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下的国师府,檐下铁马被朔风撞出铮鸣。耶律皓南指尖掠过舆图上蜿蜒的辽夏边境,忽闻墙外传来熟悉笑骂:“乖师侄!且看老道将你这块顽石琢成了何等利器!”柴门轰然洞开,凌霄子拎着酒葫芦踏月而来,身后少年青衫磊落,腰间软剑缠如银蛇——正是五年未见的刘朔。夜风卷起少年衣袂时,地面尘土竟随他步伐流转成太极两仪之形。
凌霄子一掌拍向石案,案上沙盘未震分毫,唯独代表西夏铁鹞子的铜驹齐齐倒伏:“这小子在终南山破你布下的‘九星锁’阵,只用了三炷香!”他扯过刘朔左腕,袖口滑落处露出七枚铜钱大小的紫痕,“瞧见没?紫微斗数‘七星映月’的星力反噬之印!你当年十八岁才堪堪掌握的借星推演,他十二岁已能化入剑诀!”
耶律皓南指尖微颤。他记得当年在华山之巅,师叔正是用这招“七星映月”破了他苦修十年的北汉秘阵。此刻那紫痕在烛下泛着幽光,恍如昨日。刘朔却屈指轻弹,七枚铜钱叮当坠入茶盏,在盏底排成北斗阵型:“爹,师傅骗您的——其实熬了整夜,我哭湿了他三件道袍才摸到门道。”
少年眉眼弯弯似杨排风年少时的狡黠,眸底沉淀的沉静却像极了自己。耶律皓南突然以茶代剑点向他喉间,刘朔袖中软剑如银鲤跃出,剑尖未及衣襟便陡然回转,挑灭烛火的同时,七枚铜钱从茶盏中激射而出,钉入梁柱成天罡位。黑暗中响起师叔大笑:“如何?这手‘星陨天罡’可比你当年那板正的‘北斗伏魔’灵巧多了!”
密室中血腥气弥漫,墙上辽夏边境图染着三日前阵亡哨兵的黑血。耶律皓南尚未开口,刘朔已蘸着冷茶在案面画出一道弧线:“阴山隘口埋有火药。李元昊的铁鹞子惯用‘三叠浪’,但今年雪季提前半月,第二波骑兵会从西麓切入——”他指尖划过茶渍,水痕竟泛起诡异的青烟,“因为我在他们的粮道旁布了‘赤阳阵’,雪融速度会快两成。”
密报骤至。耶律皓南展开绢帛,瞳孔骤缩:西夏主力行军路线与刘朔所判分毫不差!他猛然抬头,见儿子正用银簪拨弄灯花,簪尖在舆图上投出的阴影,恰笼罩宋军狄青部驻守的渭州。“北宋那边……”刘朔轻声递来《汴京杂记》,暗桩密写的奏章片段上,“狄青面涅犹在”几字被朱砂圈点,“文官们弹劾他僭用黄罗伞,却不知西夏‘黑鸩’已混入枢密院当值的书吏中。”
耶律皓南喉间泛起腥甜时,忽见刘朔袖中滑落半截焦黑箭簇——正是辽军特制的破甲箭,箭杆刻着细小的八卦纹,乃师门独有标记。
夜巡至女儿寝殿外,耶律皓南见婴孩正攥着刘朔的指头酣睡。少年将桃木护身符塞进襁褓时,月光照见他腕间一道淡金纹路——那是终南山金叶蕨的汁液浸染的痕迹,此草唯有心脉强健者触碰后才会显现异色。
杨排风提灯走来,光晕掠过他凝霜的鬓角:“师叔说,朔儿在终南山误食金叶蕨后,竟能感知你的心脉波动。”她声线平静,握枪的手却泛白。暖阁内传来凌霄子的醉语:“当年你爹在幽州被围,心口旧伤崩裂时,这小子在百里外突然呕血——”
耶律皓南猛然拽住妻子手腕疾走向古槐。当他从树洞取出那枚锈蚀的北汉调兵符时,杨排风忽然按住他心口:“你可知去年你重伤昏迷时,朔儿在终南山彻夜不眠,用金叶蕨汁绘制的护心阵?”她自怀中取出一块丝帕,上面用蕨汁绘着繁复的符文,正随着耶律皓南的心跳微微发光,“他说……若父亲心脉衰竭,此符会先碎。”
月光漏过枝桠,映亮符文中流动的金色脉络。耶律皓南掰断令牌掷入井中,碎响惊起寒鸦:“排风,我埋了二十年的执念,今日该换成这株金蕨了。”
五更时分,师门三人立于角楼。凌霄子泼酒成冰,凝出的西夏宫城图上,西南角生母旧殿泛着诡异红光。“李元昊的九重蛊阵不足为惧,”刘朔忽然并指划向冰图,所过之处红光明灭,“我在他床头镜匣埋了雄黄粉,在御膳房水道撒了断魂花籽——三日后月亏之时,蛊阵自溃。”
晨光刺透云层时,耶律皓南看见儿子眼底映出整片星河。刘朔忽然解下软剑挥向晨曦,剑风过处,院中落叶聚成辽夏两军对垒之阵,旋即化作太极阴阳鱼缓缓旋转:“爹,当年您以天门阵祭天下苍生,今日孩儿愿以阴阳局护山河无恙。”
檐下铁马骤响,远处烽火台升起狼烟。耶律皓南抬手拂过儿子衣领,拈下一片终南山特有的金叶蕨——正是克制西夏蛊毒的唯一药引。师徒二人相视一笑,身后传来杨排风将早点放在石桌上的轻响,瓷碗与木桌相触的声响沉稳,一如寻常百姓家的清晨。
风是从祁连山缺口灌进来的,带着雪线之上的尖啸与戈壁沉积了千年的粗粝,卷起黄沙如同一匹无边无际的、正在疯狂抖动的破毡子。辽军玄色帅旗在这样的风中,旗面被绷得笔直,每一次剧烈抖动都发出裂帛般刺耳的啸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帅旗之下,耶律皓南孑然独立,身上那袭代表国师权柄的绯红官袍,在漫天昏黄中灼目如血,袍角与广袖却奇异地未染半点尘泥,只是静静垂落。他双手虚扣,结成一个古奥的“太极印”,轻轻垂于腹前。
远处祁连山连绵的雪峰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银光,山脊的起伏如同巨龙沉睡的呼吸。而此刻,耶律皓南周身那看不见的气流,竟与那百里之外雪脉呼吸的韵律——同频共振。这不是武功,不是术法,这是他将华山陈抟老祖《无极图》中“身与道合、天人一体”的至理,化入了眼前这片杀机四伏的战场。他本人,便是这方天地最大的阵眼。
三丈外,一辆卸去了弩机的废弃战车辕木上,刘朔斜斜倚坐着。少年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与父亲的绯红官袍对比鲜明。他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那枚凌霄子所赠的“清心玉”佩。
奇异的是,那枚看似寻常的白玉,随着他指尖每一次轻抚,竟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清澈柔和的光晕。那光不刺眼,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玉内部缓缓流转、呼吸,与少年本人松弛却又隐含无限生机的姿态浑然一体。
