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城西中学开学了。
孙小六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被雨水淋得发白的校牌。校牌上的字掉了漆,“城”字的土字旁缺了一角,“中”字的那一竖只剩半截。去年他第一次站在这块牌子底下的时候,觉得那几个字像被人打掉了牙的嘴。今年他还是觉得像,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掉了漆就是掉了漆,牌子还是牌子,学校还是学校。
煤渣跑道经过一个暑假,野草从煤渣缝隙里钻出来,长了半人高。体育老师老马正领着几个早到的学生拔草。他拔草的姿势跟教广播体操一样,一板一眼的——弯腰,攥住草茎根部,直着往上拽。拽出来的草根上带着煤渣,黑乎乎的一团,像从地里拔出来的牙齿。草堆在跑道边上,越堆越高,散发着草汁和煤渣混在一起的、青涩又焦煳的味道。
孙小六踩上跑道。煤渣在脚底下嘎吱响了一声,跟去年九月一模一样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右脚——帆布鞋的鞋头,那道被白线圈着的胶痕还在。白线磨起了毛,有几针断了,但线圈还在。胶痕在线圈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颜色从去年的黄褐色变成了更深的一种褐色,像一块被反复抚摸过的旧皮子。
“孙小六!”林宇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跑过煤渣跑道的时候踢起了一溜黑灰,在九月的阳光里扬成一小团乌云。他跑到孙小六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肉比暑假前少了一点,颧骨支出来了,但腮帮子还是鼓鼓的,像仓鼠藏了吃的。
“分班表贴出来了。”他喘匀了气,直起腰。“咱们还在郭老师班上。陈浩也是。”
孙小六往教学楼走。走廊里还是那股味道——粉笔灰、拖把沤出来的潮气、食堂飘过来的炒豆芽味混在一起。去年他闻着这股味道觉得想吐,今年闻着,觉得这就是学校该有的味道。不香,但待久了,鼻子就认了。走廊拐角那面墙上的脏话又被新的盖上了,一层摞一层,像墙蜕下来的皮。最上面那行字写的是“某某我爱你”,旁边被人用红笔批了四个字——“写错字了”。“爱”字少了一撇,被人用红笔添上了。添上去的那一撇比原来的笔画粗一倍,像一道被反复描摹过的疤痕。
初三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孙小六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一个暑假没见,有人长高了,有人晒黑了,有人变声了——后排那个上学期还细声细气的男生,开口喊了一句“这儿有人”,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粝粝的,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然后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闭上嘴,耳朵尖红了。
孙小六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是他上学期末自己换的。不是老师调的,是他跟林宇换的。林宇想坐前面,说离黑板近看得清,孙小六就跟他换了。从那天起他就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窗户正对着煤渣跑道,能看见跑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树是暑假前被风刮歪的,根还扎在土里,树干斜成了四十五度,像一个人弯着腰在找什么东西。学校没有把它砍掉,也没有把它扶正。它就那么歪着,歪了一个暑假,叶子还是绿的。
陈浩走进来的时候,老孙头的铜铃铛正好摇过第一遍。他穿着一件新校服——不是去年那件袖口松紧带松了的,是真正的新校服,深蓝色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支棱着。袖子长度刚好,肩膀的位置也合身。他把书包放进桌肚里,坐下来,椅子腿划过地面,还是那声刺耳的响。但那声响好像比去年短了半拍。
他的头发剪短了。不是剃的,是剪的,耳朵后面推得很干净,头顶留了一点点长度,梳向一边。左边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不见了。孙小六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是陈浩。不是头发变了,是整个人都变了。他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不驼了。手里没有转篮球,也没有转蒜。就是坐着,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的淡紫色彻底洗掉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但指腹上剥蒜磨出来的茧还在,比去年厚了一层。
郭老师走进来的时候,下巴上没有沾着米粒。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住。去年那根发夹是断过的,用胶布缠着。今年换了新的,还是黑色,简简单单的。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四十几个学生。目光在孙小六身上停了一瞬,在陈浩身上停了一瞬,在林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翻开教案。
“初三了。”
三个字。教室里的嗡嗡声一下子静了。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煤渣跑道上老马还在领着人拔草,草根从土里拽出来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这一年,你们会做很多张卷子,考很多场试,写空很多支圆珠笔芯。”郭老师把手撑在讲台边上。她的手指上沾着粉笔灰,白的,在藏蓝色连衣裙的映衬下像一层薄薄的霜。“有人会考走,有人会留下来。考走的,走。留下来的,继续。没有哪个比哪个好。走有走的路,留也有留的路。但不管走还是留,这一年你都得过。”
