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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暗流涌动 各有机锋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次日清晨,刘皓南准时出现在军器监衙署。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精神虽竭力振作,但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终究没逃过有心人的眼睛。刚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书,便听得属下来报: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裴行俭亲至。

刘皓南不敢怠慢,连忙出迎。只见裴行俭一身紫色常服,腰束金带,虽已年过五旬,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目光锐利,不怒自威,身上既有文臣的清贵,亦透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并非空手而来,身后跟着两名亲随,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

“裴尚书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刘皓南躬身施礼。

裴行俭摆摆手,声音洪亮,开门见山:“慎之(他称呼刘皓南此时身份薛绍的表字,显得既正式又带几分长辈对赏识晚辈的亲切),不必多礼。老夫此来,是为西域新得的那批‘大马士革乌兹钢’所制横刀。安西都护府催得急,西边近来不甚安宁,陛下与天后亦垂询多次。老夫想亲眼看看,军器监以此钢所锻新刀,性能究竟如何,于大漠草原之上,对阵突厥、吐蕃游骑,可堪大用否?”

刘皓南心道果然是为军械而来,且裴行俭一开口便是实战需求,非同一般文官。他忙将裴行俭引入内堂,又命人将那口木箱抬进来。箱盖打开,寒光凛冽,数十把新锻造好的横刀整齐排列,刃身那特有的水波纹与雪花纹在光线映照下流动变幻。

裴行俭是识货之人,眼中精光一闪,也不多言,随手取过一把,屈指在刀身上一弹,清越龙吟,颤音悠长。他微微颔首,又走到院中,命亲随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几副旧甲(从轻便皮甲到厚重的明光铠关键部位),亲自试刀。只见他手腕沉稳,刀光闪处,皮甲如裂帛,镶铁札甲的铁片火星四溅中留下深痕,便是明光铠的护心镜,在数次精准劈砍同一位置后,亦现出明显凹槽,而乌兹钢刀口仅有些许白痕,韧性极佳。

“好!” 裴行俭还刀入鞘,赞叹出声,“锋锐无匹,坚韧不折,更难得是重量趁手,利于长途携行与马上挥砍。慎之,督办得力,工匠用心,此刀可为我大唐健儿添一利器!”

“裴公过誉,此乃分内之事。” 刘皓南谦道,心中亦对这时代工匠的手艺与效率感到佩服。这乌兹钢刀的质量,已不逊于他记忆中宋代顶尖的冷兵器水准。

裴行俭将刀交还,却并未立刻离去,反而示意刘皓南屏退左右,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刘皓南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慎之,老夫观你署理军器监以来,诸事井井有条,尤难得者,你对各项军械制式、优劣、损耗乃至与不同战法之配合,见解颇为老到,不似纸上谈兵。前次你所提,改进骑兵弩机望山与箭槽,以增骑□□度与射速之议,兵部几位老行伍看了,皆言切中肯綮。今日老夫试刀,观你神色,对试斩结果似乎早有预料,对刀性之优缺亦了然于胸。看来,你不仅懂制械之理,更深谙用械之道。” 他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考较与一丝好奇,“慎之啊,你出身河东薛氏,书香门第,以往并未听闻你于兵事、匠造上有何涉猎。如今这些见识,从何而来?可是平日于此道用心极深?”

刘皓南心知此问避无可避,正斟酌用词,却见裴行俭忽然将手中那把刚试过的乌兹钢刀,连鞘递了过来。

“纸上得来终觉浅。” 裴行俭看着他,目光炯炯,“既然你深谙用械之道,那便不只是会看,更要会试。来,慎之,你亲自上手,试试这刀的分量、手感,挥砍几下,让老夫看看,你对这‘利器’的理解,究竟是在纸上,还是在这手上、身上。也唯有亲手试过,方知士卒持此刀临阵时,力道该如何用,招式该如何使,日后改进,也更有心得。”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考较之意,也有提点后辈、让其更全面了解所监造器械的用意。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裴行俭深知,一个真正懂行的军械负责人,绝不能只停留在图纸和汇报上,必须对武器的实际运用有切身感受。