“轰隆隆隆——”
地平线上,西夏“铁鹞子”重骑开始冲锋。那是真正的黑云压城。数千匹披着玄色冷锻扎甲的河曲骏马,载着同样全身重甲、只露出一双嗜血眼睛的骑士,以一种排山倒海、毁灭一切的气势,碾过戈壁。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不再是雷鸣,而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之震颤、呻吟!脚下的沙砾疯狂跳动,细小的石子相互撞击,发出密集如雨的“沙沙”声。
耶律皓南眼睫都未动一下。他只是足尖微不可察地向左一旋,虚扣的太极印随之转向“震”位(东方,雷,动)。
“地脉,东移三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越如同古寺晨钟敲响的第一声磬音,穿透轰鸣的马蹄,清晰地回荡在阵前。
话音方落——
铁鹞子先锋最前方约三十步处,看似坚实的沙地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仿佛巨兽吞咽的闷响,随即整片地面骤然向下塌陷!不是小范围的坑洞,而是一道宽达十余丈、长不知几许的流沙带,如同一条被惊醒的黄色巨蟒,瞬间张开了可怖的大口!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一头栽了进去!流沙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疯狂缠裹上马蹄、马腹、骑士的腿甲……凄厉的马嘶与人类绝望的惨嚎刚刚响起,便被流沙吞噬,只留下几个徒劳挥动、迅速下沉的手臂影子。
这不是强行以力催动地煞,制造陷阱。这是以太极印为引,以自身与祁连山脉共振的气机为桥梁,悄然引动了地下深处一条本就不稳定的暗流微微改道——正是华山道统“借天地之势,行自然之道”的最高体现。精妙,节省,却也……需要前所未有的精确控制与对天时地利的极致把握。
然而西夏铁鹞子能成为横行西北的噩梦,岂是易与?先锋受阻,后续骑兵竟毫不减速。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与战马悲嘶中,第二排骑兵竟然猛地一提缰绳,借着前冲之势,狠狠一踏前方陷入流沙的同袍马背!
“噗!噗!”沉闷的践踏声中,血肉与铠甲一同崩碎。而借着这残酷的垫脚石,数十骑竟然凌空跃起,险之又险地越过了流沙带的大半,眼看就要落在对岸!
耶律皓南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对方的凶悍与决绝超出预计。他指诀微变,就要引动第二重变化——
“爹的‘导气归元’,稳是真稳,跟后山那棵千年老松似的。”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少年嗓音忽然插入,在这杀声震天的战场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清晰。
刘朔不知何时已从战车上直起了身,嘴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可问题是,等您这老松的松针,一根根慢悠悠攒足了劲儿,扎透人家那铁罐头一样的铠甲……”
他说着,信手将腰间那枚泛着涟漪清光的玉佩摘下,随意地向头顶一抛!
“人家西夏的大刀,早就砍到咱们帅旗底下啦!”
奇迹发生。
那枚白玉佩并未坠落,而是稳稳悬停在刘朔头顶三尺之处,开始自行缓缓旋转。随着它的旋转,一道朦胧的、半透明的太极虚影,以玉佩为中心,如同水中晕开的墨迹,迅速向四方荡漾开来!
与此同时,刘朔动了。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却踩着九宫八卦的方位,每一步落下,都恰好点在耶律皓南能感知到的、此地地脉气机流转的关键“节点”上。不是强行改变,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琴师,在已有的旋律中,轻轻拨动了几个音符。
太极虚影扩散的范围,正好笼罩了那些即将落地的西夏骑兵。
然后,让所有人(包括耶律皓南)瞳孔骤缩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铁鹞子,在落地的刹那,仿佛突然瞎了,疯了。他们面前明明是空旷的沙地,可在他们眼中,似乎出现了无数影影绰绰、张牙舞爪的辽军重甲步卒!他们嘶吼着,对着空无一物的沙丘疯狂挥刀砍杀,有的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在沙地上狼狈地翻滚。
不是幻术迷魂那种低级伎俩。这是以太极虚影为引,以地脉节点的微调为基,在那片区域短暂地构建了一个与外界感官稍微“错位”的力场。人在其中,方位感、距离感乃至视觉都会出现极其微妙的偏差,将空旷看成障碍,将同伴看成敌人。
更奇的是,那太极虚影的边缘,在晨光与戈壁稀薄的水汽作用下,竟凝结出了无数细密晶莹的露珠。露珠缀在虚影边缘,随风轻颤,然后悄然滴落,融入沙中。每一滴露珠落下,那太极虚影便凝实一分,清灵之气弥散,竟如同一场无声润物的春雨,不带丝毫烟火杀伐之气,却将那片区域的“错位”力场稳固得牢不可破。
耶律皓南凝视着那片虚实相生、困住数十精锐铁骑的太极虚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
这绝非《无极图》中记载的任何一种变化!甚至,与师叔凌霄子所擅长,更为跳脱不羁的《先天图》路数,也迥然不同!
