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18.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兴庆府的深宫,夜如浓墨泼洒。巨大的牛油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烧,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李元昊高大却因怒气而微微佝偻的身影,拉长、扭曲、撕裂,投射在绘满狰狞西夏狼首与战神图腾的玄色墙壁上,仿佛无数躁动的鬼魅在暗处起舞。

没藏氏就坐在那片扭曲的阴影边缘。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对襟襦裙,质地、款式、乃至袖口一道不易察觉的缠枝莲暗纹,都与顾小怜生前最爱的那件一模一样。衣料是江南最好的软烟罗,贴在皮肤上却冰冷如蛇蜕。她僵直地坐在铺满雪白狼皮的王座旁侧锦墩上,背脊挺得发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柔嫩的皮肉,用那锐利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这副“顾小怜”应有的、清冷而略带忧郁的姿态。

李元昊背对着她,手中执一把黄金小剪,正对着案头一叠素白的绢纸。他的动作看似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咔嚓、咔嚓……”将那些绢纸精细地剪成一只只纤薄的蝶形。

纸蝶纷扬落下,在昏黄的烛光中打着旋。几片沾在了没藏氏纹丝不动的鸦黑鬓角,更多的,则覆盖在她因为极力控制而微微颤抖的膝头,像一场苍白的、无声的祭奠。

“小姐……”

他忽然转身,俯下庞大的身躯。带着薄茧的、沾着朱砂与墨渍的指尖,轻柔地、却不容拒绝地抚上没藏氏的颈侧。在那里,一颗小小的,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你看这些蝶……”他的声音低沉,眼神迷离,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虚空,“像不像……金雪山那年,春猎归来,你为朕……亲手别在鬓边的那只活蝶?翅膀也是这么颤着,仿佛一碰就碎……”

没藏氏喉咙发紧,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那冰冷的触感下凝固。她垂下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月白裙裾上,因为恐惧而不断扩散的、颜色渐深的汗渍。那形状,像一滩正在蔓延的血。

她想起三日前。只因为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奴不是顾娘子”,她的手腕就被这只此刻抚摸着她颈项的手,铁钳般攥住,留下一圈深紫近黑的淤痕,至今未消。

此刻,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不慎的气流,就会惊破眼前这疯王编织的、脆弱而危险的幻梦。

“说话!”

暴怒的低吼炸响!李元昊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下颌,铁箍般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抬起头,迎向他那双因为亢奋与某种难言的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骂朕!骂朕痴心妄想!骂朕逼你穿这身该死的衣裳!像她当年那样!”

没藏氏瞳孔骤然缩紧,眼中不可抑制地涌上真实的、动物般的惊惧。那不是演技。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元昊竟然低低地、愉快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他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用指腹,极尽温柔地摩挲着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下唇。

“对……就是这样……”他痴迷地看着她,“连惧怕时,眼神缩成一点、嘴唇发白的模样……都像极了她……”

像极了那个被他逼到绝路、最终在他面前引剑自刎的女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混杂着金铁交击与士卒的呼喝,由远及近,打破了宫廷深夜的死寂。

李元昊眸中所有的迷离与痴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寒。他猛地转身,广袖一挥,将案头剩余的纸蝶连同那把金剪一同扫向殿角高高的青铜蟠螭灯树!

“轰——”

沾满灯油的纸蝶遇火即燃,火苗骤然窜起数尺,将半边殿宇映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李元昊眼底那狰狞的、疯狂燃烧的血丝与恨意。

“既然你不肯认……”他盯着那熊熊火光,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朕便烧!烧出个尸山血海,烧出个天崩地裂!朕倒要看看,在这样的修罗场上,她的魂……肯不肯现形!”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镶金匕首,“夺”的一声,将一卷摊开的羊皮舆图狠狠钉在了蟠龙金柱之上!匕首锋利的尖端,不偏不倚,正正穿透了舆图上标注着宋境“渭州”二字的地方!

他转身,一把扯过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没藏氏,不顾她的惊呼,抓着她冰凉颤抖的手,强行按在了那被匕首钉穿的舆图上!

