级讲究情调追求女同志都会送玫瑰花新鲜的玫瑰太扎眼影响不好我觉得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所以就给你雕了一朵。”
严恪直视着叶籽,目光灼灼:“叶籽同志,我喜欢你,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和我谈对象,行不行?”
叶籽瞪大眼睛,她自诩情场老手,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被表白的小女孩一样闹了个大红脸。
这这这这这这……
严恪根本不给她一丁点拒绝的余地,把木雕玫瑰又往前递了递。
他甚至还打算重复一遍:“叶籽同志,我喜欢你,请你——”
“停!”叶籽脸热得能煎鸡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朵沉甸甸的木雕玫瑰,“好了好了,严恪同志,我答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籽清楚地看到,严恪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锐利的眼睛里,“咻”地一下亮起两簇明亮而炽热的火苗。
叶籽瞬间觉得手里的木雕玫瑰开始烫手……
果然,原本打算慢悠悠闲逛,现在也不逛了,严恪直接把人提起放到后座,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脚蹬子都要冒烟了。
叶籽在后座上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严恪的声音混合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传来:“买东西!”
“……”叶籽心道,果然如此。
严恪载着叶籽,自行车骑得又快又稳,穿过热闹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建筑物前。
叶籽跳下车后座,抬头望去,眼前是几层高的楼房,门面宽敞,大玻璃窗擦得锃亮,能隐约看到里面陈列的商品和走动的人影。
门旁挂着醒目的中英文标识——“友谊商店”。
这里的气氛与寻常百货商店不同,少了几分喧闹,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大多穿着体面,偶尔能看到几个外国人。
“这里是涉外商店,用外汇券。”严恪低声解释,他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听说这里有外国来的好东西,我想给你买块像样的手表。”
他始终惦记着当初提亲时那块没能送出去的手表,总觉得亏欠了叶籽更好的。
严恪的目光径直投向钟表柜台,那里陈列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刚想引叶籽过去,却发现人已经不在身侧。
扭头一看,叶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正站在不远处的日化用品柜台前,盯着玻璃柜台下的那些瓶瓶罐罐。
严恪哑然失笑,走了过去,也罢,先看她喜欢的。
这个柜台与商店里其他区域一样,顾客寥寥。
一位穿着整洁白
衬衣的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她看到叶籽便主动走了过来。
“同志,想看点什么?”售货员的口音带着点京腔,语调平稳。
叶籽指着柜台里几个造型别致的瓶子:“能麻烦您介绍一下这些吗?”
“这是法国来的洗发香波,洗完头发又滑又亮,香味也持久。”售货员指着一个淡黄色液体的塑料瓶,“那是荷兰产的沐浴露,挤一点就能起好多泡,比肥皂好用,不伤皮肤。”
叶籽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品牌雏形,她看到了力士的香皂,旁氏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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