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话音刚落，魏停川只觉得自己瞬间被一圈警戒且怀疑的目光包围。
也难怪，他们几个外来者里，就他一个光杆司令，其他全是乔师微的人……
何况还出了这样的事。这着实是他没料到的。
魏停川从乔师微脸上移开目光，依次轮过孟萌姜绛易水，在最后一个人那里停了半晌，等到他受不住压力低头才回到乔师微那里，悠悠道：
“那个点啊……我刚好寻到了断肠草。”
“是在你说的那个位置？——不是有整整十里吗，为什么会这样？”
“那我怎么明白。兴许这巫族有些魔力呢。”
魏停川双手一摊，顺势把话题移开。
“比方说，我看他们供奉青龙神龛一事就有些反常……”
“——你这话什么意思？武依谷数十年前早已归附东尧，和我们一道信仰东方神像不是很正常的事嘛，你还想把锅扔给我们不成？”
孟萌火急火燎插了句，魏停川不置可否，倒是乔师微接了话：
“……我记得巫族以前是有些别的信仰？”
“嗯，蛮王。就是他们叱咤西南的老祖宗。”
乔师微不吭声了。
蛮王征服西南的年代大概是百余年前。在对他的看法上，东尧西永两大国也是难得地达成了共识——残暴粗鄙，野性难改。得此评价的原因也是他们俱被边境如此腾腾的西南夷搅动得头疼不堪。
只是蛮王勇武归勇武，却在某些事上显得刚愎自用，万千权力归于一身，偏偏还暴毙得突然。这之后，西永武崇帝趁虚而入，瞬间将偌大一片西南杀得七零八落，然后归附的归附，苟延残喘的扑腾扑腾，最终也“归附”。
……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杨香陇他们虽然无辜，但的确不幸。
魏停川又道：“不过在这云菁村里嘛，一点残留的影子都见不着，在往东走几百里的黔州就更是了。”
乔师微抬眼：“你去过黔州？”
她眼中蓦然闪过警觉的光。魏停川见状，神色僵了片刻，又缓缓柔和下来：
“对。几个月前游历经过，离这里不远。说来倒巧，我也和诸位一样，是来此处寻药材的。”
……果然，说太多了，就是容易露馅。何况是这样明察的对手。还好他及时刹住。
魏停川暗道，脸上却装得闲适自在，只是眼光一个劲儿往她那边飘，不放过半星异样。
乔师微身子略微转了个角度，避免和他正面相对，神情沉得一如往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魏停川心里却是难得烧了起来，连带着右边脸上那块皮，他能感到自己作为江朔惯常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广袖里的左手悄悄掐了个诀——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她当成个傻子糊弄。纸包不住火，总有这么一天。
他在她身上下了功夫。不过没关系，闹成这样的结果他也想过，照样进行得下去，只是得动用些手段。只等乔师微说破，他就——
“出去转转吧。我去找村长。”
眼前阴影骤然散开。乔师微走开一步，淡淡理了理腰带，大步朝门口走去，仿佛将他视若无睹。
他讪讪收回手，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
他没跟多远。
因为孟萌拉着姜绛，身后吊着稀里糊涂的易水，一溜烟超过了他。魏停川瞧着四人融洽般配的样儿，脚步不知不觉停了。
……罢了，碰巧而已。反正他也有自己的安排。
*
她们没朝正厅走，而是到了云菁村的道路上，顺着土路和从西头走到东头，从南边绕到北边。
——她要看风水。
云菁村整体坐北朝南，大门在西，正堂在北，标准的“坐坎朝离”格局，水在北，火在南，坎离交泰，按理说该是“藏风聚气”的底子。
可是这风……
乔师微站在村中的十字路口，张开手，掌心朝上，闭眼。
风从北边来，凉，湿，带着雨林深处腐殖质的气味。
这在夏季本该是好事，北风解暑，湿气润燥。但云菁村的北风太“沉”了，，从北边的山坳灌进来，灌到村子里就戛然而止。只有进，没有出。
风水讲“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云菁村四面的“界”都有，唯独没有“泄”，气灌进来，出不去，在村子里“淤”着。
淤则滞，滞则积，积则生变。
然后是看形。
她绕到村南，站在篱笆外往里看。
村子的房屋布局不很规整，北边的房子密而整齐，越往南越散，到了篱笆根底下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房子了，只有几间歪歪斜斜的窝棚。
“南边空，北边实。”
风水里，南边是“明堂”，是聚气的地方。明堂要开阔，但不能空，空则“气散”；北边是“靠山”，要实，但不能堵。堵则“气绝”。
如今这情形，却是气从北边灌进来，堵在村子里，泄不出去，好不容易往南边流一点，南边又是空的，气散在篱笆外面，聚不起来。
她琢磨着，总算虽这里为什么闷得出奇大致有了概念。
再是看路。
路是土路，从北门进来，笔直走到喜边的村长家，然后分出几条岔路，分别通往东、南、北的几户人家。
一条主路，三条支路。染色质三条支路的方向，都是“断头路”。
乔师微一条条地走，又一条条看到边，最终无语静默。
路是“气”的引导。路断了，气就停了。气停了，人就走不动。
乔师微抬头望天，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土。
怪哉。
土是干的。
“湿而不润，燥而不旱。”，典型“气不接地”的表现。
地气上不来，天气下不去，中间隔着层“死气”，难怪人住在这样的地方，身体会“闷”，会“滞”，会莫名其妙地不舒服。
乔师微粗粗算过，越发觉得诧异。
这样的一座村落，布局却如此……在她的看法上是不吉，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巫族旧俗？——不。一则看吉凶的法子在九州列国是难得统一的，二则就算巫族刻意如此，归附东尧后连青龙神龛都用上了，这样的陋习更不应该保留。
她正思忖时，孟萌凑了上来：
“诶，师微啊，你看那边，村长回来了！”
*
一房之隔涌来一片乌泱泱。
仔细一瞧，原是村长身边的几个人搬着个箱子。孟萌好奇地跑了过去，乔师微眼见她和村长交谈几句，村长又指使后面把箱子放下，开盖，里面的东西让乔师微眼睛瞪大了。
——一摞摞整齐齐的金银锞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层黄澄澄的暖光。
光芒中，大家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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