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一声不吭,双眸似含风雪,眼前两人勾肩搭背的模样刺得他眼皮直跳。
他迈步走出廊柱的阴影,面无表情地来到酒桌旁站定,低头看着秦七潇,嗓音醇厚:“阿潇,我伤口疼,帮我换药。”
秦七潇怔了怔,一时间醉意上涌,扶了扶额头,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他换了称呼。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旁边喝得同样满脸通红的贺阳,伸手拍了下他的肩头,“贺大哥,我先同他上去,回头再喝。”
贺阳醉眼朦胧,大着舌头摆摆手:“去吧去吧,明、明日再喝。”
秦七潇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一个趔趄差点绊在条凳腿上,被人稳稳扶住了胳膊。一道微沉的声音从头顶传入耳中:“两个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她抬起头,朦胧地撞入一双含着薄怒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方才与贺阳勾肩搭背那样,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姿高挑,就这般站得笔直,她得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肩。
“楚兄,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嘛。”
蒲望侧头睨他,目光从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一路滑到微醺的眉眼,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拂开他的手,但也没有应他的话,就这么搭着肩背上了楼。二人走得歪歪斜斜,一时撞到走廊的墙,一时又磕在扶手上,没注意到客栈大堂的角落里,两个衣角绣着拇指大小火焰图案的人正隔着往来的酒客窥视着他们。
——
回到厢房,秦七潇走到盆架旁,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被凉水一激,酒意散了大半。
等她擦干脸走出外间,就看到楚翊脱了上半身的衣裳,坐在条凳上,右肩的旧伤暴露在烛火下,看起来有些发红。
她抹了把脸上残余的水珠,走近了才发现,他肩上的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周围的皮肤微微肿起,像是被什么牵动了旧伤。
“奇怪了,大夫不是说好得差不多了吗?”
她拆开他肩上的旧绷带,余光瞥见男人光洁的胸膛,肌理结实,胸膛腰腹都是线条分明的肌肉,尤其是手臂和肩头,竟比她这常年练剑的还要壮硕,绝非她以为的文弱书生。
之前他昏着的时候,她给他擦过几回身子,那会儿没注意看。如今人醒着,烛火亮晃晃地照着,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地弹了回来,“楚兄,我见你这身板不像是没练过的,你是不是也习过武?”
蒲望在他拆纱布时便微微绷紧了肩背,裸露的胸膛在他目光扫过来时几不可察地屏了一息。
作为皇子,他自幼习武,骑射剑术都受过名师指点,但若论实战,算不上真正的高手。
不过面对少年亮晶晶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接着便听他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到时候等楚兄伤好了,咱俩过两招。”
他沉吟不语,鸦青色的长睫垂着,掩住了眸色。
秦七潇手上忙活着给他换药,察觉到他不太对劲,像是压着什么没说的话,便抬头问:“怎么了?”
这才听他冷不丁开口:“方才那人是谁?你怎跟他那般熟络?喝酒喝了一晚上都不回来?”
“你说贺大哥啊。”秦七潇直起腰,三两下把纱布缠好,“他是威远镖局的镖头,一年前我救过他一次,他也救过我一次,算是过命的交情。我跟他说好了,到时候咱们跟着他的镖车一起走,顺路到浮梁再分开。”
蒲望眉宇一蹙,过了片刻,他不阴不阳地说道:“你待谁都这样好?跟谁都这样称兄道弟?”
秦七潇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味道,自顾自把换下来的旧纱布卷好丢进篓子里,“江湖人嘛,出门在外靠朋友,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常事。我这人呢不讲究那些虚的,合得来就做朋友,你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你。”
忙活完,她往旁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又接着说:“下山以来,我也认识了不少人,有像贺大哥这样豪爽仗义的,也有斤斤计较、两面三刀的,反正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你待我又是何种?”
秦七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眸对上男人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她毫不迟疑地答道:“那当然是朋友了。”
楚翊谈吐矜贵,行事有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她走南闯北认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他这样的。虽然他说自己出身普通商贾,但这般气度,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楚兄,你问我待你如何,那我也想问你。”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到时候到了三台洲,你找到故人,回了你原来的地方,那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吗?”
