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工作对叶籽来说不仅是个积累专业知识的机会,更意味着她终于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
在七十年代末,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而她这份工作光是基本工资就有五十元,再加上翻译费用按每千字三元的报酬另算。
这对一个在校大学生来说,简直是好大一笔钱。
前几天她一共翻译了五千八百字,拿到了十七块四毛钱,再加上五十元基本工资,共到手六十七块四。
虽然翻译工作不是每天都有,听方教授说,每个月的工作量大概也就一两万字,但那样算下来也相当可观了,相当于一个高级技工的工资。
叶籽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每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她都会准时去方教授的办公室报到。
这是两人重新商量后定下来的时间,毕竟她还是个本科生,每天都有固定的课程要上。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的这段空闲一直到晚饭时间,就成了她固定的工作时间,她总是一下课就快步穿过校园,生怕耽误一分钟。
方教授是个认真到近乎严苛的人,叶籽每天的工作她都要亲自过目。
有时候会很满意地点头,有时候则会毫不留情地训斥她。
叶籽记得第一次被批评时,方教授指着她翻译的一段话,声音严厉得像是寒冬里的北风:“这个专业术语你都敢乱翻?知不知道一个词用错,会给实验结果带来多大的影响?!”
叶籽当时羞愧得满脸通红,赶紧拿回去返工。
但正是这种严格,让她在短短一个月内进步神速。
要是碰上没什么翻译任务的日子,方教授就会随手扔给她一本外文期刊,让她带回去研读,偶尔也会分给她一些翻译之外的活儿。
这天下午,叶籽照例来到方教授的办公室。
“来了?”方维祯头也不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简陋装订起来的文件簿,“这是昨天那份论文的补充数据,你对照着做。”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叶籽接过文件簿,翻开一看,是油印的实验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术语间夹杂着手写的批注。
“明天下午过来,把第三部分的实验数据整理成表格,再写个简要分析。”方维祯镜片后的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隼,“注意要用词准确。”
叶籽刚要答应,旁边一位戴着圆框
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呵呵笑了起来:“老方,你自己不放假也不能不让学生休息啊,明天可是星期六。”
这位是教生物化学的郑老师,总是笑眯眯的,和严肃的方教授形成鲜明对比。
方维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你周一再来吧。”
叶籽点点头:“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嗯。”
叶籽回到宿舍,推开门发现只有楚湘仪一个人。
这姑娘正盘腿坐在椅子上,跟打坐似的,面前摊着书本,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浓郁的炒面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你怎么没去食堂吃饭?”叶籽把资料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好奇地问道。
楚湘仪往搪瓷缸里又加了一大勺白糖,搅拌两下,香甜的气息更加浓郁了:“作业还没写完呢,周一上课要交。”
她舀了一勺炒面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你要不要也来点?隔壁寝室冯小芸从老家带来的,加点白糖可香了,跟芝麻糊似的。”
叶籽摇摇头,环顾四周:“沈墨呢?”
沈墨的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衣架上也空空如也。
“回家啦。”楚湘仪嘴里含着炒面,含混不清地说,“她对象来接她走的。”
叶籽这才想起来,沈墨是北京本地人,每周末都会回家住。
叶籽坐到桌边,开始整理今天拿回来的资料,她特意准备了一个文件夹便于收纳。
楚湘仪突然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咱们去逛故宫吧!我还没去过呢。”
叶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明天还要和严恪出去,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明天约了人。”
“约了谁?”楚湘仪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连炒面都顾不上吃了,“是咱们系的同学吗?男生女生?”
“不是啦。”叶籽无奈地失笑,解释说,“是上次帮我把东西驮到楼下的那个,你见过的。”
“哦!”楚湘仪恍然大悟,挤挤眼睛,“就是你的那个邻居哥哥。”
叶籽第一次觉得邻居哥哥这四个字在楚湘仪嘴里怎么这么暧昧。
“……他叫严恪,你以后还是叫他名字吧。”防止楚湘仪又口出什么狂言,叶籽随口转移话题,“你去不?听说最近上映了几部新电影,都挺好看的。”
楚湘仪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吧,我才不当
电灯泡呢!”
叶籽欲言又止,但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要是让楚湘仪知道严恪还提过亲,更完蛋。
“没事没事,你玩你的。”楚湘仪笑嘻嘻地说,“我找对面寝室的冯小芸去逛故宫,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叶籽松了口气,心里暖暖的:“那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楚湘仪一口答应:“成交!”
第二天一早,九点多钟的时候,楚湘仪从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四月的清晨春光正好,但楚湘仪无意欣赏,快步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
为了赶作业,她决定在宿舍里边写边吃。
刚推开门,就看到叶籽端着盆从水房出来,她这时刚洗完衣服回来。
“喏,帮你带了包子。”楚湘仪把搪瓷盆推过去,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肉包子卖完了,只有豆沙馅和豆腐馅的。”
叶籽一边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一边道谢:“谢了。”
宿舍没有阳台,但是窗台下面装了横杆,大家都是用一根晾衣杆把衣服挑出去挂在横杆上晾。
“你得动作快点了。”楚湘仪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你那个邻居哥哥在咱们宿舍楼外面呢。”
“啊?”叶籽惊讶地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现在才九点半,不是约的十点钟吗?
宿舍大门朝南,而她们的寝室在北面,从窗户根本看不到门口的情况。
叶籽赶紧加快动作,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晾好,然后开始梳头发,换衣服。
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
叶籽选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袖连衣长裙,布料是的确良的,虽然现在的北京已经不太流行这种面料了。
收拾妥当,叶籽拿起楚湘仪给她带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匆匆出了门。
刚到门口,叶籽就看到了站在稍远处的严恪。
不得不说,严恪挑的位置特别好,既不十分靠近女生宿舍楼,又能让人从门口一眼看见他。
叶籽小跑过去:“你怎么来这么早?”
