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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小说:

平凡的故事呀3

作者:

Hiemalspire

分类:

现代言情

雪停的那天是星期六。

孙小六早上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一条路。不是扫出来的,是踩出来的。雪地上印着大大小小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东有的朝西,乱七八糟地交叠在一起,像一本被很多人翻过的旧书的页码。雪在脚印被反复踩过的地方变成了灰黑色,和煤渣跑道的颜色差不多。

他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路往修鞋摊走。帆布鞋踩在雪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右脚的鞋印还是比左脚浅一点——鞋头那道胶痕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橡皮在那个位置轻轻擦了一下。

蒋师傅已经在门洞里把炭炉生起来了。他蹲在炉子前面,用一把破蒲扇对着炉口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得很慢,很有耐心。炭先是从边缘开始泛红,像铁烧热了之后的那种暗红,然后红色一点一点往中间蔓延,最后整块炭都亮了起来,发出一种温吞的、不刺眼的橘红色光芒。他把搪瓷茶壶坐上去,壶底碰到炭火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是壶底的剩水被烤干的声音。

遮阳伞又撑开了。红色的伞面积了一层薄雪,被炭炉的热气一熏,雪慢慢化成了水,顺着伞面的弧度淌下来,在伞边缘结成一排细小的冰溜子。冰溜子在早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排挂在红伞底下的透明珠子。

孙小六在塑料桶上坐下来。桶上那块泡沫板被蒋师傅收进屋里了,过了一夜是干的,坐上去不像平时那么凉。他把手伸到炭炉旁边烤了烤,手指被冻得发僵,烤火的时候先是指尖麻了一下,然后热从指尖传上来,整只手慢慢恢复了知觉。

“今天缝那只。”蒋师傅用下巴指了指铁皮箱子。

铁皮箱子上放着一只运动鞋,鞋底和鞋面已经完全分开了,鞋底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鞋面是人造革的,表面磨出了许多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块。鞋头的位置塌下去一块,那是穿鞋的人脚趾顶的。

孙小六把鞋拿起来,先用刷子把鞋底上的干泥巴刷干净。刷子刷过鞋底的时候,泥巴碎成粉末簌簌往下落,落在雪地上,在白色的雪面上砸出许多灰黄色的小点。他把鞋底刷干净了,又把鞋面翻过来,用湿布把接缝处的旧胶擦掉。旧胶已经发黄变脆,湿布擦过去的时候,胶屑像头皮屑一样纷纷扬扬地掉下来。

“这只鞋的主人是谁?”他问。

蒋师傅喝了一口茶。搪瓷杯捧在他手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把他半张脸罩在白色的雾气里。

“不知道。这种鞋修过太多了。”他把茶杯放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茶叶末子,“运动鞋,人造革的,鞋底磨偏了,鞋头塌了。穿这种鞋的人,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前倾,像是在赶路。”

蒋师傅把那只鞋从孙小六手里拿过去,翻过来,指着鞋底磨损的位置。

“你看,外侧磨得比内侧厉害。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脚往外翻。不是天生的,是鞋不合脚。长期穿不合脚的鞋,脚就会自己找舒服的角度,找来找去就找歪了。”

他把鞋递给孙小六,又把那块湿布递过来。

“修鞋的人,看鞋底就知道穿鞋的人怎么走路。看鞋面就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鞋底磨偏的,日子都过得急。鞋头塌下去的,心事重。鞋跟内侧磨得厉害的,走路拖着脚,那是累了。”

孙小六把鞋底和鞋面对齐,用锥子扎下第一个孔。锥子穿过人造革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穿过真皮不一样。真皮是闷的,沉沉的。人造革是脆的,刺啦一声,像撕一张塑料纸。他把针从孔里穿过去,线跟着走,拉紧。

雪又开始下了。不是昨天那种大片大片的雪,是细密的、针尖一样的小雪,被风卷着斜斜地飘进遮阳伞底下。有几粒落在孙小六正在缝的鞋面上,他用手指抹掉了。雪化在鞋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他的手指蹭干了。

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响起来。蒋师傅把茶壶拎下来,往搪瓷杯里续了水。他捧着杯子,看着伞外面越飘越密的雪。

