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皇太后帐殿的夜,深得仿佛能拧出墨汁。巨大的琉璃灯树从殿顶垂落,数百盏灯火在剔透的琉璃盏中静静燃烧,投下无数道交错重叠、光怪陆离的影子,将殿内每一寸空间都割裂成明暗不定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与墨锭的味道,庄严,压抑。
九重月白色的轻纱帷幔自殿顶垂落,在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帷幔之后,御案之旁,萧太后端坐如玉塑,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搁在紫檀木的案面上,食指的指尖,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力度,一下,一下,轻叩着光滑的木面。“笃、笃、笃……”声音不大,在过分安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御案之前,数丈之外,耶律皓南正以标准的臣子礼,深深跪伏于冰冷的金砖地面。
他身上的玄色国师官袍,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一路风尘的狼狈。袍角与下摆处,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板结成块的戈壁泥浆与沙砾。更有几处不明显的破损,边缘毛糙,像是被利器或荆棘勾划所致。
当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肩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时,左肩后侧的官袍衣料下,一道新愈不久的伤疤边缘,在粗糙衣料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阵隐隐的、持续不断的刺痛与麻痒。那是两个多月前,在西夏边境的戈壁滩上,被“铁鹞子”精锐的淬毒弩箭贯穿所留下的。箭头带着西夏特有的“黑水腐筋毒”,虽经随行医官与他自身内力拼力逼出、清理,但长达数月的亡命奔逃、缺医少药、时刻紧绷,根本无法好好将养。伤口表面愈合了,内里的经络与肌理却未能完全复原,留下了这难缠的隐患。此刻稍一用力,便是针刺般的提醒。
自暮春时节领命离京,护送兴平公主前往西夏和亲,至今日仲秋夜深归来,其间经历了西夏宫廷的诡谲风波、贺兰山祭坛的生死搏杀、戈壁大漠中无休无止的追截围堵……时间竟已过去五个月有余,五个月的亡命奔波,五个月的刀头舔血,五个月的殚精竭虑。
御案之后,辽主耶律宗真并未急于让他起身。年轻的帝王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摊开的奏章上缓缓移动。奏章的内容,耶律皓南即使不看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南院那些对他这个“北汉遗脉”出身的国师早就心怀不满的臣子,趁他不在京中,弹劾他“擅权自专”、“边衅频生”之类的老生常谈。
朱笔在某个词句上顿了顿,耶律宗真这才抬起眼,目光越过御案,沉静地、却带着帝王天然威压地落在耶律皓南低伏的背脊上。
“国师此行,历时五个月有余。” 年轻帝王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李元昊既已应下和亲,纳了兴平,朕近日却接连收到榆林、东胜等处边报,言其盐、夏诸州兵马频繁异动,演武操练之频远超常例,甚至……”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有小股精锐游骑,屡次试探性越过界河,与我边军发生零星冲突,虽未酿成大衅,但挑衅之意昭然。”
“此等反复无常、边境不宁之象,国师……作何解?”