蒲望眸光晦暗,“……自然。”
秦七潇笑了,扶着桌沿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外间走去,“有你这句话就行,时候不早了,楚兄你歇着吧,有什么事再叫我。”
房门阖上,独留蒲望一人坐在烛火旁。
朋友。
他忍不住在心中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头一次觉得,原来“朋友”这个词,分量可以这么重,又这么轻。
——
秦七潇倒头就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贺阳找到了她,跟她商议出发的时辰,又问起昨晚叫她那人是谁,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她摆摆手说那是同行的朋友,身上有伤,脾气不太好。贺阳也没多问,只叮嘱她路上小心些。
因镖局有行规,不可以让外人随车同行,所以秦七潇到集市上买了一辆半旧的马车,又买了一些干粮、厚褥子等赶路用的杂物,还特地跑了趟医馆,让大夫把药材做成便于携带的药丸,这才架着马车回到客栈。
下车之前,她拿出荷包数了数钱,发现买了这么多东西之后还剩许多,足够路上开销,便满意地收好。
往常她一个人走江湖的时候,有钱就花,没钱就去接几个悬赏,赚到之后就找个屋顶躺下,买上一壶好酒,望着满天的星星入睡,或者枕着剑鞘在破庙里凑合一晚,从来不操心这些,就算银钱不够,她也不会觉得担忧,只是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才让她这么在乎这些琐碎的事。
启程那日,晨雾还没散尽,威远镖局的镖车便碾着青石板出了陵水渡。
贺阳骑马走在最前头,镖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五辆镖车和十来个趟子手。
秦七潇驾着那辆半旧的马车跟在队尾,蒲望坐在车厢里。
镖局的赶路很有节奏,日出而行,日落而歇,每十里歇一次马。
不出两天秦七潇就和镖师们混熟了,帮趟子手推陷进泥坑的镖车,跟押镖的老镖师讨教走镖的门道,休息时还跟几个年轻镖师比划了几下剑法。
第三天的黄昏。
镖队刚翻过一道山梁,天边便滚来沉沉乌云,转眼间暴雨倾盆而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镖队只能在一片树林里临时扎营。
趟子手们手忙脚乱地拉油布盖镖车,秦七潇也顶着雨帮忙搬货、系绳索,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袍,竹青色的衣料紧贴在身上,让她的身影在缥缈的雨雾中更显单薄。
正埋头拽着油布一角使劲的秦七潇忽然觉察到自己头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疑惑地抬头,竟是一把油纸伞遮在了她的头顶。
未等她惊喜地开口,那人便先出了声:“你对谁都这样忙前忙后?”
楚翊撑着伞站在她身后,雨顺着伞沿滴落在他的肩头。他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攥着伞柄的手指节节分明。
秦七潇笑了,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楚兄这是嫌我没顾上你?”
这三天,楚翊基本不与镖局的人多话,想来许是他怕生,所以才这般粘着她。
“镖局的弟兄也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你快回去吧,别淋湿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他却一动不动,甚至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跟我一道回去。”
他手劲极大,大有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架势。
秦七潇微微一怔,在雨中与他四目相对,她抽了抽手腕,却被他更用力地握紧了。
“天气越来越冷,你淋了雨,若是着了风寒,还怎么赶路?”
他这么说,秦七潇也确实觉得自己这些时日身子有些疲乏,她回头看了眼,发现镖局的弟兄们都差不多收拾妥当了,她这才不再推辞,跟着楚翊回到了马车上。
他给她递过来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秦七潇接过衣裳,扬眉一笑:“楚兄真是贴心。”她拿干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擦一边嘀咕:“这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再晚一个时辰咱们就到驿站了。”
雨停之后,镖局众人便寻了一处干燥的空地,升起篝火,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烤衣裳、分干粮。
秦七潇带着淋湿的衣裳凑到火堆旁,与贺阳等人坐在一起。
蒲望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穿着秦七潇买来的那套靛蓝色长衫,明明是非常普通的款式,但他穿在身上,就无端有一股子矜贵气度。而他也不甚客气,直接挤进秦七潇与旁人中间的空隙坐了下来。
镖局众人对于他的印象都是沉默寡言、不太好相处,只觉得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公子落了难,是以也从不与他主动搭话,毕竟话不投机半句多。
分发干粮时,秦七潇得了两块饼,她正要往嘴里送,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回到马车,拿了个油纸包的东西回来,打开,里面是今早在歇脚的镇子上买的酱牛肉。
她撕了一大半分给旁边的楚翊,“喏,吃不惯干粮就吃这个。”
旁边一个年轻镖师眼尖,起哄道:“阿潇,你对你这位楚兄也太周到了吧,咱们啃饼他吃肉?”
秦七潇头也不抬地说:“他有伤嘛,等你们谁中了箭我也给买。”
蒲望接过酱牛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月上枝头,暴雨冲刷后的山林格外清寂。
吃饱喝足后的众人三三两两地靠着树干打盹,而作为镖头的贺阳却悄悄找到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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