他看见刘朔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正对着空中那枚旋转的玉佩,做出极其细微的牵引动作。随着他的牵引,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却能被耶律皓南气机感知的轨迹。那些轨迹,赫然是一个个古奥的卦象!
而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这些卦象轨迹的走向与叠加,竟与此刻天际流云的舒卷方向、速度,暗合!
少年仿佛不是在布阵,而是在以苍穹为罗盘,以流云为指针,进行一场与天地自然的对话与共舞。
当年陈抟老祖于华山之巅,观云海变幻十年,方悟出《无极》、《先天》二图的传说……此刻,竟在这个尚带稚气的少年举手投足间,以一种如此轻松、如此……“儿戏”的方式,重现了!
“朔儿。”
耶律皓南开口,声线依旧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然而,他藏在绯红广袖之中的左手,食中二指已在瞬息间掐出了三十六道繁复至极的推演诀,试图厘清这阵法的根基与破绽。
“你这‘雾隐太极’,借的是寅时(凌晨)将散未散的朝露与地气。”他的目光扫过天边越升越高,越发炽烈的朝阳,“若日头再高,晨雾散尽,地气升腾……此阵如何维系?”
这是考教,也是担忧。再精妙的阵法,若不能持久,在战场上便是取死之道。
刘朔闻言转过头,对着父亲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如狐的笑容。
下一瞬,他的手指凌空一勾——
那枚悬浮旋转的玉佩,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骤然坠落,稳稳回到他的掌心。
几乎同时,困住铁鹞子的太极虚影与“错位”力场,无声瓦解。那些正在对着空气疯狂砍杀的骑兵猛地一怔,眼前幻象消失,露出真实的沙地与不远处严阵以待的辽军刀盾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错愕与力竭中回过神——
“嗤!嗤!嗤!”
数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斑,如同从天而降的利剑,骤然在他们阵中爆开!光源正是刘朔手中那枚,在朝阳下折射出璀璨光华的玉佩!
少年不知何时已调整了角度,将玉佩对准了升起的朝阳。经过玉佩奇异质地的折射与他气机的引导,几缕本该散漫的晨光,被聚拢、凝练成灼热的光斑,不偏不倚,正正烙在了西夏军阵中央、那面最高大的主帅旗幡之上!
那旗幡以西夏特有的“鬼羊绒”混合金线织就,上面以朱砂与秘银绘制着繁复狰狞的西夏图腾与护军咒文。
咒文遇到那经过玉佩转化、带着一丝特殊破邪韵律的炽烈光斑,竟发出“嗤嗤”的怪响,冒起缕缕青烟,然后——熊熊燃烧起来!
主帅旗幡突然着火。这对于任何一支古代军队都是致命的打击。西夏铁鹞子本就因为方才的幻阵而阵型散乱、士气受挫,此刻见到代表军魂与指挥的旗幡燃烧,顿时大乱!惊呼声,怒骂声,战马的惊嘶声响成一片。
“爹不是教过我么?”刘朔轻巧地一偏头,躲过一支不知从哪个惊慌西夏骑兵手中射出的流矢,笑道,“‘时势如流水,堵不如疏’。”
“可爹总喜欢把水往自己设计好的渠道里引,一板一眼,分毫不差。”他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我呢,偏喜欢……让水自己去找路走。看看它能流出什么新花样。”
耶律皓南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多年前,终南山后山瀑布下。他耗费三日三夜,以周围山石树木布下一座自认完美无瑕的“四象锁灵阵”,困住了一头凶猛的白额猛虎,向师叔炫耀。
凌霄子看了半晌,忽然拍着腿纵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皓南啊皓南!你这阵布得……嘿!就跟你这人一样,每一块石头摆哪儿,每一根树枝指向哪儿,都算得清清楚楚,精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可你忘了啊!”师叔的笑声在瀑布轰鸣中依旧清晰,“你忘了这山石本有脉络,这树木自有生机!你是在‘雕玉’,不是在‘顺玉’!你把所有的纹理都当成了需要修正的瑕疵,却忘了——玉脉自有天成!最好的匠人,是顺着纹理走刀,而不是把纹理都给剖平了!”
此刻,戈壁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刘朔那张带着笑意、沾着尘土却熠熠生辉的年轻面庞。那神情,那眼底流转的灵光与不羁,竟与记忆深处师叔当年戏谑却深刻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而最令人心惊、甚至感到一丝恐惧的变化,发生在片刻之后。
刘朔一边维持着玉佩折射阳光、扰乱敌阵,一边竟然还有余暇,几步蹿到了耶律皓南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
“爹!快看那边!”他兴奋地指向西南方向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沙丘,“像不像您书房里那个华山沙盘?就是有七十二峰的那个!”
耶律皓南下意识循着他所指望去。
恰在此时,一阵更强劲的朔风卷过战场,将那面燃烧的西夏主帅旗幡上的灰烬与未燃尽的碎片猛地扬起。
那些黑色的、带着火星的灰烬,在空中竟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力量牵引着,在空中翻卷、聚合……
在耶律皓南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些灰烬,在西南方的天幕背景下,赫然拼出了一幅虽然简略、却神韵俱在的——华山七十二峰缩略图!主峰突兀,侧岭逶迤,谷壑隐约,甚至连著名的“苍龙岭”那道险峻的脊线都依稀可辨!
而此时,刘朔手中那枚玉佩,仍在缓缓旋转,折射着阳光,对西夏军阵持续造成干扰。阵法的力量,未减分毫。
“阵眼……”
耶律皓南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枚看似寻常的玉佩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竟在呼吸之间?”