粘腻尚未完全干涸的朱砂印痕,瞬间蹭满了她柔嫩的掌心,猩红刺目,如同鲜血。

“听闻……”李元昊俯身,灼热的、带着酒气与疯狂的呼吸喷在她耳际,“宋军近日频繁调动边将,在渭水一线集结……”

“待朕擒了他们的统帅,把他的头颅,用盐腌好,挂在你窗前那串你最喜爱的金铃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让风吹着,日日夜夜为你奏响……阿姊,你可会……开心些?”

没藏氏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身体彻底瘫软下去,撞翻了身侧一只盛着葡萄美酒的金樽。冰凉粘腻的暗红色酒液倾泻而出,迅速浸透了她月白的裙摆,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如同一滩正在蔓延的、陈年的血迹。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李元昊弯下腰,从狼藉的地面上,拾起一盏刚才被他扫落、灯罩已经摔裂的宫灯。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灯罩上残存的、用金丝掐出的蝴蝶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当年……她提着这盏灯,在宫门前送朕出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她说……‘若你此去,能涤荡天下,平安归来……我便认输,认了这命’……”

话音未落,他脸上所有的温柔与追忆骤然撕裂!

“锵!”

腰间佩剑出鞘,寒光一闪,那盏破碎宫灯下悬挂的、已经褪色的明黄灯穗,被齐根斩断!

“传令!”李元昊持剑而立,对着空荡的殿门厉声暴喝,声音如同滚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传令野利遇乞!”

“点兵十万!”

“三日后,南征!”

“朕要渭水之上,漂满宋人的破旗!漂满他们的尸骸!”

五年光阴,如同兴庆府外永不停歇的风沙,能磨平石碑的棱角,亦能在人心上刻下深不见底的沟壑。

暮色再次降临兴庆宫。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执烛人与对烛影的心境,已悄然翻覆。

李元昊坐在御案后,手执朱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军报。他的目光时而锐利,时而阴沉,但更多的时候,会长久地胶着在殿角——那里,没藏氏正俯身,就着一盏玲珑的水晶灯,安静地刺绣。

她今日梳了顾小怜生前最爱的惊鹄髻,发间点缀着珍珠,身上月白的裙裾,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的、已有些暗哑的银铃。——那是六年前,顾小怜在他面前自刎时,从腕间跌落、被他疯狂搜寻多年才找回的旧物。此刻,这枚银铃随着没藏氏引针走线的细微动作,发出极其轻微的、“叮铃”的脆响。那声音,经过岁月的浸染,竟与李元昊记忆深处,顾小怜行走时环佩叮当的音色……浑然相合。

“小怜……”

他忽然掷笔。染着未干朱砂墨的指尖,带着一种急切的、需要确认的渴望,抚上没藏氏低垂的颈侧。在那里,衣领微敞处,露出一道新鲜的、泛着暗红的啮咬痕迹——那是他昨夜情动癫狂时留下的。

而这位置,与当年顾小怜拒绝饮下他所赐毒酒、挣扎间被金簪划伤颈侧所留的旧疤……完全重合。

“待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烧着混合了征服欲与病态满足的火焰,“踏破汴京,擒了赵宋天子……朕便用他的颅骨,为你铸一只天下独一无二的酒盅……每日用它饮酒,便如同啜饮仇敌之血……”

没藏氏捻着金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银针的针尖,在洁白的绢帛上流畅地游走,勾勒出的,却不是花鸟,而是一幅极其精细的、标注着山川走向与隘口的——阴山某处要道地形图。

“陛下天威,自然所向披靡。”她的声线放得极轻,柔软如同春日柳絮,拂过人心最痒处,“只是……若欲取延州,妾听闻,野利遇乞将军旧部,对那一带地形最是熟悉,且深恨宋人,若遣为前锋,定能建奇功。”

她抬起眼,眸光依旧柔顺,眼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万年寒冰般的冷意。——野利遇乞,她的亡夫,当年西夏名将,正是被眼前这个疯王猜忌,寻了个由头,亲手下令诛杀!

听到“野利遇乞旧部”几个字,李元昊的瞳孔骤然一亮,不是因为战术,而是因为某种更阴暗的兴奋。他自然知道没藏氏与野利家的关系,但她如此“识大体”地主动提及,甚至推荐仇人旧部去打最凶险的头阵……这种“为了朕的大业不惜一切”的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曾为了家国与他抗争的顾小怜,何其相似,又何其……取悦于他!