问的是“作何解”,而非“如何看”,其中的压力与质询之意,不言而喻。
耶律皓南的身体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未有丝毫动摇。他缓缓抬起上身,但仍旧跪着,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以火漆严密封缄的狭长铜筒,以及数卷用皮绳仔细捆扎好的羊皮纸卷。铜筒内是西夏正式递交的国书,羊皮卷则是他一路奔亡中,凭借记忆与零星获取的情报,抽空整理绘制的边情概要、地形标注以及人事变动分析。
他双手将铜筒与羊皮卷高举过顶。在他抬手的瞬间,因为用力,右手掌缘一道深刻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勒痕,在皮肤下微微泛出白色。那是连日连夜、几乎不眠不休地控缰疾驰,坚硬的皮革马缰与粗糙的防风布手套长时间剧烈摩擦留下的印记,深可见肉,如今稍一用力,仍有隐痛。
“陛下明察。”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途奔袭的疲惫、缺水、以及左肩旧伤牵动气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吐字依旧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力求准确传递到御案之后,“李元昊近日调动其麾下大将野利遇乞所部主力回防盐州,表面看是针对我大辽,实则……”
他略作停顿,似在整理最精炼的措辞,“实则,此举更大程度上,是为应对宋军于其南线——环庆、镇戎军方向——持续不断施加的军事压力。据臣所获情报及沿途观察,宋廷今岁加强了西北边防,粮秣兵甲调运频繁,李元昊不得不分兵南顾。”
“其边军近日之异动与躁进,臣以为,七分意在对宋廷展示武力,行震慑之实,维持边境均势;另有三分……” 他再次稍作停顿,从高举的羊皮卷中,精准地抽出其中一份看似最薄、却记录着最核心信息的边报,“据我方潜伏于西夏云内州、应理州等地的多名资深密谍,近日以不同渠道传回、并经交叉印证的情报显示——”
“其国都兴庆府近来屡有异常人事调动,尤其是宫禁宿卫与几处关键衙门,人员更迭频繁,气氛诡异。宫中似有不为外人道的……波澜。”
他选词极其谨慎,绝口不提“顾小怜”或“没藏氏”这些敏感名字,也不点破任何可能涉及西夏皇帝私德或宫闱秘辛的具体事件。只用“宫禁波澜”、“人事调动”、“内耗”等中性而含蓄的词汇,轻轻带过。既将自己冒死获取的、可能影响西夏国策乃至帝位稳固的关键情报呈报上去,又严格恪守了身为臣子、不妄议他国君主宫闱私密的本分与分寸。这是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练就的本能。
“此等内部不稳之象,或多或少牵制了李元昊部分心神与精力,致使其前线将领,尤其是一些急于表现或心怀他念者,行事比往日更显……躁进与急切,亟需以一些‘成绩’来证明自身或转移视线。此为臣之浅见,伏请陛下圣裁。”
“叮——”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响起,是萧太后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与紫檀木的御案边缘轻轻一碰。声音不大,却仿佛某种信号。
早已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无需任何眼色,已经悄然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圆凳,轻轻放在耶律皓南身侧稍后的位置。既不算正式赐坐御前,又明显是一种体恤与恩典。
萧太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耶律皓南官袍肩部那处因为染尘破损而颜色略深的地方停留了一瞬。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沉稳如山、洞悉一切的力量:“国师此番出使西夏,跋涉数千里,历经险阻,甚是辛苦。”
“陛下,” 她转向耶律宗真,语气平常得如同话家常,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深入骨髓的掌控力,“哀家记得,皓南离京时,杨夫人身孕……已有两月。如今,” 她的食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虚虚一划,仿佛在计算时日,“算来产期已过。府中添丁之喜,哀家前几日派去问安的女官回来说,母女平安,小郡主甚是康健,哭声洪亮。”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某些不能言说的东西。
这信息,自然不是耶律皓南奏报的。他尚在归途,根本无从知晓家中具体情形。那么,只能来自宫中耳目对国师府日常动静严密而不间断的监视与及时的回禀。萧太后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不经意”地点出,既清晰无误地向耶律皓南、也向在场所有人展示了天家对重臣府邸、乃至其最私密家事的了如指掌,彰显了无所不在的掌控力;同时,又巧妙地免去了君王直接开口询问、打探臣子家事的尴尬,将一种赤裸裸的监视,包裹在“关切”与“体恤”的糖衣之下。
耶律宗真面色稍霁,接过内侍转呈上来的铜筒与羊皮卷,快速扫阅。片刻,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耶律皓南身上。
“国师于西夏周旋不易,更能自李元昊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一路艰辛,忠心可鉴,朕……甚慰之。” 他先予以肯定,这是帝王驭下的基本之道,赏罚分明。
然而,紧接着,话锋便是一转。
“然,” 耶律宗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北汉旧部今岁的安置、粮饷发放等一应事宜,南院枢密使近日连上数道奏章,称其中颇多窒碍,推行不顺。朕虑及国师久劳于外,伤痕在身,亟需静养……”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此事,便暂由枢密使协同南院相关衙门,详加处置。国师可先行专心将养身体,亦可……视情从旁参详,以供咨询。”
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体恤。但耶律皓南心中如同明镜高悬。
“协同处置”与“从旁参详”,这八个字,便是实实在在的分权。北汉旧部的安置与抚慰,一直是他这个“北汉皇室后裔”出身的国师,在辽国朝堂上最重要、也最核心的权力基础与政治资本之一。将此事“暂”交由一直与他不甚对付的南院枢密使为主处理,他只能“从旁参详”,这无异于将他暂时排挤出了这一核心事务的决策圈。所谓“将养”,不过是暂离权力中心的体面说辞。
这是帝王的平衡之术,对他这次“擅自”在西夏搞出大动静(即使是为了辽国利益)的一种隐晦的敲打与制衡。也是对南院那些不断攻讦他的势力的一种安抚。
然而此刻的耶律皓南,心头涌起的,却不仅是对朝堂权力起伏的清醒认知与淡然。一股更为汹涌的、几乎灼烧理智的——疲惫与渴望,正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冷静。
五个多月的亡命奔逃,数不清的暗杀与围堵,身上大小伤痕累累,精神时刻紧绷如将断之弦……所有的艰辛、危险、算计,在此刻,仿佛都化作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而更强烈的,是那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渴望——归家的渴望!