“我修了四十多年鞋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修鞋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鞋底坏了换鞋底,鞋面破了补鞋面,线断了缝线。说难也难。有的人拿来一双鞋,鞋底磨穿了,鞋面还跟新的一样。说明这个人,走路走得狠,但爱惜东西。有的人拿来一双鞋,鞋底还好好的,鞋面到处是划痕裂口。说明这个人,走路不走心,磕磕绊绊的。”

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身,像是取暖,又像是护着什么。

“最难修的是鞋底鞋面一起坏的。底也穿了,面也破了,拿到手里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拆了重做,比做一双新鞋还费功夫。但不修又不行。穿鞋的人还等着穿呢。”

孙小六缝到鞋头的位置。鞋头塌下去的那块,人造革已经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填充物。他用锥子把裂口两边的皮子往中间对,对了几次都对不齐。皮子已经定型了,塌下去的那一块像是长在了那个形状里,硬把它拉回来,旁边又拱起来。

蒋师傅把鞋拿过去。他没有用锥子,用两根手指捏住裂口两边,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推。推得很慢,像是怕皮子疼似的。推到某个位置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儿。推到这儿就行了。不能完全对齐,完全对齐线一拉紧皮子就崩了。得留一点余地。”

他把鞋递回来。孙小六照着那个位置下锥子。锥子穿过皮子的时候,果然没有崩。线拉紧以后,裂口合上了,但不是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像眯起来的眼睛。

“留余地。”孙小六重复了一遍。

“对。修鞋跟做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绷。绷太紧了,早晚要崩。”

蒋师傅把搪瓷杯里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了热水。茶叶被冲泡了太多次,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但他还是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像是在喝什么很有滋味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巷子两边的屋顶上。屋顶的雪被阳光一照,亮得刺眼。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遮阳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孙小六把运动鞋缝完了。鞋底和鞋面合在了一起,鞋头那道裂口被线缝上了,留下一条细细的、像蜈蚣一样的针脚。他用手指摸了摸接缝——平滑的,从头到尾。鞋头那块塌下去的地方,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原状,但比原来鼓起来了一点。像一个人把弯了太久的背,试着直起来一点点。

蒋师傅把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过去看了看鞋面。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和其他修好的鞋摆成一排。

那些鞋并排摆在铁皮箱子上。有男鞋,有女鞋,有皮鞋,有运动鞋,有布鞋。每一双都不一样,但每一双都修好了。鞋头朝外,鞋跟朝里,整整齐齐的,像一队等着被领走的人。

孙小六看着那排鞋,忽然想起一件事。

“蒋师傅,你修过最好的鞋是什么样的?”

蒋师傅正把炭炉里的灰往外拨。他停下来,炭夹举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

“最好的鞋。”他把炭夹放下,拿起搪瓷杯,但没喝,“是一个女人拿来的。二十多年前了。一双红皮鞋,真皮的,鞋面上手工绣的花。花是牡丹,绣了整整一圈,从鞋头一直绣到鞋跟。她说这双鞋是她结婚那天穿的。穿了一次,放了二十年。鞋底氧化了,一碰就碎。”

他喝了一口水。

“她说,能不能修。我说,鞋底得全换。她说,换了以后还能穿吗。我说,换了以后就是一双新鞋了,但不是原来那双了。”

蒋师傅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雪水从遮阳伞边缘滴下来,滴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把地面滴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她想了想,说,那就不修了。她把鞋抱在怀里,走了。走的时候,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个小孩。”

蒋师傅没有再讲下去。他把炭夹拿起来,继续拨炉子里的灰。

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看着铁皮箱子上那排修好的鞋。它们在雪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鞋面上的水渍被晒干了,皮子被阳光照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他想,它们的主人会来领它们吗?还是它们会一直待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蒋师傅,我下午去趟陈浩家。”

“那个姓陈的同学?”