“只是……”没藏氏话锋一转,眉尖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近日边报提及,辽人似乎在我们与宋境接壤的那一侧,悄然增兵了三千……虽不多,但其意难测,恐怕……会碍了陛下的大计。”

“增兵?”李元昊眉头一拧,随即却是一声狂放的大笑,“好!来得好!”

他挥袖一扫,将御案上另一卷更大的、标注着辽夏边境详情的羊皮舆图扫落在地!羊皮卷滚动着,恰好停在没藏氏脚边。

她顺从地俯身去拾。广袖垂落,遮住了手部的动作。在拾起舆图的瞬间,她的食指指尖,借着袖子的掩护,在舆图上某个标注着辽军屯田区的位置,用藏在指缝的细针,极快地、不留痕迹地刺了一个肉眼难辨的小孔。

——那里,正驻扎着她的亲兄长,如今掌握西夏部分兵权的没藏讹庞的私兵。

“怕什么?”李元昊大步走来,一把扳过她的下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嗜血与嚣张,“明日!朕便调铁鹞子精锐,踏平那辽营!看看是他们的皮厚,还是朕的马刀利!”

没藏氏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死死绞紧了一枚贴身藏着的、温润却冰凉的玉佩。那是野利遇乞的遗物。

她抬起脸,脸上所有的冰冷与算计瞬间褪去,浮起一层顾小怜惯有的、带着几分嗔怪与野性的笑意,眼波流转:“既是为陛下涤荡障碍,那……妾可得先向陛下讨个赏。”

“哦?”李元昊兴味盎然。

“若是拿下延州……”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那里的盐税,每年抽出三成,充作陛下的私库军资,可好?也算……妾为陛下分忧了。”

“哈哈哈!好!都给你!”李元昊欣然应允,将她揽入怀中,“小怜如今,也知道为朕操心这些了……”

十日后。

边关急报与辽国措辞严厉的问罪国书,几乎同时送抵兴庆府。

御案上,一份关于辽国兴平公主在西夏“暴毙”的密函尚未拆阅,下面便压着一份字迹潦草、边角沾着黑红血渍的战报。

野利遇乞残存的那支最精锐的旧部,奉命作为前锋突袭辽军边境营地。然而,他们根据“截获”的辽军布防图(实则经过没藏讹庞的人“精心调整”)深入敌后,却一头撞进了辽军精心设置的包围圈。激战一日夜,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好!死得好!”

李元昊攥着那份染血的战报,不是震怒,反而纵声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野利族!哈哈哈!这下,野利族最后一点能打的血脉,也断送了!再无人能碍你的眼了,小怜!”**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没藏氏,眼中是混合着征服与讨好的光。

没藏氏心中冰冷一片,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哀戚与忧虑。她知道,戏还没完。

果然,李元昊笑声骤止,眉头阴鸷地蹙起:“只是……讹庞是怎么回事?他传回的军情,竟有如此大的疏漏?致使我军精锐误入死地……”

话音未落,没藏氏倏然跪倒在地!

她不是跪在冰冷的地面,而是膝行两步,用双手捧起李元昊沾着泥污与血渍的战靴,将其轻轻贴在自己光洁的额前。这是西夏奴仆对主人最高的敬礼。

“陛下明鉴!”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哭腔,“兄长他……绝非疏漏!他正是洞悉了野利族残部中有人心怀怨望,暗通辽寇,意图阵前倒戈,坏陛下大事!”

“为助陛下彻底肃清这野利余孽,永绝后患,兄长他……不得不行此险招,甘担‘谎报军情’的污名,以自污之身,为陛下铲除隐患啊!”**

说着,她抬起头。晶莹的泪珠恰在此时滑落,不偏不倚,正正滴在李元昊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正是当年顾小怜夺剑自刎时,锋利的剑刃在他奋力夺剑的虎口处留下的划痕。

温热的泪滴,落在冰冷的疤痕上。

李元昊浑身剧烈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那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决绝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看到她最后一滴泪滑落的模样……与眼前这张泪眼朦胧的脸,完全重叠。

“若她……在天有灵……”没藏氏哽咽着,声音低如蚊蚋,却字字敲在李元昊最疯狂的心弦上,“定会……欣慰陛下如此用心,为她涤荡廷堂,清除一切……不忠不义之徒……”