他尚未见过那个在他离家前,师叔凌霄子便以宗门秘法隐约探知、并郑重告知他的、即将到来的女儿!他未能陪伴在妻子杨排风身边,度过女人最需要依靠、最为艰难的怀胎与产育之期!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独自撑过那些担忧他生死的日日夜夜,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此刻,“归家”这两个字,如同最炽烈的岩浆,在他心底沸腾、燃烧,几乎要压过一切朝堂博弈的机心、权力得失的计较。
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某种情绪而显得更加低沉:“臣……谢陛下体恤。旧部安置事宜,关乎边境安定、人心归附,至关重要。臣自当遵从陛下旨意,尽力襄助枢密使与南院同僚,以纾陛下之忧。”
回答得滴水不漏,恭顺识趣。
“朕知你心系府中。” 耶律宗真观其眉宇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深倦色,以及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几乎灼人的迫切,了然地一笑。帝王年轻,却不乏洞察人心的眼光。
他自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轴。“杨氏有功于国,为国师诞育子嗣,延续血脉。朕赐汝女……‘安宁郡主’封号,享宗室女俸禄。”
“另赐东海明珠一斛,辽东百年老山参两对,以为郡主洗三之贺,亦为杨氏产后补益之资。”
赏赐丰厚,足以示恩宠。然而,“安宁郡主”只是一个荣誉性的封号,享受俸禄,却未及任何实封的食邑、庄园。这分寸拿捏得精准——既显示了皇恩浩荡,又不至于让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尤其是耶律皓南的女儿,拥有过于扎眼的实力与地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萧太后亦自腕上缓缓褪下一串色泽沉郁、香气宁和的迦南香木念珠。她将念珠轻轻放在内侍捧来的托盘中,缓声道:“此物随哀家多年,有宁神静心之效。赐予杨氏,愿她产后安康。”
“国师,” 她的目光转向耶律皓南,眼神温煦,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陛下既有隆恩,哀家便添个彩头。予你……十日休沐。”
“好生回府,陪伴妻女。”
“幽州、朔州等处的巡边之事,” 她的语气不变,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十日之后,启程不迟。”
予假,是体恤,是人情。
限期十日,是规矩,是不容逾越的底线。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予你甜枣,也让你清楚地看到背后的大棒。这是帝王家最为娴熟、也最为有效的驭下之道。
十日。不多不少。既全了人情,让他能够得见初生的女儿与产后虚弱的妻子,略尽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与情谊;也绝不会让他有丝毫耽搁公务、影响正事的可能。更是一种无形的提醒与掌控——你的时间,你的行程,乃至你的家庭团聚,都在天家的掌握与安排之中。
“咚——咚——咚——”
沉重的更鼓声,穿过重重宫墙与殿宇,隐约传入殿帐中。子时了。
耶律皓南再次深深叩首,谢恩。当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及袖中某物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是一枚色泽沉黯、看不出具体年代的桃木符。木质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边角圆润,上面的刻痕都有些模糊了。
离家前夜,杨排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枚不知从何处求来、据说能“保平安、佑归程”的桃木符,悄悄放入了他随身行囊的最底层。当时灯下,她低着头,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抚过那粗糙的木符,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如今,五个多月过去,符仍在。
而家中,已添新口。他却仍是那个“未见”的父亲。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混合着那炽烈的归心,再次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
“国师?” 萧太后温和却带着一丝探询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
御案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幅更为详尽的燕云十六州边防舆图。耶律宗真以食指关节,重重敲了敲舆图上“幽州”与“朔州”两处。