刘皓南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接过刀。他明白,这既是考验,也是一个展示的机会,或许也是裴行俭进一步观察他、评估他的方式。他掂了掂刀的分量,握紧刀柄,一种久违的、属于武人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虽然此刻身为“薛绍”,不便显露过高内力,但基础的武艺架势和发力技巧,足以让他驾驭这柄刀。

他没有多言,走到院中空阔处,略一凝神,便以军中常见的劈、砍、撩、刺等基础招式,沉稳而流畅地舞动起来。刀光在他手中划出冷冽的弧线,破空声飒飒,虽未用内力催发,但一招一式劲力含而不露,下盘稳固,腰马合一,明显是受过名家指点、且有相当功底的样子。尤其最后几下劈斩,动作干脆利落,力透刀锋,显示出对力量精准的控制。

收刀而立,气息平稳。刘皓南将刀双手递还:“裴公,此刀重心稍前,利于劈砍,但变招时对腕力要求更高。刀鞘与刀格的卡榫可再略作调整,以求出刀更快。确为良器,寻常士卒若得此刀,勤加练习,战力可增三成。”

裴行俭接过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还夹杂着一丝了然。他方才让刘皓南试刀,固然有考较之心,但亲眼见到这位年轻驸马不仅说得头头是道,手下功夫也颇为扎实,绝非寻常文弱书生或只知死读兵书的纨绔可比,心中的某些念头更加清晰了。看来,这位薛慎之,不仅心思机巧,于军械见解独到,身上怕是还有些不为人所知的能耐。这让他对后续想要提出的“不情之请”,更多了几分把握和期待。

刘皓南心中微凛,知道这不仅是考较,更是这位名将起了爱才与探究之心。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裴公明鉴。绍(自称表字,以示恭敬)既蒙圣恩,掌此职司,深恐有负所托,故平日除查阅典籍、请教工匠外,亦多与退役老卒、边镇归来的低阶军官交谈,听闻实战得失。兵器乃死物,用之在人。知其利,更须知如何用其利,避其弊。至于些许浅见,不过是汇总众人之言,加以揣摩,偶有一得,实不敢当裴公如此赞誉。” 他将见识归于广泛调研与归纳,合情合理。

裴行俭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反而就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哦?那你且说说,依你之见,如今我朝应对突厥、吐蕃等以骑射见长的对手,除精良器械外,战略战术上,当以何者为要?须知,彼辈来去如风,利则进,不利则走,难觅其主力决战。”

刘皓南知这是真正进入了交流层面,略整思绪,从容答道:“绍浅见,应对游骑,首要在于‘制其机先’。彼辈依仗者,无非机动与骑射。我朝欲制之,首在情报。当广布斥候,联结熟蕃,甚至……” 他稍顿,声音压低些许,“用间于其内部,务必使其动向,我了然于胸。其次,则需‘以我之长,攻彼之短’。我朝府兵,甲坚刃利,阵战无敌。当依险筑城,控扼要道,步步为营,挤压其生存游牧之地,迫其来攻我坚城,或入我预设战场。此所谓‘以垒制骑’、‘以逸待劳’。其三,则是‘精练骑步协同’。大力发展强弩,特别是可骑兵携行之擘张弩、蹶张弩,辅以陌刀等长兵,结阵而行。遇小股游骑,则以弩箭远射破之;遇其大股冲锋,则陌刀如墙而进,骑兵两翼掩杀。其四,亦是根本,在于粮道稳固,赏罚分明,主帅有临机专断之权,士卒有保家卫国之志。器械虽利,终为延展士卒手足,决胜仍在人心士气与庙堂之算。”