传统阵法,无论高低,皆需一个相对固定的“阵眼”用以汇聚、调动力量。布阵者需耗费大量心神维持阵眼稳定,一旦阵眼被破或施术者分神,阵法立溃。这是铁律。
可眼前……这少年一边用玉佩维持着折射阳光的“阵法”,一边还能跑过来扯他袖子,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沙丘说像华山!甚至,还有余力以灰烬为笔,在空中作画!
那枚凌霄子所赠的“清心玉”,此刻光华流转,与少年的呼吸、心跳、甚至是每一个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浑然一体,气息共生。它不是“阵眼”,它就是少年肢体与心神的延伸,是他与这天地对话的一枚“道符”。
传统阵法那些关于阵眼、心神、维持的铁律,在这少年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打破、重组、玩耍的游戏。
耶律皓南忽然解下了自己随身多年、用以勘定风水地脉、推演阵法吉凶的玄武罗盘。盘中那枚玄水晶磨制的磁针,此刻正在疯狂地、不规则地颤抖、旋转,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刘朔。
不是受到了什么强大的磁场或能量干扰。这是罗盘这件法器,对于眼前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浑然天成、与道合真的“逍遥游”般的自然道韵,所产生的本能的、崇敬般的——指引。
风中,传来刘朔带着笑意的、轻飘飘的一句耳语,仿佛只是一句闲谈:
“师傅说……当年道祖老子骑着青牛出函谷关,西行化胡的时候……”
“也没见他老人家,扛着一大堆阵旗、罗盘什么的呀。”
“哗啦——”
耶律皓南猛地仰起头,将腰间水囊中剩余的清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冲入喉咙,咽下的,却仿佛是多年来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的那些关于“道”、关于“阵”、关于“规矩”的——沉重枷锁,碎裂成齑粉的声音。
远处西夏军阵中响起了急促而慌乱的鸣金之声,混合着晨风送来的,不知哪座荒僻烽燧残存的晨钟余韵。
他抬起眼,看见初升的朝阳将金辉毫不吝啬地镀在儿子尚带着几分稚气、却已初露绝世锋芒的眉宇之间。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耀眼,恍惚间,竟与千年前道祖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紫气浩荡三万里的传说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战场从开阔戈壁转移到了地势更加险峻的阴山隘口。
朔风在这里被两侧陡峭的山岩挤压、扭曲,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的已不仅是黄沙,更有碎石与枯草。西夏铁鹞子的玄黑重甲与辽军制式的弯刀寒光,在这片狭窄的天地间疯狂地碰撞、绞杀、迸溅出无数血与火的花朵。惨叫声,兵器撞击声,战马垂死的哀鸣,混成一锅沸腾的、名为死亡的粥。
耶律皓南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制指挥高台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他的指尖刚刚触及身旁的令旗旗杆,准备下达一个关键的调动命令——
忽然西南方向那条被认为因为干涸,而无法通行大部队的狭长峡谷深处,毫无征兆地腾起冲天的烟尘。那烟尘的规模与速度……
李元昊!这个疯子!他竟然将至少半数的铁鹞子精锐,冒着极大风险,提前潜藏于那干涸河床之下的隐蔽处。此刻这支埋伏已久的黑色铁流,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冲出的灭世洪潮,以一种决绝而疯狂的姿态,向着辽军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席卷而来。
黑潮未至,那扑面而来的杀气与死亡气息,已让高台上的旗手与传令兵脸色煞白。
然而,就在那铁骑冲锋扬起的沙尘尚未逼近中军本阵之时——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真正的敏捷鹞鹰,从高台侧方一掠而下!身法之快,在空中留下一串清晰的残影。
刘朔!
少年的玄衣被峡谷中紊乱而急促的气流卷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可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甚至可以说是“兴奋”的光彩。
他没有取符,没有念咒,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施法的架势。在落地的刹那,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枚清心玉佩,就像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脚下看似坚实的沙石地面,轻轻一磕。
“叮。”
一声清越如玉磬的轻响。在震耳欲聋的战场杀声中,微不足道。
可就在这声轻响传出的同一瞬——
“轰隆隆……”
谷底深处的岩层,传来一阵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心的、令人牙酸的巨响与裂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翻身!
下一刻,那支黑色铁流即将踏上的,本该坚实无比的沙石地面,突然像是被抽掉了基础的积木,整片整片地向下塌陷!不是流沙,而是更可怕的、混合着岩石碎块与松软泥沙的——流沼!
刘朔那轻轻一磕,竟然以玉佩为媒介,发出了一道特定频率的震动!这震动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地下深处,那因为古代暗河改道而遗留下的、早已被沙石淤塞却并不稳固的——巨大溶洞群!
“爹!看好了!”
刘朔的声音清亮地传来。只见他足尖在塌陷区边缘几块裸露的巨石上轻点,身形飘忽如燕。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踏在耶律皓南能感知到的、此地尚未完全崩坏的地脉气机“节点”上。不是破坏,而是在崩溃的边缘,进行一种危险至极的“舞蹈”与“引导”。
冲在最前的铁鹞子重骑根本刹不住脚,一头栽进了突然出现的流沼陷阱。人仰马翻,惨嚎不绝。
就在此时,刘朔袖口一抖——
“咻咻咻咻……”
数十枚泛着暗金光泽的古朴铜钱,如同天女散花般从他袖中激射而出!这些铜钱并非胡乱抛洒,每一枚都在空中划出玄妙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嵌入了周围山岩的裂缝、或是尚未完全塌陷的坚实地面的特定位置!
待到西夏军中后方的将领惊觉不妙,急令后队变向、企图从侧面绕过这片死亡陷阱时——
“咔嚓嚓……”
那些嵌入岩缝与地面的铜钱,竟然借着地面持续塌陷震荡传来的力量,自行移动、组合!它们在地下以一种特殊的规律排列,瞬间构成了一个小型的,却极其霸道的“地煞锁灵阵”!