“十日之后,巡防以此二州为要。” 年轻帝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晰与果决,“李元昊此番在你手中受挫,必不甘心。宋人亦非安分之辈,近日沿边亦有异动。此行,重在巡视震慑,安靖地方,同时……”
他目光如电,“密查边军防务,尤其是与西夏、宋境接壤处,是否有疏漏、勾连之处。朕要确保,边关稳如磐石。”
任务明确,地域关键,责任重大。
耶律皓南肃然,再次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
十日。
这是他以一身伤痕、数月奔亡、与死神屡次擦肩为代价,才搏来的、短暂如同偷来的喘息。
亦是下一场更大的风波、更艰险的使命开始前,最后的宁静。
他必须见到她们。必须。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轧——”的闷响,将帐殿内的灯火、熏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与朝堂机锋,一并关在了身后。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子夜刺骨的寒意。耶律皓南踏着地面上已经凝结的一层薄薄白霜,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停在宫门外等候的马车。怀中那卷明黄绢轴的诏书,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心口。
他驻足,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国师府所在的方向。夜色深沉,看不见具体的轮廓,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片温暖的灯火,有一个等待他归来的身影,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甫经足月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的生命。
那是他穿越生死劫难、历尽千辛万苦后,唯一渴求的、能让他疲惫至极的灵魂得以栖息的——温暖归处。
坐入马车,放下厚重的车帘,将寒夜与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一并隔绝在外,他才允许自己,泄出一丝在御前强撑了整晚的、深入骨髓的疲态。
背脊松弛下来,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左肩伤处的刺痛变得更加鲜明。他低低地咳了几声,胸腔震动间,带起一阵闷痛。长时间的奔波与旧伤,到底是损了元气。
指尖下意识地探入另一侧袖袋,触及一枚用蜜蜡严密封固的、黄豆大小的丸药。
这是在归途中,经过宋境边缘一处荒僻小镇时,一名伪装成货郎的天波府暗桩,冒着极大风险,趁着人流短暂交错的瞬间,悄然塞入他掌心的。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条卷得极紧的素绢,上面以特殊药水写就的字迹,只有八个:
“元旻被囚,元昊疑深。”
西夏的棋局,远未到终盘。那位曾与他在暗室中达成血腥交易的二皇子李元旻,看来处境不妙。而李元昊的疑心与疯狂,显然并未因为和亲或暂时的挫败而消减。
所有的危险、算计、未来的风暴,在此刻,都被他强行按下。他将那枚已空的蜡丸碎屑碾成齑粉,洒出车窗。
马车在空旷无人的御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辘辘”声,向着国师府的方向。
阔别近六个月,几番生死,他带回一身洗不尽的戈壁风霜、朝堂倾轧落下的尘埃、以及一道新的、关乎边关安危的重要使命。
还有这偷来的、珍贵无比的十日。
去拥抱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甫经足月降临的小小生命。
去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撑过他所有至暗时刻的身影。
马车渐行渐快,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那颗早已飞越千山万水、急切归巢的心。
辽国国师府的内室,与外间风雪呼号的寒夜截然是两个世界。
烛火是温软的,几盏雕花银灯树静静燃着,光晕暖黄,将室内每一处棱角都柔化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清浅的乳香与熏笼里银霜炭的暖意,微醺般令人心神松弛。
杨排风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缎锦褥,背后靠着蓬松的羽绒引枕。她面色还带着产后未尽的苍白,唇色也淡,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黑曜石,在温柔的灯下灼灼生光。她怀中一个杏黄色的小小襁褓裹得严实,里面的女婴睡得正酣,只露出半张粉团似的小脸,胎发稀疏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绒色,如同初春最娇嫩的柳絮。
“呼——”