他这番话,既有宋辽夏长期对峙中总结出的克制骑兵的体系性思想(如堡垒推进、经济封锁、发展专业化弩兵和重步兵),也契合唐代前中期成功的军事实践,更隐晦地点出了对后期节度使权力过大的担忧,以及情报、后勤、指挥体系的重要性,层次分明,思路清晰。

裴行俭听罢,半晌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制其机先’、‘以垒制骑’、‘精练骑步协同’……慎之啊慎之,你这些见解,非深谙边事、通晓古今战例者不能道出!尤其这‘情报为先’、‘挤压生存’之论,实乃老成谋国之言,与李卫公(李靖)昔日韬略,亦有暗合之处!” 他看向刘皓南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深深的惋惜,“你若早生二十年,或投身行伍,经历数战,假以时日,必为一代将才,国之干城!可惜,可惜啊!”

他连道两声可惜,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此良材美质,偏偏是驸马,是外戚。在高宗晚年、武后权势日益巩固的当下,外戚掌实兵,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禁忌。刘皓南(薛绍)的才华,恐怕多半要耗在这军器监的文牍与匠作之间了。

刘皓南默然。他对此世功名并无执念,但裴行俭的惋惜是真诚而沉重的,这让他对这个时代,对眼前这位老将,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他只能再次拱手:“裴公谬赞,绍愧不敢当。能为国朝武备略尽绵薄,已是幸事。疆场破敌,还需裴公与诸位将军。”

裴行俭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他话题一转,又与刘皓南就骑兵装备的轻量化、弩箭标准化供应、在不同地形下的最佳战法组合等具体问题探讨起来。刘皓南结合后世所知与辽军实战经验,提出的许多想法,如标准化箭簇以提升补给效率、针对游牧民族季节性活动规律的“春防秋剿”策略等,都让裴行俭眼前一亮,时而捻须沉思,时而击节称快。而裴行俭分享的安西、漠北实地作战经验,对山川地理、部落习性的了如指掌,以及大唐府兵、募兵制度的实际优劣,也让刘皓南对此时的军事现实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两人越谈越深入,竟有些忘时。裴行俭看向刘皓南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痛惜交织。

日头渐高,裴行俭终于准备告辞。他起身,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语气郑重:“今日一叙,老夫获益良多。慎之,你之才,埋没于案牍,实乃朝廷之失。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特有的、略带调侃却又语重心长的意味,“你如今身为驸马,有些事,亦是职分所在,无可厚非。公主殿下青春正盛,又值……咳咳,你多加体谅陪伴,亦是情理之中。”

刘皓南心中一动,知道昨夜自己虽以他法安抚了太平,未曾越轨,但毕竟自己这微带倦色的模样,落在裴行俭这等老练之人眼中,难免引人遐想。他脸上微热,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

裴行俭却似了然,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更缓,带着长辈关怀晚辈的暖意,却又意味深长:“少年夫妻,恩爱缠绵,本是佳话。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你多用心,亦是应当。不过,慎之啊,” 他目光在刘皓南眼下的淡青处一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耳语,“来日方长,更需懂得爱惜自身,细水长流。有些事……固然不得不为,然亦当有节度,方是长久之道。老夫虚长几岁,多嘴一句,莫要嫌老夫啰嗦。”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裴行俭认定刘皓南是因与太平公主闺房之乐过度,以致今日精神不济。他劝刘皓南,即便是为了“安抚”公主(尤其可能是有孕的公主),也要懂得“节制”,保重自己身体。

刘皓南听得耳根发热,有苦说不出。他能说什么?说昨夜只是看了本令人尴尬的异域画册,然后用了些“别的手段”安抚公主,结果自己心绪复杂辗转反侧几乎没睡?这比被误会“恩爱过度”更难以启齿。他只能强作镇定,含糊应道:“裴公关爱,绍……铭记于心,定当……注意。”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既像是承认了,又像是没承认。