阵成的刹那,峡谷唯一的出口方向,地形竟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在冲锋的骑兵眼中,前方的道路仿佛突然变成了螺旋状的窄道,根本无法让重甲骑兵全速通过!
“吁——!”“砰!”
惨剧发生。收势不及的前队与试图变向的后队狠狠撞在一起!沉重的玄铁铠甲与铠甲剧烈摩擦、撞击,发出一连串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金属刮擦与断裂声!人体骨骼碎裂的“喀嚓”声,战马脊梁折断的悲嘶,瞬间响成一片!
然而,刘朔的“游戏”还未结束。
他眼尖,瞥见一匹因为主人坠落而惊慌失措、在陷阱边缘乱窜的无主西夏战马。少年眼睛一亮,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盈地翻身跃上马背,一把抄起垂落的缰绳!
“驾!”
他竟然不是向后逃,而是抖动缰绳,催动这匹惊马,迎着侧面一小股尚未完全陷入混乱的铁鹞子,直冲过去!同时他口中发出一连串尖锐的,模仿辽军某种特定号令的唿哨!
那十余骑铁鹞子下意识以为这是辽军的某种反冲锋信号,又见他单人匹马“悍不畏死”地冲来,为首的百夫长血气上涌,怒吼一声:“杀!”带着部下就追了上去!
刘朔引着这股敌骑,不是往辽军阵列跑,而是一头扎进了旁边一处因为山体塌陷而露出的,幽深漆黑的溶洞阴影之中!
“进去!”
不过三息工夫。
“嘶——!”“砰!”“啊!”
溶洞深处,传来一片混乱到极点的声响!战马惊恐到变调的嘶鸣,沉重铠甲猛烈撞击岩壁与地面的闷响,人类绝望的惨叫与怒骂……还有兵器胡乱挥砍、却多数砍在岩石与同伴身上的可怕声音。
刘朔早已在冲入溶洞的刹那,便如同壁虎般贴着洞壁滑出,此刻正蹲在洞口附近一块巨石上,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着里面的“音乐”,嘴角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他根本没在洞里布置任何陷阱或伏兵。他只是利用了溶洞特有的、能放大并混淆一切声响的回声效应,以及铁鹞子重骑在漆黑狭窄环境中天然的恐慌与不适,再加上他那几声惟妙惟肖的唿哨误导……便成功地让这十余骑精锐,在极度恐慌中,自相践踏,自取灭亡!
正当流沙与陷阱困住铁骑主力,隘口的杀戮稍稍缓和之际——
异变再起!
隘口东侧的乱石坡后,毫无征兆地掠出数道诡异的金色影子。那金色并非铠甲反光,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宛如活物鳞片般的暗金光泽,在移动中流转不定,让人眼花缭乱,难以锁定。
十余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与角度,切入了尚在混乱中的西夏骑兵侧翼。他们不与任何人正面交锋,手中那种比常见弯刀更短、更窄、刃口泛着幽蓝的特制利刃,专挑铁鹞子重甲骑兵最难防御,也最致命的地方下手——战马腿部关节处铠甲的缝隙!
“噗!噗!”
刀光过处,血花混合着关节液爆溅!战马凄厉的惨嘶声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压在身下,骨折声令人毛骨悚然。
动作狠辣,刁钻,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这种风格,与辽军正面冲杀、堂堂正正的战法大相径庭,充满了阴狠的刺客与暗杀者气息。
耶律皓南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影鳞卫!
辽帝耶律宗真亲自掌握的,最隐秘也最可怕的皇家暗卫力量!他们身上那种特殊的“金鳞软甲”,乃是皇家工匠以秘法制作,不仅防御惊人,更有在特定光线下扰乱视线的奇效。这些人素来只执行皇帝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任务,是帝王手中最锋利也最阴暗的匕首。
此刻,他们竟然出现在这两军对垒的正面战场上!与其说是“助阵”,不如说是……对他这个统帅权最赤裸裸的监视,以及对战局的一种无声的、强势的干预!
耶律皓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他尚未理清思绪,为首影卫已掠至指挥台前单膝跪地:“国师大人,陛下口谕:『朕在望楼观雏鹰试翼,莫让铁鹞血污了翎羽。』”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突然爆开赤红光晕。刘朔不知何时攀上岩壁,掌心托着的玉佩竟引动午时烈日,在溶洞入口折射出灼目焦点。铁鹞子玄甲被强光所慑,阵型愈乱。少年笑声清亮穿透金戈之声:“师傅说晒太阳也能破敌,果然不骗人!”
耶律皓南凝视着儿子在光影间腾挪的身影,怀中玄铁帅印被掌心冷汗浸得滑腻。他看见刘朔每一次闪避都踩着华山“云踪步”的变式,布阵时甚至信手拈来几片枯叶补全卦位——这种举重若轻的灵性,自己当年在陈抟老祖座下苦修数载方窥得门径。
“十三岁时,我还在为背全《易龙图》被师叔罚挑山泉……”他无意识摩挲着帅印上的蟠螭纹,忽觉印钮传来细微裂响。低头竟见玄铁表面绽出蛛网纹——这是心神激荡至极致引动的真气外泄。
高台下的影鳞卫首领忽然抬头,面具孔洞后目光如针:“国师可需调‘玄龟弩’助阵?”耶律皓南猛然惊醒,这是试探。若应下,便是承认儿子能力不足;若拒绝,又恐落个轻敌话柄。他尚未答话,谷底忽传来刘朔的欢呼:“爹!我发现铁鹞子怕响箭——他们头盔太沉,回头时容易扭脖子!”