李元昊的指腹,贪婪地、痴迷地摩挲着她脸颊上的泪痕,眼中的疯狂与占有欲达到了顶点。“小怜……”他喃喃,“你如今……连落泪时,泪珠滑落的弧度……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当夜,宫宴。

丝竹喧天,酒肉糜烂。李元昊当着辽国使团正使的面,将那份关于兴平公主“暴毙”的讣告文书,轻蔑地掷入殿中熊熊燃烧的巨大鎏金火盆。

“嗤——”羊皮与绢帛遇火即燃,烈焰腾空而起,映亮了他那张因酒意与杀意而狰狞的脸。

他伸手,一把揽过身侧盛装的没藏氏的腰肢,将嘴唇凑到她耳边,咬着牙,声音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看见了吗?朕已传令……屠尽这批辽使!用他们的人头祭旗!”

“你的封后大典……”他的舌尖舔过她冰凉的耳垂,“该用契丹人的鲜血……染红地毯,才够盛大,才配得上你!”

没藏氏依偎在他怀中,执起案上一只赤金酒壶,为他斟酒。她的杏眼倒映着盆中烈火,跳动着妖异如鬼魅的光芒。

“陛下……莫急……”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羊脂玉般的手指,却沿着他的喉结,缓缓向下划去,带着挑逗,更带着某种无形的牵引。“待踏破辽国上京,擒了那萧太后……用她的九尾金凤冠,改作妾的梳妆匣……岂不是更妙?”

说着,壶中殷红如血的鹿血酒,泻入鎏金酒杯。在酒液将满未满的瞬间,她尾指的指甲,极其隐蔽地在杯沿内侧一弹——一粒米粒大小、遇热即化的灰色药末,无声地溶入了那猩红的酒液之中。

那是产自羌地深山的一种罕见草药提炼物,无色无味,短期服用可致人精神亢奋、幻觉频生;长期累积……则能慢慢蚀空神智,让人永堕疯癫幻境。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与兵刃撞击之声!

一名亲卫满脸是血,踉跄扑入殿中,嘶声急报:“陛下!不好了!野利族遗孤数十人,纠集旧部,夜闯宫门!高呼……高呼清君侧,诛妖妃!”

“哐当!”

李元昊暴怒,一脚踢翻面前案几,抽出佩刀就要往外冲!

没藏氏却伸出柔荑,轻轻按在了他握刀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镇定的力量。

“何须……陛下亲往?”她转身,对着那惊惶的侍卫,脸上柔媚的笑意未变,声音却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没藏将军何在?”**

“传本宫口谕!”

“逆党扰了陛下酒兴,就地——格杀!”

侍卫领命而去。殿外的喊杀声与惨叫声很快便稀疏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入殿中。

月光穿透精致的窗棂,在没藏氏华丽的裙裾上投下纵横交错的、蛛网般的阴影。她转回身,脸上重新绽开甜美的笑容,用纤指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喂到李元昊唇边。**

“陛下,尝尝这葡萄,甜得很呢。”

她的指尖,不小心被葡萄破裂的汁液染红。那鲜红的汁液顺着她雪白的手指蜿蜒而下,在烛光下,恍惚间,与记忆深处某个可怕的画面重叠——

六年前,就在这座宫殿不远处的偏殿,顾小怜夺剑自刎,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梁柱上、在地面上、在李元昊疯狂伸出却徒劳抓握的手掌上……也是这般触目惊心的鲜红。

辽国上京,皇城。

九重汉白玉阶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大蛟龙,在暮色苍茫中静静匍匐,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缕惨淡的余晖。朔风如刀,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将耶律皓南身上那袭代表国师与帝师双重荣宠的玄色蟒袍广袖,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征战的旌旗。

他驻足,指尖抚过玉阶旁一尊巨大石狮额前一道深刻的裂痕。那是多年前,年幼的耶律宗真初登帝位时,一位心怀不满的宗室元老,当众以佩剑劈砍石狮,留下的所谓“警世痕”,意在警告幼帝与辅政的萧太后:皇权如磐石,亦有裂痕,当时时警惕。

此刻,残阳如血,恰好映照在那道深刻的裂痕之上,将其染成一种诡异的、流动的猩红,宛如舆图上辽夏边境那条因为连年摩擦与血战而不断改变颜色、蜿蜒曲折的朱砂标记。**

大帐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寒风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加凝重压抑的、无形的紧绷。

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端坐御案之后,手中一支狼毫朱笔,正在一卷摊开的《孙子兵法》绢帛上缓缓移动。笔锋停在“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攻城为下”四字上,用力圈点。然而,那笔锋之下蕴含的力道与躁意,却险些划破了柔韧的绢帛。

“国师!”年轻帝王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匕首,直刺静立于御案前数步之外的耶律皓南,“李元昊敢纵容兴平公主在他西夏‘暴毙’,连一具囫囵尸首、一句像样交代都不给!这便是视我大辽如无物!视朕这个辽国之主如无物!”