裴行俭见他面有窘色,只当年轻人脸皮薄,了然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留下刘皓南一人站在院中,迎着已近中天的日头,只觉得那阳光有些刺眼,脸上热度未退。裴行俭这番“过来人”的劝告,比穆罕默德那小子莽撞的“孝敬”还要让他百口莫辩。偏偏对方是一片好意,言辞恳切,毫无恶意,他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节制……”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想裴尚书若是知晓实情,不知会是何种表情。眼下,也只得将这误会吞下。抬头看看天色,午后还需陪太平进宫,参加那麟德殿家宴。想到那套要献给天后的“九花玉露”和“芙蓉驻颜霜”,再想到昨日几位老王爷隐晦的警告,刘皓南忽然觉得,今日这场皇室家宴,恐怕比应对裴行俭的考较和误会,更需耗费心神。

午后,军器监衙署内。刘皓南将最后一份关于新弩箭镞形制改良的批阅文书合上,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为安抚太平,虽未真正行房,却也费了不少心神,今晨又应对裴行俭的考较与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精神确实有些不济。他定了定神,起身往监正廨房走去。

监正李谨正听着主簿禀报库房清点事宜,见刘皓南进来,示意主簿稍候,和颜悦色道:“慎之来了,可是新□□又有改动?”

刘皓南拱手道:“回监正,图纸已定,工匠正依样制作。下官此来,是想告半日假。午后需陪同公主殿下入宫,赴麟德殿家宴。”

李谨捋须一笑,爽快道:“此乃正事,理应如此。公主殿下有孕在身,你多陪伴亦是应当。署中杂务,自有老夫看顾,你且安心前去。”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压低声音:“宫中不比外间,言行需格外谨慎,尤其是天后面前……慎之你是明白人,老夫就不多唠叨了。”

“多谢监正体恤,下官谨记。” 刘皓南再次施礼告退。

回到公主府,气氛已是不同。仆从穿梭,为入宫之事做着最后准备。刘皓南步入内堂,只见太平正俯身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长案前,几名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白玉小瓶放入铺着深紫色丝绒的锦盒内。

那些玉瓶皆选用上等羊脂白玉,触手温润。瓶身纹饰非同凡响,竟是请了当世擅画仕女的名家绘稿,再由顶尖玉匠以阴刻技法雕琢其上。或美人对镜贴花黄,或仕女执扇扑流萤,或宫妆丽人倚栏望月,姿态婉约,线条流畅,尽显大唐贵族雅致风流。这便是“九花玉露”与“芙蓉驻颜霜”,分盛于不同画意的瓶内。

旁侧还有数只略小的玉瓶,纹饰更为私密精巧:有美人兰汤沐浴,仅露香肩玉背;有侍女素手为美人揉按雪足;亦有描绘长发逶迤,侍女执犀梳细细打理……显然对应不同部位的“滋养之物”,心思巧妙。

然而,刘皓南目光一凝,落在其中一只玉瓶上。那瓶身所刻,竟非寻常仕女,而是一幅笔意含蓄却意境旖旎的男女相拥图,虽未直言秘戏,然其情态亲密缠绵,绝非可公然示人之物。在此批进献天后的礼盒中出现,着实突兀。

“此瓶……” 刘皓南眉头微蹙,伸手欲取来细观。

太平眼疾手快,一把将玉瓶夺过,紧紧攥在手中,脸颊倏地飞红,瞪他一眼,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驸马!此乃女儿家私密之物,你看它作甚!” 她语气有些急,又强自镇定道,“母后凤体有些……细微处需得特别养护,此物正是为此配制。你……你不必多问!”