门廊处忽有寒风卷入,打破了一室宁静。
耶律皓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那件玄色貂绒斗篷的边缘,还凝结着一层未及融化的霜雪,在室内暖意的侵袭下,泛出湿冷的暗光。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戈壁沙尘的凛冽寒气,以及一丝淡淡的、却无法完全掩去的血腥味,随着他的踏入扑面而来。那是长途奔袭、刀口舔血后浸入骨髓的味道。
然而,这股寒冽与血腥,在触及榻边那只小小红泥药炉氤氲出的、带着苦涩药香的暖雾时,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骤然消散,融化了。
他的目光,几乎是在踏入内室的刹那,便越过摇曳的烛芯,牢牢地、贪婪地锁在了暖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那目光沉得像是灌了铅,又烫得像是要燃起来。
他的步履,较之平日的沉稳从容,明显急促了三分。沾着泥雪的官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略显凌乱的湿痕。
可是在离那暖榻仅仅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脚步,却像是被无形的铁索猛然绊住,骤然定住了。
这一步,不是三尺的距离。
这一步,隔着他缺席的、漫长的五个多月光阴。隔着每一个她独自忍受妊娠反应的清晨,每一个她抚着腹部忧心他生死的深夜。
这一步,隔着产房内曾经响彻夜半、撕心裂肺的痛吟,隔着稳婆匆忙进出端出的一盆盆血水,隔着他未曾在场、无法分担的生死之关。
这一步,更隔着兴庆府那阴森的深宫之中,李元昊盯着顾小怜替身时发出的癫狂大笑,隔着他袖中因为极度愤恨与后怕而掐得掌心血肉模糊的指甲痕——他当时只在想,若是他的排风,若是他的妻子落入那般境地……他不敢想。
他的手,那只曾执剑斩断天门阵千斤铁索、曾在千军万马前拂袖间搅动宋夏战局风云的手,此刻缓缓抬了起来。
指尖悬停在女婴柔嫩脸颊上方,仅仅一寸之距。
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伤痛。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仿佛面前不是一个真实的婴孩,而是一场他跋涉了千山万水、历经九死一生才得以窥见的、易碎的梦。他怕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腥、风霜、乃至他那所谓“孤煞”的命格,会玷污了这份纯粹的柔软。
指尖就那么虚虚地悬着,只敢沿着空气中看不见的轨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婴孩小小的鼻翼、微微嘟起的唇瓣、那道淡淡的、在睡梦中偶尔会轻轻蹙起的眉心红痕。
“排风……”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线沉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砂砾在生铁上艰难地碾过。“我……回来晚了。”
五个字,耗尽了他踏入这间屋子以来所有的勇气。不是对帝王的奏对,不是对敌人的算计,只是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告白,里面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与疼痛。
杨排风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近乡情怯,所有的痛楚与柔软,尽数收入眼底。
她故意蹙起了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声音还带着产后的一点虚弱,气势却不减分毫:“哟,国师大人还认得回家的路?我还当您在西夏被哪位公主绊住了脚,乐不思蜀了呢!”
目光扫过他沾满风霜泥泞、甚至隐约可见暗红血渍的衣袍下摆,以及他脸上难掩的倦色与苍白,她的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嘴上却更凶了:“瞧瞧你这一身!箭伤都没好利索吧?怕是一路颠簸又溃脓了?这般狼狈相,倒有脸嫌弃女儿睡相不端庄?她睡得可比你这当爹的安生多了!”
话音未落,她似是气不过,想要撑起身子坐直些,好好“教训”他。可产后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动作,刚一用力,腹部未愈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撕扯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
耶律皓南几乎是在她蹙眉的同时就疾步上前,那点“近乡情怯”在她的痛哼面前碎得干干净净。他伸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助她重新靠回引枕。
掌心触及的,是单薄中衣下,那明显凸起的、甚至有些硌手的脊骨。那曾经与他并骑闯过辽夏边境箭雨、在马背上依旧挺得笔直的腰背,如今竟清减孱弱至此!
