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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小说:

平凡的故事呀3

作者:

Hiemalspire

分类:

现代言情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孙小六在修鞋摊上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蒋师傅写的,用一支铅笔头写在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壳背面。纸壳正面印着香烟的牌子,翻过来,白色的那一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小六,我今天去进货。你看着摊。”

这是蒋师傅第一次把摊子交给他。

孙小六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的香烟牌子,又翻回去看那行字。铅笔的字迹很淡,有几个笔画几乎看不清楚。“进货”的“进”字写错了,写成了“近”,用橡皮擦过,擦得纸壳起了一层毛,又在旁边重写了一个对的。橡皮擦过的地方留着灰黑色的橡皮屑,他用手指拂掉了。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遮阳伞他自己撑开了。伞骨有一根是弯的,撑的时候要先把那根单独推上去,推到某个角度卡住了,再撑其他的。蒋师傅做这个动作只要一下,孙小六试了三次。第一次推到一半卡住了,退回来重新推。第二次推过了头,伞骨弹回来打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第三次他找到了那个角度——不是用眼睛找的,是用手找的。手记住了那个角度该有的阻力。

炭炉他自己生起来了。先把炉底的灰拨干净,露出下面的通风口。然后选几块大小合适的炭,大的垫底,小的搁上面。报纸揉成团塞进炭缝里,划火柴点着。火柴是蒋师傅自己用铁皮盒子装的,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纸盒火柴,是更老式的那种,火柴杆比现在的粗一倍,药头是暗红色的。划了两根才划着,火柴头上的硫磺味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开,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报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橘黄色的,舔着炭块的边缘。炭先是冒出细细的白烟,然后白烟变浓,然后某一刻,炭缝里忽然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那点光慢慢扩大,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从中心往四周洇开。他把蒲扇拿起来,对着炉口一下一下地扇。扇快了炭灰飞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灰白色的,带着余温。扇慢了火头起不来。他找到了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蒋师傅扇蒲扇的节奏。那个节奏不是学来的,是看会的。眼睛看了两个月,手自己就会了。

茶壶坐上炉子的时候,壶底的水渍被炭火烤干,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这声音跟他爸仓库的炭炉、跟蒋师傅生炉子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想,原来所有的炭炉被点着的时候,都会发出一样的声音。

上午来了第一个顾客。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一只女式皮鞋。鞋跟磨偏了,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她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看了看孙小六,又往门洞里看了看。

“蒋师傅呢?”

“进货去了。”

女人又看了看孙小六。那种打量的眼神他见过,跟他第一天走进城西中学教室时落在身上的四十多道目光一样。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友善的,是一种盘算——算你是哪边的人,值不值得把东西交给你。

“你修?”

“嗯。”

女人犹豫了一下。她把那只鞋从铁皮箱子上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又放了回去。

“鞋跟歪了。走路的时候往外撇,磨偏的。”孙小六把鞋拿起来,翻过来指着鞋底,“您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外侧偏,所以鞋跟外侧磨得比内侧快。”

女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盘算了,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没料到一个半大孩子能说出这些话。

“你怎么知道。”

“鞋底告诉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蒋师傅一模一样。

女人把鞋留下了。她说下午来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小六。不是打量了,是记住。

孙小六把鞋放在膝盖上,用锥子把磨偏的鞋跟撬下来。旧鞋跟撬掉以后,鞋底上留下一圈黑色的胶痕。他用小刀把胶痕刮干净,刮下来的胶屑落在裤子上,黑色的,细细的,像煤渣粉末。他想起九月初那个下午,他把鞋里的煤渣倒出来,倒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条黑色的痕迹。

那时候他觉得煤渣是脏东西。现在他不觉得了。煤渣就是煤渣。跑道上的煤渣,炭炉里的炭灰,鞋底上刮下来的胶屑。它们都是黑色的,细细的。没有什么脏不脏的。

他把新鞋跟对上去,用胶粘住,然后钉钉子。三颗钉子,呈三角形排列。第一颗钉在正中间,第二颗偏左,第三颗偏右。钉子的角度要往鞋跟内侧稍微倾斜——蒋师傅教过的,鞋跟外侧磨损厉害的人,钉子要往内侧斜,这样能把重心往回拉一点。

三颗钉子钉完,他把鞋举到眼前看了看。钉帽平齐,和鞋跟表面融为一体。用手指摸过去,摸不到凸起,只摸到三道平滑的金属纹路。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

然后他坐在塑料桶上等着。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了。遮阳伞被吹得鼓起来,伞骨那根弯掉的部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被风吹散,消失在冬天的空气里。他把手伸到炭炉旁边烤着,手指上的胶水味被热气一熏,变得比平时更浓。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茧,是握锥子磨出来的。茧的位置和蒋师傅不一样。蒋师傅的茧在拇指外侧,他的在拇指指腹。因为蒋师傅握锥子握了四十年,他才握了两个月。茧还没长到该去的位置。但它在长。

下午,女人来取鞋。她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新换的鞋跟。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摸了摸三颗钉子钉进去的位置。

“你钉的?”

