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话本扔下,返回桌前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水,一饮而尽,清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无法抚平他胸中那股莫名的焦躁。
蒲望深深闭眼,在条凳上坐了下来,再次端起茶壶,一连灌了三杯凉水,才感觉那股燥意被压下去些许。
可刚一静下来,他的脑海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少年怔愣须臾后收回的手,还有那双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没有委屈,也没有生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蒲望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光从东窗挪到西窗,一寸一寸地爬过案上的茶壶、翻了一半的话本、还有他搁在桌沿的手指。
茶壶里的水凉透了,窗外的叫卖声换了一拨又一拨。
明明窗户大敞着,蒲望却觉得这屋子闷得透不过气,楼下时不时传来的吆喝声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起身,松了松领口,推门下楼。
黄昏至,整个天幕都被晚霞染成了浓淡交叠的橘红色,像一匹被人随意泼洒的锦缎铺在天边。
蒲望立于客栈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贩夫走卒忙着收摊,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
他的目光却吝于施舍,反而下意识地追着街上每一个穿竹青色的人。
又一个竹青色的身影从街角晃过去,比他印象中的身量略高一些,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出了脚步,没留意到脚下那块松动的青石板,一脚踩偏,整个人重心不稳,单膝重重磕在石阶上。
这一下牵动了他尚未痊愈的右肩,疼得他闷哼出声,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哎哟我的爷。”小二见状赶忙扔下抹布跑过来搀他,“您没摔着哪儿吧?
身上的疼痛与心中的焦躁交织在一起,让此时此刻的蒲望面色阴沉得可怕,眼底戾气尽显。
他甩开小二的搀扶,正打算撑着台阶自己站起来,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竹青色劲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正用胳膊肘顶开门板,一边往门里挤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小二的背影喊:“小二哥,劳烦搭把手,东西要掉了。”
“好嘞!”
待小二帮忙把东西拎走后,秦七潇正欲松了松手腕,转眸却见楚翊单膝跪在石阶上,右手撑着地面,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楚兄?”她怔了怔,随即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你这什么章程啊,我才出去多大一会儿,你怎么就把自己摔成这样了?”
蒲望脸黑如墨,站直身后便拂开她伸过来的手,一言不发地往楼梯口走。
秦七潇站在原地,看着他明明膝上疼得每走一步都微微一顿,却强撑着把脊背挺得笔直,觉得很是好笑。
这人不仅讲究,还好面子。
她嘴角微微一晒,快步跟上去,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来:“楚兄,我背你回去。”
她正准备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他侧身避开了。
“不必。”他冷冷地说,继续绕过她往前走。
见他都这样了还要硬撑,秦七潇叹了口气,再次追上去。
这回她不由分说地扒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背上带,“行了行了,这儿就我看见了,没别人,不丢人。”
蒲望猝不及防被她拽了个趔趄,右肩的旧伤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便失了平衡,被她稳稳地接在背上。
甫一靠上少年的后背,一股清冽的皂角香气便扑面而来,隔着衣衫都能触到他瘦而韧的肌理。
这一瞬间,他气血翻涌。
“停下。”蒲望压着嗓子低喝了一声,用左手推开少年的后背,向后退了两步,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坐在长凳上。
他左膝曲起,右膝僵直地伸着,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指节微微收紧。
秦七潇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这又是怎么了,歪着头问道:“楚兄,你没事吧?”
蒲望绷着脸,过了半晌才压着嗓子问:“这一下午你去哪儿了?”
秦七潇恍然,转身把那堆大包小包拎过来,一边拆一边道:“我还能去哪儿,给你买衣裳去了呗。”
说着,她拆开其中一个布包,将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抖开,举到他眼前。
“喏,专门给你买的新衣裳,这回不生气了吧?”
蒲望看了眼那靛蓝色织云纹长衫,又抬眼看向他满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眉心微拧,“什么意思?你今日出门就是为了给我买衣裳?”
“楚兄,我懂你的,昨儿我借了你的衣裳穿,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像你这么讲究的人,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动了哪能舒服?所以我今日特地出门给你买新的,别气了吧?”