心头如遭重锤猛击,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他抿紧了唇,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一直用热水煨着的白瓷盅。
他取过瓷盅,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参汤。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手中执的不是汤勺,而是那柄重逾千钧的泰阿剑。可那勺沿,却稳得不见半分晃荡,汤汁纹丝不动。
“喝药。”
短短两个字,硬邦邦地吐出来,却漏出了其下掩藏不住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焦灼与心疼。**
杨排风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啜尽了勺中的参汤。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忽然,她侧过头,不是躲开,而是一口轻轻咬住了那银勺的勺沿。
耶律皓南一怔。
她抬起眼,眼尾微微上挑,映着烛光,流转出一丝昔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烧火丫头才有的狡黠光芒,只是如今这光芒里,更多了几分为人母后的温柔与深邃。
“耶律皓南,” 她松开银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秘密的神情,“你女儿落地那日,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师叔抱过来看,盯着她眉心瞅了半天,你猜他老人家说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柔地点了点女婴眉心那道淡淡的、睡着时也隐约可见的浅红色竖痕。“他说啊——‘这丫头,眉心这道痕,活脱脱是你爹蹙着眉训人时的模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声音更轻了,眼神却飘得有些远,像是回到了那个痛苦与希望交织的夜晚:“我疼得神魂颠倒、眼前发黑的时候,脑子里就在想……要是你在这儿,看到这道痕,肯定又要绷着那张冰块脸,冷哼一声骂我‘胡闹’,说什么‘孩子像我有什么好’……”
“哐当!”
一声脆响。
是耶律皓南手中的白瓷汤碗,再也握不住,跌落在厚软的绒毯上。幸好地毯厚实,碗没碎,只是里面剩余的参汤泼洒出来,在浅色的绒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额角,冰凉的、还沾着屋外风雪气息的皮肤,重重抵上了杨排风汗湿的、带着产后特有温热与奶香气的鬓发。他身上斗篷裹挟的寒气,与这内室暖融融的、混合着药香乳香的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战栗。
“排风……”他的呼吸灼烫,像是带着火星,狠狠烙在她的耳际,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在西夏……夜探李元昊寝殿那次……”
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疯狂与诡异的夜晚。“我看见……他把一个酷似顾小怜的替身,囚在一个纯金打造的鸟笼里,当作雀鸟一样赏玩……”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和女儿一同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确认她们真实的存在。“那个时候……我只庆幸,疯狂地庆幸……庆幸我耶律皓南,从不需要任何人,做你杨排风的影子。”
“你就是你。唯一的你。”
窗外,风雪似乎骤然急了起来,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然而这急促的风雪声,反倒更衬得室内一片温暖寂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灯花的轻响,以及……三人交织的,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寂然中,杨排风怀中的女婴,忽然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奶气的哼唧。然后,一只小小的、藕节似的手臂,不知何时从襁褓里挣了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竟然准确地一把攥住了耶律皓南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发辫。
那发辫因为一路奔波,早已散乱,此刻被小小的手指牢牢抓住,还不满足地往下扯了扯。
耶律皓南浑身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微不足道。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柔软而强大的牵扯力,从那小小的手指传来,一路烫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他竟然就那么僵着,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了这个抓着他头发的小小生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压抑的气音,像是哽咽,又像是低笑,复杂得难以辨认。
“这丫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手劲倒是不小……有点像你当年抡烧火棍的架势。”
杨排风看着他那副僵硬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眼中的狡黠褪去,化作一片深邃的、翻涌着无数情绪的柔光。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掰开女儿的小手,而是一把攥住了耶律皓南胸前那染着暗红血渍、冰冷潮湿的前襟。
力道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泛出了白色。
“耶律皓南,”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带着血肉的力量,“你给我听好了——”
“我杨排风当年选的路,跟的人,从来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甘之如饴!”
“你不欠我什么陪伴,不欠我什么安稳!”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底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欠我的,是给我好好活着!活到八十岁,九十岁!活到头发全白,牙齿掉光!亲眼看着这丫头长大,看着她揪着你的胡子骂你‘老顽固’!这才是你欠我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有着劈开一切阴霾的力量。
“嗤——”
烛芯恰在此时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火光跳跃着,将耶律皓南的眼睛映得一片猩红。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痛楚、愧疚、后怕、还有被她这番话狠狠烫到的、汹涌澎湃的情潮。
他忽然松开一只手,扯向自己的颈间。那里挂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绳子末端系着一枚触手冰凉、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狰狞,上面刻着北汉皇室特有的、如今已鲜为人知的徽记——这是能调遣分散在各地的北汉最后一支隐秘旧部的信物,也是他身上除了这条命以外,最重要的东西。
他用力一扯,将绳索扯断,然后,在杨排风震惊的目光中,将这枚冰冷的、代表着无数血腥过往与沉重责任的玄铁令牌,轻轻地、却坚决地塞进了女儿柔软的襁褓之中。
“此物……”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予她……当抓周礼。”
“若他日……”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属于耶律皓南的冷冽与决绝,“若他日我终遭反噬,不得善终……凭此物,足够你们母女……掀翻半座辽国朝堂,换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痴话!”