“嗯。”

她把鞋穿到脚上,在巷子里走了几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试什么。然后她走回来,把鞋脱下来装进塑料袋里。

“多少钱?”

“五块。”

女人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铁皮箱子上。钱是旧的,折了很多次,边角都起毛了。她拎着鞋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跟蒋师傅学了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修成这样。”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走了。红棉袄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蒋师傅回来了。他拉着一辆小拖车,车上捆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的是皮子和鞋底。他把拖车停在门洞旁边,在塑料桶上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气。喘气的时候,他看见铁皮箱子上摆着的三双鞋——都是孙小六今天修的。那个女人换鞋跟的女式皮鞋,一个老头拿来补鞋头的老北京布鞋,还有一双运动鞋换了整只鞋底。

蒋师傅把三双鞋一双一双地拿起来看。不是随便看。是翻过来看鞋底,翻过去看鞋面,用手指摸接缝,把鞋举到灯泡底下对着光看针脚。看完一双,放下来。再看第二双。再看第三双。

全看完了,他把第三双放回铁皮箱子上,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那双布鞋的鞋头,针脚密了。”

孙小六的心沉了一下。

“布鞋鞋头不吃力,不用缝那么密。密了反而不好,皮子被针眼扎多了容易裂。”

蒋师傅把布鞋拿起来,指着鞋头的针脚。孙小六缝了十一针。

“这种鞋头,七针就够了。多一针,就多一排针眼。多一排针眼,皮子就弱一分。”

孙小六看着那十一针。他缝的时候怕不结实,多缝了四针。每一针都是用心缝的,针脚均匀,排列整齐,线拉得不松不紧。他以为缝得越多越好。

“记住了。”

蒋师傅把布鞋放下来。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下次注意”。他只是把鞋放回原来的位置,鞋头朝外,鞋跟朝里。然后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烤红薯,是进货回来的路上买的。红薯用报纸包着,报纸被热气洇湿了,印在红薯皮上的油墨字迹模糊成一团。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小六。

“吃吧。”

孙小六接过那半块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来,里面的瓤是金红色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甜,不是糖精的甜,是红薯自己的甜。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热乎乎的,像是把炭炉的火含在了嘴里。

蒋师傅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遮阳伞底下,吃着同一颗红薯掰成的两半。伞外面的天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化后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小六。”

蒋师傅忽然喊他的名字。不是“孙小六”,是“小六”。

“嗯。”

“你跟我学了两个月了。”

蒋师傅把红薯皮上最后一层瓤刮干净,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修鞋的手艺,你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教能教会的,是自己修,修多了,手自己就记住了。”

他把红薯皮团成一团,扔进炭炉里。橘红色的炭火舔了一下那团焦黑的皮,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但你记住一件事。”

孙小六看着他。

“修鞋的人,修的从来不是鞋。”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末子沉在杯底。

“鞋是死物。修好修坏,鞋不会疼。但穿鞋的人是活的。你把鞋修好了,他穿着不磨脚了,走路不歪了,能多走一段路。那才是你修的东西。”

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看着伞外面越来越暗的巷子。

“你将来不一定修一辈子鞋。你可能干别的去。读书,做生意,干什么都行。但不管你干什么,你记住——你修的不是东西,是穿东西的人。”

炭炉里的红薯皮烧完了,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

天黑透了以后,孙小六往回走。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上面挂着一层霜,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想起他爸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蒋师傅说他爸“心里有事,会蹲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

他以前不明白他爸为什么不走过去。修鞋摊就在巷子里面,走几步就到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有些时候,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遮阳伞,比走过去更难。走过去只需要几步路。站在槐树底下,需要把整个人站住。

他没有在槐树底下停留太久。他还要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闻到了方便面的味道。

孙志远坐在茶几边上,面前摆着一碗泡好的方便面。红色的包装盒,印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但碗里只有面饼泡开了变成的面条,和一层浮在汤面上的红油。他用筷子挑着面条,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数一根一根的面条。

李婉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有一碗。她的那碗还没动,筷子搁在碗口上,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把她的脸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后面。

“回来了?锅里有馒头。”李婉说。

孙小六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坐到茶几边上。茶几上除了两碗方便面,还有一碟咸菜,是李婉自己腌的萝卜条。萝卜条切得很粗,腌得酸酸咸咸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把馒头掰开,夹了两根萝卜条进去,咬了一大口。

“今天发工资了?”他问。

孙志远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喝了一口汤。

“嗯。交了房租,还剩两百。”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露出几根没捞干净的面条,贴在碗壁上。他用筷子把那几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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