夕阳将少年身影拉长投在岩壁上,那姿态竟与耶律皓南记忆中师叔踏月而来的剪影重合。骄傲与忧虑如冰炭在五脏六腑间翻滚,他最终只沉声对影卫道:“回禀陛下:雏鹰尚需风雨砺爪,不敢劳圣驾亲涉险地。”
辽军帅帐内,唯一一盏牛油巨烛在帐中央燃烧,火苗不安地跳动,将耶律皓南挺直如枪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射在绘满狰狞契丹狼图腾的毡壁上。那影子随火光晃动,时而如蓄势待发的孤狼,时而如被无形枷锁捆缚的囚徒。
他的指尖,刚刚触上摊开在案上、尚未用印的一卷“擅动军阵、险误大局”的朱砂责罚令。冰冷的朱砂印泥,在烛下红得刺目,如同凝固的血。
就在此时——
“铿!铿!铿!”
帐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金铁顿地的沉闷撞击声!那是皇帝亲卫“铁林军”特有的仪仗顿戟之礼!
下一瞬,少年辽帝清亮中透着一丝难掩兴奋的笑声,已经破开沉重的毛毡门帘,先于他的身影撞入帐中:
“哈!朕听闻,国师之子年方十二,便能于万军阵前,引地脉、困铁骑——”
耶律宗真一袭便于行动的玄黑绣金常服,踏着帐外清冷的月色,径直走了进来。他腰间那柄代表契丹皇权的错金狼头宝刀尚沾着夜露,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他的目光,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鹰隼,进帐的刹那便越过耶律皓南,如同有形的钩子,牢牢锁在了侧坐在行军榻边、正被凌霄子没好气地处理着肩膀伤口的——刘朔身上。
“这等惊世之才,莫不是……”少年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炽热的弧度,步步逼近,“传说中,主杀伐、掌兵戈的——武曲星君,降世临凡了?”
“武曲星”三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在寂静的帅帐内,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刘朔闻声抬起头。因为失血和疼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却依旧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懵懂,直直地迎向帝王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甚至……还有一丝被如此“大人物”关注的、隐隐的兴奋。
他显然还不明白,“武曲星”这个名头,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
耶律宗真走到巨大的边防沙盘旁,伸出一根手指,屈起,在坚硬的红木边缘轻轻一叩。
“咚。”
一声清响。奇异的是,沙盘中那些代表西夏“铁鹞子”的玄黑铜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撼动,竟然齐刷刷地向一侧歪倒,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朕十二岁时……”少年天子的目光从沙盘移回刘朔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感觉,用以对比的追忆,“尚在母后帘前,日日苦背那些冗长乏味的《贞观政要》、《帝范》,学的是如何坐稳龙椅,看的是朝臣们永无休止的奏章与心机。”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腰间狼头刀的刀柄。下一瞬,寒光一闪!刀未出鞘,只是用包金的刀鞘末端,快如闪电地向上一挑——
“嗖!”
刘朔腰间那枚已有裂痕、悬着明黄玉穗的清心玉佩,竟被这一挑之力带得脱开丝绦,飞向半空!
玉佩在空中翻滚,明黄的玉穗划出流萤般的虚影,在跳动的烛火下,恍惚间竟如同一颗坠落的微型星辰。
“而此子……”耶律宗真稳稳接住坠落的玉佩,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如同在鉴赏一件刚刚发掘出土的、举世无双的宝物,“十二岁,已能借山河地脉之势,反噬千军万马”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从刘朔身上移开,投向一直静立不语、面无表情的耶律皓南,嘴角的笑意渐深,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探询:
“国师博通今古,熟知天文谶纬……可知,这武曲星临世,自古以来,固然主杀伐、定乾坤,为王前驱……”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上了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
“可亦是……动荡之源,兵灾之兆?”
“主杀伐亦主动荡”——这是赞誉,更是警告,是赤裸裸的试探与定性!
“喀……”
耶律皓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膝甲无意识地碾过地面上一小块未清扫干净的木炭余烬,爆出几点转瞬即逝的暗红星火。
他看见,年轻的帝王说话时,那只握着刀柄的手,食指正以一种特定的、极有节奏的频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金丝。那是萧太后当年还政前,亲自教授幼帝的、用以在重大场合平复心绪、掩饰真实想法的“镇定之法”。
而此刻,这“镇定”的动作下,透出的,却是一种猎鹰在高空盘旋、锁定地面雏雀时,那种冰冷、专注、势在必得的——锐利与侵略性。
“陛下。”耶律皓南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动作间,腰间玉带钩不慎撞上佩剑剑格,发出“铛”一声清越却略显刺耳的脆响,在紧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小儿无状,擅动军阵,险些酿成大祸。”他的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波澜,“按军法,当受鞭刑二十。臣已拟好责罚令,并请夺其参议军机之权,即刻编入前锋斥候营,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最直接的保护。将刘朔打入最危险也最不起眼的斥候营,远离帝王视线与权力中心,或许能暂时冷却这份要命的“兴趣”。
“立功?”
耶律宗真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纵声长笑起来。笑声爽朗,却让帐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笑声未歇,他手中那柄未出鞘的狼头刀,刀尖忽地如毒蛇吐信,向前一递,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挑向刘朔因为处理伤口而卷起袖子的左臂臂弯处!
“刺啦——”
粗布衣袖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烛火跳动,清晰地映亮了少年臂弯内侧——那里,在接近肘部的位置,皮肤上赫然有一小片极淡的、宛如天然胎记的淡金色星形纹路!那纹路并不复杂,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皮肤略微不同的光泽,仿佛是将天上的星辰投影,烙印在了血肉之中。
正是华山派秘传典籍中,曾隐晦提及的、与“武曲星”转世传说相关的——“星芒胎记”!
“鞭刑?斥候营?”耶律宗真的目光贪婪地锁在那片淡金星纹上,嘴角的笑意变得深不可测,“朕倒觉得……此等天赐瑰宝,岂可埋没于草莽?”