杨排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她猛地抓起那枚刚被塞进襁褓的玄铁令牌,用尽全身力气般,狠狠掷向墙角!
“铛啷!”令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落在地毯上。
然而,下一瞬,她掷出令牌的手并未收回,而是就着那个力道,反手一揽——将耶律皓南,连同他怀中仍旧攥着他头发的女儿,一起狠狠地、紧紧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怀抱因为产后虚弱而不甚有力,却带着一种能绞碎一切铁石的决绝与温暖。
“哇——!”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挤到了,也许是感知到了父母之间那剧烈涌动的情绪,女婴忽然放声啼哭起来。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烛光将三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射在轻柔的纱帐上,叠成一个看似笨拙、却异常坚实牢固的剪影。父亲高大却微微佝偻的背影,母亲清瘦却挺直的脊梁,中间是那个小小的、挥舞着手臂啼哭的婴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渐渐歇了。天光在不知不觉中微微透出一丝熹微。
杨排风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的手从耶律皓南的背后移开,轻轻抚上他的肩胛处——那里,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摸到一道新愈不久、仍旧凸起的疤痕。那是箭伤。
她的手指很轻,带着产后特有的温凉。
“李元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沉稳,“既已疑你到如此地步,甚至派出‘铁鹞子’追杀……近期,莫再亲自踏入西夏一步。”这是嘱咐,更是警告。
耶律皓南的脸颊贴着她的鬓发,唇边掠过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是属于辽国国师的神情。“他?”
“他如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忙着雕琢他那个更听话的‘傀儡’,暂时……还无力布下能网住我的天罗地网。倒是萧太后……”
话音未落,怀中的女婴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被父母之间低低的对话声吸引,忽然停止了啼哭,抽噎了两下,然后那只一直攥着耶律皓南发辫的小手松开了,转而胡乱地挥舞了一下,竟准确地一把抓住了耶律皓南垂在她脸颊旁的一根手指。
然后,在耶律皓南和杨排风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那小小的、软得像棉花团的手,抓着他的手指,就那么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乳牙未生的柔嫩龈床,用力地、毫不客气地啃噬了上去。
湿润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力道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微微的痒,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直抵心灵深处的酥麻。
耶律皓南整个人彻底僵住了。那种纵横捭阖、算无遗策的辽国国师的气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那根曾执笔定策、也曾染血杀人的手指,被一个小小的婴孩当作了磨牙的玩意儿,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国师府高高的飞檐下,一根凝结了一夜的冰凌,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咔嚓”一声轻响,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而屋内,耶律皓南怀抱着这世间最滚烫、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枷锁”,在女儿无齿的啃咬和妻子逐渐平稳悠长的轻鼾声中,恍然惊觉——
他那被批为“孤煞”、克亲克己的半生命格,竟在这一刻,被这最平凡不过的婴孩啼哭与妻子熟睡的鼾声,淬炼成了人间最珍贵的……凡俗。
琉璃灯树的光晕温润如水,十二盏莲花灯盏内烛火轻摇,将紫檀木案几上那一应物事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铺开一席小型的宫廷盛典。
最显眼处,是一卷以赤金箔片镶嵌封面的册宝。“安宁郡主”四个契丹大字以朱砂填嵌,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权力赐予的猩红光泽。旁侧的紫绒托盘里,一挂东海明珠璎珞静卧其上,每一颗珠子都有龙眼大小,光泽温润如月华凝聚,显是贡品中的极品。再旁边,雕着百年松鹤纹的锦匣半开,露出里面须发皆全、品相堪称罕见的辽东老参。而一匹匹堆叠如云的霞影绡、月华缎,更是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幽光,每一寸都是宫廷织造局的顶尖手艺。
恩赏之隆,已逾常制。
耶律皓南一手托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另一手的指尖,缓缓抚过那赤金册页冰凉的表面。他的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度,逐字逐句地扫过上面的契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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