“嗯。他妈蒸了馒头,让带过去。”

蒋师傅点了点头。他从铁皮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皮子,巴掌大小,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纹理。

“这个带上。给他奶奶。垫在石膏里面,硌不着骨头。”

孙小六接过那块皮子。皮子很软,被手摸过很多次了,边缘磨得发亮。皮子上有一股皮革特有的味道,和蒋师傅棉袄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蒋师傅。”

蒋师傅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拨炭炉里的灰。

陈浩家住在菜市场往东第三条巷子里。巷子比孙小六他们家那条更窄,两边的楼贴得更紧,头顶的电线挂得更低。电线被雪压弯了,中间坠下去一个弧度,像一根晾衣绳上搭了太重的被单。

陈浩家的楼是六层的红砖楼,和孙小六他们家的差不多。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的、修电器的,一层摞一层,被潮气泡得鼓起来,像墙起了水泡。墙上也有用记号笔写的脏话,但和陈浩学校走廊上那些不一样——这些字迹更老,颜色更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写的人也忘了自己写过。

陈浩家在三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皮做的,漆成了绿色。绿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皮。门上的猫眼被一团卫生纸堵着。

孙小六敲了门。

开门的是陈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秋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细细的白色的旧疤。手里拿着一把蒜——他在家里也在剥蒜。

看见孙小六,他的表情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斜斜的笑。

“你来干嘛。”

“送馒头。我妈蒸的。”

孙小六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袋子里装着六个馒头,李婉今天一早蒸的,还是温的。馒头表面光滑,碱放得刚好,不黄不酸。和陈浩奶奶蒸的不一样——陈浩奶奶的馒头总是有一点碱味,糖粒子咯吱咯吱的。

陈浩接过塑料袋,侧身让孙小六进来。

屋子很小。比孙小六家还小。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门,挂着一块布帘子,布帘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子,墙角堆着几袋蒜,紫皮上沾着干泥巴。窗台上放着一排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是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那种。

老太太躺在帘子后面的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吊在一个用铁丝和滑轮做成的简易架子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在医院的时候更白了。眼睛睁着,那层白翳还在,听见有人进来,她的头往门的方向转了转。

“浩浩,谁来了?”

“我同学。孙小六。”

老太太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

“小六啊。过来,让奶奶看看。”

孙小六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老太太的手摸到他的脸,手指粗糙糙的,指腹上全是剥蒜磨出来的老茧。她摸得很慢,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像是在用指尖记住他的长相。

“瘦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停在孙小六的肩膀上。

“没有,奶奶。我胖了。”

“瘦了。”

老太太很固执。她的手从孙小六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孙小六从口袋里摸出蒋师傅给的那块皮子,放在她手边。

“奶奶,这个垫在石膏里面。蒋师傅给的,说是硌不着骨头。”

老太太把皮子拿起来,用手指捏了捏。她捏得很仔细,像是在捏面团的软硬。

“蒋师傅。修鞋的蒋师傅?”

“嗯。”

老太太把皮子放在枕头边上。她的手从皮子上移开,落在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水果糖的塑料袋。她摸了一颗,黄色的,菠萝味的,塞到孙小六手里。

“替我谢谢他。”

陈浩从帘子外面探进头来。

“奶,你认识蒋师傅?”

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在被子上慢慢移动,摸到那块皮子,又捏了捏。

“认识。怎么不认识。”

她的声音沙沙的,像老孙头的铜铃铛被捂住了。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穿的每一双鞋都是他修的。”

帘子外面的剥蒜声停了。

“你爷爷是搬运工,鞋底磨得最快。一双新鞋,两个月就磨穿了。那时候家里没钱买新鞋,就拿去给蒋师傅修。他修过的鞋,比新鞋还耐穿。”

老太太的手在被子上停住了。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层白翳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爷爷走的那年冬天,脚上穿的那双棉鞋,鞋底是他缝的。穿了好几年了,鞋底磨得跟纸一样薄,针脚还在。”

陈浩从帘子外面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的手里还拿着一颗没剥完的蒜,紫皮剥了一半,露出里面白白的蒜瓣。他没有剥完,就那么拿着,坐在床边。

老太太把手从被子上伸过来,摸到陈浩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树瘤。陈浩的手被她握着,一动不动。那颗剥了一半的蒜搁在他膝盖上,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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