他忽然俯身,凑近刘朔。少年身上血污与金创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伸出戴着玄铁指套的手,竟然轻佻地捏住了刘朔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指套冰冷坚硬的边缘刮过少年细嫩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
“朕该……赏他执掌一队‘影鳞卫’,专司破解西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蛊毒邪阵,方是物尽其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几乎喷在刘朔脸上,“只是……”
他的目光斜睨向一旁脸色已经铁青的耶律皓南,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关切”:
“国师当年为摆那‘天门阵’,逆天而行,折损阳寿何止十载?如今武曲星临凡助我大辽……”
“可需朕,提前为国师……备好续命的灵丹妙药?”
续命丹?
这是关切,更是最恶毒的提醒与诅咒!提醒耶律皓南当年炼阵的惨痛代价,诅咒他的儿子可能步其后尘!同时,更是一种隐晦的威胁:你的命,你儿子的命,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刘朔被捏着下颌,有些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他仰着头,瞳仁澄澈如同两面映照烛火的明镜,倒映着帝王近在咫尺、充满侵略性的脸。少年的声音因为下颌被制而有些含混,却依旧清晰:
“师傅说……武曲星光,不过是天地间一股特别的罡煞之气。”他的眼睛眨了眨,“孩儿不过是……偶然借来用了一用。就像……”
他的目光扫过耶律宗真身上那袭便于行动的玄黑常服,以及腰间那柄代表契丹皇权,形制却与传统礼制稍有不同的错金狼头刀。
“就像陛下您,改皮弁冠服为金甲常服,亲临战阵——亦是因时、因势……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话语,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天赋”,与帝王的“变革”相提并论!
“叮叮当当……”
就在耶律皓南心脏几乎停跳、耶律宗真眼中锐光骤盛的刹那,刘朔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一松。
七枚古朴的、边缘已有所残缺的“开元通宝”铜钱,从他袖中滑落,叮叮当当地坠在光洁的羊绒地毯上。
奇异的是,这些铜钱并未胡乱滚动,而是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弄,在地毯上几个轻微的弹跳、翻滚后,竟然稳稳地排列成一个特定的阵型——北斗七星的勺形指向西方,而勺口(天枢、天璇连线延伸),赫然遥指帐外西夏大军方向,形成一个充满攻伐之意的——“北斗吞狼阵”!
虽是残阵虚形,但其中蕴含的星力牵引与杀伐之意,在场修为稍高者皆能感知。
这是回答,也是……不自知的炫耀。少年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帝王展示了他口中那“偶然借来一用”的力量,究竟是何等模样。他浑然不觉,这番“顺势而为”的言论和信手布阵的举动,在帝王眼中,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让人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据为己有。
“啪!”
烛火骤然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光影剧烈摇曳,将帐内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暗不定。
耶律皓南藏在绯红官袍广袖中的手,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惧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愤怒、后怕以及深沉无力感的冰冷战栗。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因为处理伤口而散落在地,沾着血污和沙尘的玄色衣摆上。在那里,几点不易察觉的、呈特殊锯齿状的淡金色植物碎屑,赫然在目。
那是——金叶蕨的碎屑。
而三日前,辽帝耶律宗真曾以“褒奖国师教子有方、劳苦功高”为名,特赐了一批产自辽东长白山,专供皇家与弘文馆使用的极品檀香与药材。其中,就有一小盒用以熏香安神的特制香料,里面掺杂了少量磨成细粉的金叶蕨。
此刻这本该在国师府香炉中燃尽的御赐之物,竟然出现在了刘朔经历过惨烈厮杀的战场衣袍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刘朔在战前接触过这御赐之物,要么……就是有人(比如眼前的帝王)早就知晓金叶蕨与华山派、与刘朔之间的特殊联系,此刻看到这碎屑,便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敲打:你们师门的秘密,朕……了如指掌。
“好一个‘顺势而为’!”
耶律宗真松开了捏着刘朔下颌的手,直起身,抚掌大笑。笑声中,他忽然反手,将一直握在左手的那柄错金狼头刀,狠狠地——插进了面前厚重的红木案几之中!
“夺!”
刀身直没至柄!坚硬的红木如同豆腐般被切开。刀柄顶端那颗鸽子蛋大小、在烛火下流转着血色光芒的红宝石,正好对准了帐门的方向。而透过未完全合拢的帐帘缝隙,可以看见外面影影绰绰,至少有数十名身着轻甲、手持劲弩的影卫,无声地将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弩箭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寒光,箭头所指,隐约对准帐内。
“国师教子,如同淬炼一柄绝世名剑,千锤百炼,用心良苦。”少年天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只是……可惜啊,过刚……易折。”
“尤其是,当这柄剑过于锋利,锋利到让持剑人自己,都有些把握不住的时候。”
他自怀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绢帛质地非常,在烛火下隐隐有龙纹暗绣流转,正是辽国皇帝用以颁布重要旨意的特制诏书用绢。
“朕思忖良久,我大辽欲定鼎天下,不能只靠弓马之利,亦需囊括天下奇才,汇聚四方英杰。”他将绢帛在案上轻轻铺开,露出上面尚未用印、却已写就的工整楷书,“故,朕欲于盛京皇城之内,特设‘天枢阁’一座。”
“择宗室勋贵子弟中天资聪颖、心性坚韧者,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朔身上,嘴角勾起,“与国师之子这般的‘天赐奇才’,一同入阁,共习兵法韬略、天文地理、奇门阵法……乃至帝王之术。”
“阁中教习,朕会亲自遴选朝中大儒、边关名将、乃至……江湖异士担任。”
“而这天枢阁之主……”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耶律皓南,“朕属意,由国师您——亲自兼任。不知国师,可愿为朕、为大辽,担此重任,教导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
天枢阁!阁主!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阳谋!