严恪看着叶籽,眼睛一亮:“我怕你等。”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青涩了许多,身上凌厉的气质也消散了一些。
叶籽把油纸包递给他:“吃早饭了吗?湘仪帮我买了包子,分你一个。”
严恪接过包子的同时,也拿出一个油纸包:“我也带了,食堂的红糖麻酱火烧和牛肉
馅饼。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叶籽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树荫下有张石桌:“咱们就在这儿吃吧,边走边吃对身体不好。
叶籽咬了一口严恪带来的红糖麻酱烧饼,浓郁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下次你要是等了很久还不见我出来,可以在附近溜达溜达,我们学校景色挺好的。
“好。
“这是什么?
“酸梅汤。
叶籽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带着草本的清香,还凉津津的,刚好中和了麻酱火烧和牛肉馅饼的油腻。
不得不说,严恪看似粗犷,心思还挺细腻的。
解决完早饭,严恪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叶籽侧身坐上去,手轻轻扶住他的腰,她能感觉到衬衫下结实的肌肉,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
校园渐渐远去,他们驶入了北京的街道。
七十年代末的北京城,街上多是骑自行车的人流,偶尔有无轨电车“叮铃铃地驶过。
“先去看电影?严恪征求叶籽的意见,“大华电影院今天放《大闹天宫》。
叶籽还没体验过这个时代的电影院,所以她没意见,看猴哥挺好的。
大华电影院门口贴着巨幅海报,孙悟空手持金箍棒的场景格外醒目。
电影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也有不少穿着蓝灰色制服的年轻人。
严恪锁去买了两张电影票,票是粉红色的纸片,上面印着“甲座0.2元的字样,他又到小窗口买了包五香瓜子,售货员用旧报纸卷成锥形,把瓜子倒在里头递过来。
叶籽只知道电影院会卖桶装爆米花,没想到还有瓜子,可能这就是时代特色。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木制的座椅发出吱呀的响声,随着激昂的配乐响起,电影正式开始。
散场时已经是中午了,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
“饿了吧?严恪问,“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饭店。
他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显然做足了功课:“有家泰山别居的鲁菜很地道,润香园的杭帮菜也不错,还有家四川饭店,听说厨师是从成都请来的。
叶籽问:“哪家最好吃。
严恪实话实说:“不知道,我也没吃过。
叶籽无奈:“那哪家最近?
”
严恪想了想:“泰山别居最近,骑车过去五分钟。”
叶籽当即拍板决定:“就它了,走吧,今天我请你。”
严恪刚要推车,一听到后面那几个字,立刻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个表情?”叶籽歪头看他,“你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请你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不好。”严恪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把手上褪色的漆皮。
叶籽挑眉:“你还大男子主义啊?”
“不是这个意思——”严恪急忙解释,耳根微微发红,“你还是个学生,我有工资。”他甚至还拍了拍口袋。
叶籽笑了:“放心吧,我现在也是每月工资一百多的人。”
她把自己得到研究助手工作的事说了出来。
方教授给的待遇着实优厚,每月基本工资加翻译费,相当于一个高级技工的工资,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收入,这在1978年,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严恪的眼睛微微睁大,虽然叶籽说的那些文献和翻译的东西他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个了不起的工作。
他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听说今年开始招研究生了?”
叶籽看了他一眼:“研究生要读三年,加上本科一共七年,那会儿你就三十四了。”
严恪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叶籽叹气:“我是说,我打算读完书再结婚。”
严恪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耳根一下子通红:“没事,也就三年。”
叶籽有些意外:“你好像很支持我读书?为什么?”
“我就是喜欢文化人。”严恪说得直白,“小时候没机会上学,而且也不是读书那块料,现在看见有学问的人就佩服。”
叶籽点点头:“再看吧,我目前打算早点工作抢占市场,学历提升可以以后再说。”
“嗯,你决定就好。”严恪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刚才还暗示我可以读研究生,现在怎么又随我决定了?”叶籽故意打趣道,“严恪,你好没原则啊。”
严恪知道叶籽在逗他,无奈地说:“我又不懂这些事情,而且你的事业肯定你做主。”
叶籽笑起来:“好吧,算你会说话,快走,我都饿了。”
泰山别居是家老字号鲁菜馆,朱漆大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走进店内,迎面是一
幅巨大的泰山迎客松壁画木质桌椅擦得锃亮服务员都穿着整洁的白制服。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宫灯墙上挂着名人题字处处彰显着老字号的底蕴。
领班态度十分热情将他们引到靠窗的雅座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把椅子背上还搭着绣花椅套。
窗外可以看到胡同里晾晒的衣物和玩耍的孩子市井生活与餐厅的典雅形成奇妙的反差。
“想吃什么?”严恪把菜单推给叶籽。
叶籽翻开厚重的菜单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菜名: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糖醋鲤鱼……她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抬头问:“喝酒吗?”
严恪摇摇头:“我不喜欢喝酒。”
叶籽有些意外
“他们都喝。”严恪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皱眉道“偶尔也被迫跟着喝点但我不太喜欢。”
菜很快上来了除了色香味俱全每一道菜都摆盘精致。
餐厅环境使然周围的宾客也都衣着体面低声交谈用餐仪态优雅至极。
严恪当兵十年又是农村出身吃饭速度像打仗从来都是大口大口风卷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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