她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新粉笔,掰成两截。一截放回盒子里,一截拿在手里。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出师表”。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时候断了一下,她用手指把断掉的那一截捡起来,继续写。黑板上的字端端正正的,“师”字的那一竖拖得很长,像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手臂伸得直直的。
“今天讲《出师表》。诸葛亮写出师表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走很远的路。他写的不是路,是路上的人。”
孙小六翻开语文课本。《出师表》那一页是新的,纸张硬硬的,翻起来哗啦一声。书页上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新鲜的,刺鼻的,跟修鞋摊的胶水味不一样,跟菜市场的蒜味也不一样。他以前闻着新课本的油墨味,觉得那是离他很远的东西。外国语学校的新课本也是这个味道。他以为那个味道不会再属于他了。现在他知道了,油墨味就是油墨味,跟学校没关系,跟谁翻开它有关系。
郭老师开始念课文。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和念《背影》的时候一样,和念《孔乙己》的时候也一样。“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念到“存亡”两个字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孙小六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顿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掂完了,再往下念。
课间的时候,林宇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角沾着红油,和去年一模一样。“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他问孙小六。孙小六从书包里抽出暑假作业。数学,英语,语文,物理,化学。五本,摞在一起。每一本都写满了,字很小,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写。不是赶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写的。修完鞋回来,剥完蒜回来,帮蒋师傅收完摊回来,坐在那张书桌前,从笔套里抽出圆珠笔,一道题一道题地做。做到不会的,就用红笔圈起来。第二天去问林宇,林宇不会就去问陈浩,陈浩不会就去问郭老师。红圈圈越到后面越少。最后一本物理,只圈了三道题。
林宇翻着那本物理作业,翻到最后三道红圈圈,停住了。“这三道我也不会。我问了我妈,我妈说她初中物理考过满分。她看了半天,说,这是物理吗。”他把辣条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自己书包里掏出物理作业,翻到同一页。他的作业上也圈了好几道,有的和孙小六的一样,有的不一样。一样的那几道旁边,他用铅笔写着从网上抄来的答案,字迹潦草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陈浩从后排走过来,把一本作业放在他们桌上。他的物理作业。翻到那一页,三道题都做了。不是抄的,是自己做的。解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的,每一步旁边都标着依据——“根据欧姆定律”“根据串联电路电流处处相等”。字写得不漂亮,但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待在它该在的格子里。他放下作业就走了,没说一句话。林宇看着他的背影,把辣条咽下去。“他暑假每天去菜市场剥完蒜,晚上回去就做题。做到半夜。他奶奶说的。”
孙小六翻开陈浩的作业。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陈浩的答案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这问不会”。笔迹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孙小六看着那四个字。陈浩写“不会”的方式跟他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不会的时候,就把那一问空着,什么都不写。现在他写了“这问不会”。不是空着,是把“不会”这件事也写下来了。知道哪儿不会,就知道往哪儿用力。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老马把拔下来的草堆到跑道边上,点了一把火。草是湿的,烧起来浓烟滚滚,白烟里裹着青色的草汁蒸气,直往人眼睛里钻。火在草堆底下闷着烧,看不见火苗,只能看见草堆表面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活物在底下喘气。
老马让学生们绕跑道跑三圈。煤渣跑道上的草拔干净了,露出底下黑灰色的煤渣。孙小六跑在队伍中间。煤渣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和去年九月的声音一模一样。但他脚底板不疼了。小脚趾外侧那个茧还在,硬硬的。踩在煤渣上,茧先着地,把煤渣硌碎。不是煤渣硌他,是他硌煤渣。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看见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陈浩。他没有上场打球,也没有转篮球。就是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跑道上的人。他旁边放着一瓶水。孙小六跑过去的时候,他把水往跑道边推了推。不是递,是推。推到孙小六跑过来正好能够到的位置。
孙小六没有停下来喝水。他跑过去的时候,冲陈浩点了一下头。陈浩也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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