将刘朔名正言顺地纳入皇家直接控制的体系,与宗室子弟同学,接受最“正统”的忠君教育。同时,将耶律皓南这个父亲与师父绑上战车,用“教导未来栋梁”的大义,耗尽他的心力,也将他牢牢拴在盛京。更妙的是,这是“赏识”,是“重用”,令人无法拒绝,至少……明面上无法拒绝。
耶律皓南静静地看着案上那卷明黄绢帛,看着上面那些早已拟好的、充满诱惑与陷阱的文字。
忽然——
“哗啦!”
他猛地挥袖,广袖带起一股劲风,将案几一角那盏尚有半杯冷茶的越窑青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茶盏摔得粉碎!瓷片与冷茶四溅!几片锋利的碎瓷掠过旁边的铜制更漏,发出“叮”的脆响。
更漏中的清水因为这一撞击而溢出,缓缓漫过更漏外壁刻着的时辰标记——“戌时正刻”。
正是刘朔在国师府中,每日雷打不动、跟随父亲修习《阴符经》的时辰。
耶律皓南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捡那卷明黄绢帛,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了一片沾着茶渍的、最大的碎瓷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鉴赏一件古董。
“陛下……”他开口,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轻笑,一种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往事的,带着淡淡嘲讽与无奈的轻笑,“臣近来,常常忆起当年在华山之巅,那些大雪封山的夜晚。”
“师叔他老人家,总是一边烤着偷来的地瓜,一边骂我。”他的目光透过碎瓷片,看向虚空,“他说……‘皓南啊,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执念太深。整日琢磨着那些阵图、兵法、国仇家恨……”
“‘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还不如……跟着师叔我,劈柴、担水、煮茶、看云。至少……活得自在,死得痛快。’”
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如劈柴煮茶。
这是拒绝。是用最委婉,也最坚决的方式,告诉眼前的帝王:我耶律皓南,不想再让自己的儿子,重蹈我的覆辙,成为权力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哪怕……是看似光鲜的“阁主”之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碎瓷片上残留的茶水,一滴滴坠落在羊绒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即将达到顶点时——
“哐当!”
帅帐的门帘被人粗鲁地一把掀开!一股混合着凛冽夜风、劣质酒气以及……淡淡马粪味道的气流,猛地灌了进来!**
“皇帝小儿!”
一个醉醺醺,却中气十足得震人耳膜的嗓音炸响。凌霄子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此刻正一手拎着他那永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那件绛紫色的道袍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不明的污渍,就这么踉踉跄跄、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
“抢我华山派的传人去当你那劳什子‘棋籽’,”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乜斜着醉眼,目光从耶律宗真脸上扫过,又落在案上那卷明黄绢帛上,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笑,“问过华山列代祖师爷、问过老道我这个正牌师傅了没有?”
“天枢阁?”他凑近些,仿佛要看清楚绢帛上的字,“听着就是个关金丝雀的笼子!不如……让这小子跟我回华山捉妖去!”
他拍了拍胸脯,酒气喷涌:“保准!比跟着你们学什么‘擒龙术’、‘屠凤策’……活得长久!活得痛快!”
这是赤裸裸的搅局,也是最直接的表态。
耶律宗真的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君臣礼数、满身酒气的邋遢老道,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插在案上的狼头刀刀柄处,那里,镶嵌着一对以红宝石琢成的狰狞狼瞳。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宝石表面。
“道长……”他开口,声音变得奇异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聊天般的闲适,“可知,朕昨日在阴山南麓狩猎,猎得了一只通体雪白、毛色罕见的玉面狐?”
“朕见其灵性非凡,心生怜惜,便未伤它性命,将其放归山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只是……放归之前,朕让人在它的脖颈上,套了一个小小的七宝鎏金铃铛。”
“此铃制作精巧,铃声清脆悦耳,在山林中传得极远。”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朔,又回到凌霄子脸上,“朕吩咐左右:此后狩猎,若听闻此铃声响起……”
“便是朕的猎犬与弓箭手,围剿此狐之时。”
“若是……铃声哑了,或是铃铛不见了……”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便是此狐已被他人所获,或是企图逃脱朕的掌控。届时……勿论是谁擒获此狐,或是此狐逃至何处,皆以万箭穿心而论!”
他说着,竟然解下了自己腰间另一枚代表皇帝身份的蟠龙白玉佩,随手一掷——
“叮!”
玉佩准确地砸在沙盘中,那面代表西夏王权的小巧金色王旗,应声而碎!玉佩也滚落一旁。
“如此有趣的小玩意儿……”耶律宗真看向凌霄子,眼中挑衅与威胁之意并存,“道长您,可要……赏鉴一番?”
白狐。金铃。猎犬。万箭穿心。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警告与威胁:刘朔便是那只被他看中的“白狐”。“天枢阁”或其他恩宠便是那“金铃”。接受,便在他的“保护”(监视)下活着;拒绝或逃离,等待的便是皇权的无情剿杀。
“妙!妙极!”
凌霄子闻言,不怒反笑,而且是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中,他猛地将手中酒葫芦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砰!哗啦!”
朱红的酒葫芦碎裂,里面残存的烈酒泼洒一地,浓烈的酒气瞬间充斥整个大帐。几片锋利的碎片,甚至飞溅起来,狠狠扎进了旁边沙盘中,标注着“幽州”二字的区域!
“不如这样!”凌霄子收住笑声,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寒刀,直刺耶律宗真,“陛下既然这么喜欢那狐狸崽子,不如再好人做到底!”
“再喂它点辽东的千年老山参!让它补得精力旺盛,气血充沛!”他的话语充满了浓浓的讥讽,“好叫它……在陛下您的猎场里,蹦跶得更欢实!更惹眼!直到——”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过旁边刘朔的衣领,将少年单薄的身子往前一带,同时另一只手疾如闪电地拂开少年后颈处的碎发!
“——直到它被所有的猎人、所有的猛兽都盯上!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烛火摇曳,在刘朔后颈接近发际线的皮肤上,赫然映出一个极小的、颜色比周围肤色略深的陈旧疤痕。那疤痕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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