听完少年这番振振有词的推论,蒲望沉默了许久,积压了一整个下午的焦躁与阴霾被他这几句话轻轻一戳,须臾间就瘪了下去。
方才扭到的地方此刻也缓过劲来了,他站起身,主动拎起其中两包朝楼梯走去。
秦七潇抱着剩下的东西跟在后头,回到厢房,她把今天买到的所有东西尽数堆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掏。
不仅给楚翊买了好几套换洗衣裳,她还给自己置办了几身新的,又跑了医馆,把大夫嘱咐的补药全抓齐了。
“楚兄,这些衣服可都是我一件一件挑的,你穿起来肯定好看。”她拿起一套青锦常服往他身上比了比,又拎起一件素色里衣抖开。
新衣料子软和,比之蒲望现在身上穿的旧衫要好不少。他目光沉静,从衣料上移至秦七潇的脸,沉默片刻才开口。
“……不过是一身衣裳,我并没有为此事介怀。”
此话秦七潇自是不信的,她挑了挑眉笑道:“行行行,你没介怀,反正买都买了,刚好路上能换着穿。此去三台洲路途遥远,多备几套换洗总是好的。”
她把东西一样样整理好,将买给他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又把大夫开的药按剂分包好码在桌上,忙完这一切,才抱着买给自己的那几套换洗衣裳回了外间。
房门阖上。
看着那些新净衣袍,蒲望有一瞬间失神。
他来到窗前,拿出那块暖玉,指腹抚过上面的刻字。
楚翊。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都会有一丝微妙的恍惚。
如今太傅死了,这世上叫他“楚翊”的人早已不在。而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天天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叫得那么自然,好像他真的是“楚翊”一样。
不知何时,方才还铺满半边天的晚霞已被乌云吞没,雨水顺着秋风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年轻的帝王站在窗前,任由雨水沾湿袖口。
这缥缈的雨雾仿佛同时在他的心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让他躁动了一整个下午的心绪渐渐安静下来。
却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轻叩。他转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
“楚兄,昨晚借你的衣裳我洗干净了,还你。”
蒲望伸手接过,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少年便已缩回脑袋,门又被阖上了。
他拿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衫返回窗前,可方才被秋雨压下去的躁意不知为何又开始翻涌。
他垂下眼帘,将手中的衣裳搁在枕边,和那几套新买的衣裳放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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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水渡地处江南偏北,深秋之后雨水便一场接着一场,少有放晴的时候。
期间大夫上门换了两次药,休养这些时日,蒲望的箭伤已结了痂,也没有继续发热的迹象。
秦七潇放下了心,到集市上买了舆图等物,回来时发现楚翊正对着那张摊开的舆图凝神细看。
她单手支在桌面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楚翊正在用左手握笔,点出沿途几处关隘与渡口,神情认真,高挺的眉骨微微压着,鼻梁的侧影被日光投在纸面上,就像是一幅画。
想来,说书先生口中说的“公子如玉”,便是楚翊这种模样了吧。
“楚兄,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蒲望搁下笔,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标了朱砂的位置。
他是在考量前往三台洲的路线,这一路会经过多少驿站、多少渡口,又可在哪里歇脚。
最关键的是,他要确认途径之地是否有大司马的眼线。所幸这一路多是偏僻小城,只要藏好身份,倒也能平安抵达。
“我在规划去往三台洲的行路路线。”
他口吻淡淡,秦七潇却看得心头一动,那舆图上,被他细密标注出路途险要,思路清晰缜密,处处思虑周全。
她忍不住赞道:“楚兄这般通晓路途地势,是不是去过许多地方?”
若说游历,蒲望算不上。自登基之后,非祭祀巡狩不出京城。这次他是出巡南境,遭遇刺杀,暗卫护着他且战且退,但中途中箭落水,阴差阳错被眼前之人误会是自己连累了他而救起。
他摇了摇头,右肩的伤好了许多,左手握笔虽仍有些僵硬,但已比前些日子稳了,“且先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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