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举止肆意,坐卧随性,全无女儿家的拘谨扭捏。
若真是女子,怎胆敢与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贴身换药、喂饭擦身,毫无避讳?
定是他伤得太重,头昏眼花出了幻觉,才把他看做是一个女人。
如今,他重伤难自理,需要有人照料起居,暂且先按下疑虑,不动声色便是。
且看这少年,倒也不似奸诈之人,有这份愧疚在,他自会尽心照料,倒省了他另做打算的力气。
秦七潇夜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向床上之人。
额头温热,并无灼人烫意,她稍稍定下心,到外间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下山一年来,师傅交代她要做的三件事,她一件都没有做成,如今又平白惹出祸事,连累旁人负伤。
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秦七潇一脸颓丧,靠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抚摸着手中的剑穗。
若是往常,她潇洒无拘,困了就席地而睡,哪像现在,整夜悬心难以安寝。
只盼他快些好起来,送他归家,她也就能安心去做自己的事了。
——
秋雨连绵。
一场暴雨过后,冷冽的秋意铺天盖地漫了上来。
在客栈修养的这几天,蒲望旁敲侧击打探到些许消息。
此地名为陵水渡,一座临江小城,归云州刺史管辖。
那日遇袭,他麾下亲信几乎全军覆没,而他唯一能确认的旧部,在三台洲。
但此地与三台洲相隔遥远,以他眼下的伤势,独自赶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楚兄。”秦七潇端着药进来,放在桌面上,随即撩袍在对面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倾身问道,“今日感觉如何?头还疼吗,可有想起些什么?”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此人不管是喝药还是换药,永远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而且谈吐矜贵,举止有度,哪怕穿着最粗的粗布衣裳,坐在最简陋的客栈床榻上,脊背也是直的。
是她行走江湖一年来所见过最讲究的男人了。
蒲望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头,他面上纹丝不动,只将空碗搁回桌上,对上少年纯粹的目光。
“嗯,劳秦兄这些天的照料,我好了许多,依稀记起,自己在三台洲有一桩旧事未了。不知秦兄可否送我至三台洲府衙?到了那里,自有故人接应。”
去三台洲刚好会经过白鹭府,与她的行程吻合,秦七潇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只道等他伤势平稳了便即刻上路。
午膳时分。
客栈小二端着午膳进门,一碗肉汤并两碟小菜,还有几个杂粮饼子。
秦七潇端起那碗肉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送到他嘴边。
在海月山的时候,她时常照料病中的师父——师父年轻时落了旧伤,每到换季便发作得厉害,喂药擦身是常事。
所以现在做起这些事来手拿把掐,动作利索得很,既不扭捏也不殷勤。
可她对面这人却不一样。
蒲望三岁过后,便再没有让人喂过饭。身边伺候的大监、宫女知晓他的性格,布菜斟茶从不敢逾矩,更遑论将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尝试过自己拿勺子,奈何左手实在不听使唤,颤颤巍巍洒了一身的粥,最后还是只能被动仰首,任由少年一勺一勺喂下。
一碗肉汤很快见了底,秦七潇放下空碗,转头拿起旁边的杂粮饼啃了起来。那饼又干又硬,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咯吱响。
“你在吃什么?”
听到他问,秦七潇转过头,满脸无所谓地说道:“杂粮饼啊。我吃这个就行,你是病人,多吃肉,补补。”
蒲望皱起眉宇,那干巴巴的杂粮饼,看着就能噎死人,连宫里最低等的杂役都不会碰这种东西。
他一把钳住少年的手腕,低头看去——他碗里只有半块杂粮饼,连一筷子菜都没有。
“别吃了。”他声音发沉,“让小二再加两个菜。”
“加菜要钱的。”秦七潇把手腕抽回来,继续啃饼。
“我那玉佩你不是当了?”
那玉佩的玉,乃是西域进贡的暖玉,触手生温,雕工出自宫廷匠作,即便民间不认得这是皇室之物,也价值连城,能管一辈子吃喝不愁。
秦七潇却摇了摇头,“是当了,但也就十两银子,付了房钱和药费,现在只剩最后一点,得省着点花。”
蒲望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置信。
见他面色沉下来,秦七潇还以为他在心疼传家宝,连忙补充说:“你放心,我说过会把玉佩给赎回来,就一定会赎回来。”
蒲望哪是担心这个,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内心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必了,先顾好眼前的开销。”他睁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一块玉佩而已,不急。”
他十二岁登基,冠礼未行,“楚翊”二字为他弱冠那年,太傅私下所赠,世间除他亲近之人外,再无人知晓。
那伙追杀他的人未必识得这块玉的来历,就算认得,如今他流落民间,当铺里的死当活当,也轮不到他操心。日后再遣人回来赎便是。
秦七潇以为他说的是气话,再次拍着胸脯保证:“楚兄,你放心,我秦七潇说到做到。”
她盘算着,等到时候送他到三台洲后,她接几单悬赏攒够钱就把玉佩赎回来,亲自送上门。
他没再反驳,只垂眼看着她手里那半块杂粮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去叫人打热水上来。”
话题转换这么快,她有些糊涂,嘴里还含着饼,含含糊糊地问:“你不是前日才洗过?”
蒲望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袖口蹭上的药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昨天吃了今天就不用吃?”
“……”
秦七潇被噎得说不出话,把剩下的半块饼往嘴里一塞,起身出去叫人了。
小二哥打了热水上来,殷勤地候在屏风旁,帮忙递帕子、更衣。蒲望单手解着衣襟,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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