话音未落,他手中朱笔猛地一顿,一大滴饱满的朱砂墨汁脱离笔尖,坠落在绢帛之上,正好砸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字上,墨汁迅速氤氲开来,化作一团狰狞的、仿佛正在挣扎的墨色蜘蛛。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缓步上前,伸手取过御案一角一根用以拨弄灯芯的银簪。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就着跳动的烛火,将那有些暗淡的烛芯轻轻拨亮。

青白色的烛光骤然跃动,流转的光晕恰好覆盖了那团刺目的墨渍。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烛泪恰好滴落,不偏不倚,凝结在那“墨蜘蛛”的中心,将其暂时“封存”。

“陛下可知……”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北宋庆历元年,宋夏澶渊之盟后,宋廷为求边境安宁,岁赐西夏银绢茶叶。”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御案一侧摊开的巨幅边境舆图,“这些岁赐,非但未能满足李元昊的贪婪,反倒成了他扩军备战的资本。他用宋人的银绢,筑起了横山险要处的九座坚固寨堡,成为插在宋夏边境的一把利刃,至今令宋人如鲠在喉。”

他展袖,广袖如云,拂过那幅详尽的舆图,最终,食指指尖稳稳点在了舆图上标注着“西夏兴庆府”的位置。

“萧太后主政十年,对外以和为贵,韬光养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年轻帝王的心头,“换来的,是我辽军铁骑得以休养生息,兵甲更利,马匹更肥。而西夏,”他的指尖在兴庆府上轻轻一叩,“李元昊近年愈发暴虐多疑,诛杀功臣,宠幸妖妃(没藏氏),国中贵族离心,内乱已生苗头。”

“此时此刻,陛下若因一时之愤,贸然兴大军讨伐,岂非正中李元昊下怀?他正可借外战之机,转移国内矛盾,凝聚人心。而我大辽,则可能深陷战局,耗费国力,徒然为他人作嫁衣裳,重蹈……当年宋人之覆辙。”

“太后自然能等!”

年轻的帝王骤然掷笔!上好的狼毫朱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一边。镶嵌着玉虎的沉重镇纸,因为他猛烈的动作而震翻了一旁的蟠龙端砚,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污了半幅舆图。

“她自然可以坐在永福宫里,慢慢地等!等李元昊老死!等西夏自行崩乱!”耶律宗真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可朕的皇姐!兴平!她的尸骨还未寒!她是为了大辽嫁去西夏的!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朕这个做弟弟的,做皇帝的,若连为她讨个公道的血性都没有,天下人如何看朕?史笔如何书朕?”

怒吼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年轻帝王胸膛急剧起伏,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狠狠瞪着耶律皓南。然而,就在这怒火的顶点,他的目光忽然瞥见了耶律皓南因为方才展袖动作而微微露出的袖口内侧——那里,用暗金色丝线,精细地绣着一只狰狞盘旋的蟠螭纹。

那是北汉皇室特有的纹样。在辽国,尤其是在这皇宫大内,是一种敏感的、带着叛逆与过往血腥的印记。

耶律宗真的怒气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下,嘴角抽动了一下,剧烈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的语气骤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属于学生对老师的亲近与委屈:“国师教导朕多年,当知……朕最厌的,便是这‘隐忍’二字。”

“咚——咚——咚——”

更漏沉重,恰好报时三响。

暖阁的沉重门扉被无声推开,一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到刻板的内侍总管,手捧一个铺着明黄绒布的托盘,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托盘之上,静卧着一枚沉甸甸的、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与血色光泽的——虎符。

大帐西暖阁内,对峙已至冰点。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目光如炬,萧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带着无形的压力。御案上,那枚代表着边关数万大军指挥权的金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