见她反应如此,又提及武后“细微处”需养护,刘皓南心下顿时了然。这恐怕是极私密的养护之品。以太平对武后的孝心及母女亲密,特意寻来或配制此类物品进献,倒符合她的性子,只是这纹饰……未免过于大胆直白。但想到唐代宫廷风气及武后本人行事,或许在她们母女之间,这也算不得什么。他不再追问,只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太平暗暗松了口气,脸颊红晕未褪,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玉瓶放入一个单独的、内衬更厚实丝绒的小屉中,再与其他玉瓶一同安置进那个华丽夺目的紫檀螺钿大礼盒内。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脸上恢复了些许明媚:“快些更衣吧,莫误了时辰。”

二人换上庄重礼服。太平钿钗礼衣,华美夺目;刘皓南驸马常服,气度沉稳。车驾驶入大明宫,至麟德殿。

殿内已是一片皇家气象,灯火辉煌,乐舞备陈,宗室皇亲济济一堂。帝后未至,众人相互见礼。刘皓南与太平向御座方向行礼后落座。不多时,高宗李治与天后武氏驾临,众人山呼礼拜。

献礼环节开始。轮到太平与刘皓南时,太平亲自捧上那紫檀礼盒,姿态优雅,声音清脆:“儿臣与驸马,谨献上‘九花玉露’、‘芙蓉驻颜霜’及同系滋养之物一套,愿母后芳华永驻,福寿安康。”

内侍接过,呈至御前。武后今日心情颇佳,打开一看,见玉瓶精美,纹饰雅致不俗,尤其那些阴刻仕女图颇合其审美,脸上露出真切笑意:“太平有心了。此物甚好,本宫甚是喜欢。” 她目光慈和地掠过太平,“你身子重,这些事让下面人操心便是,要好生休养。”

太平柔顺应下。刘皓南亦随同谢恩。献礼顺利,二人退回座位。

然而,未等坐稳,英王李显便端着酒盏,笑吟吟地凑了过来,先对太平说了几句吉祥话,随即很自然地对刘皓南道:“慎之,六哥(太子李贤)那边新得了些好玩意,说是按你提的点子弄的弩机样机,正在教场试射,热闹得紧。左右宴席歌舞还要等一阵,不如同去瞧瞧?也给我们掌掌眼。” 他语气热络,带着兄弟间不容推拒的亲昵。

刘皓南想起李显之前的提醒,心知这“劫人”是免不了了。他看向太平,太平微微颔首,低声道:“去吧,莫要太晚,仔细御前失仪。”

刘皓南遂向李显叉手为礼,恭敬道:“敢不从命。”

李显一笑,领着刘皓南便出了麟德殿。教场位于东宫附近,此刻场边已立着太子李贤、相王李旦,以及数名东宫属官侍卫。场中箭靶林立,还摆着几架形制略显奇特、弩臂粗壮的弩机,正是仿“神臂弓”原理所制。

但让刘皓南目光一凝的,是场中另外两人。一人是贺兰敏之,他站在阴影边缘,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原本俊朗的面容枯槁憔悴,眼神时而涣散,时而聚焦时,便迸射出一种混合了怨毒、疯狂与某种濒临崩溃的亢奋光芒,整个人透着一股极不稳定的气息。

另一人则是个陌生道士,年约四十许,青袍逍遥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出尘之态,正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平和地观察着场中诸人与器械,气度沉静。

李显顺着刘皓南目光看去,笑道:“哦,那位是明道长,道号崇俨,是太平特意从终南山下请来,进献给母后的,据说医术道法皆精。只是……” 他凑近刘皓南,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调侃,“这位道长说话有些玄乎,前日给我看相,竟说什么我命中有‘两次御极’之兆。慎之你说,这不是荒唐么?我如今只是英王,储位已定,何来御极?还两次?怕是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罢了。” 他摇摇头走开,显然并未当真。

刘皓南心中却是微动。明崇俨?历史上那位道士。他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恰在此时,明崇俨也转过目光,与他对视。那目光澄澈平静,却仿佛有穿透之力。明崇俨微微一笑,竟主动举步走了过来。

“贫道明崇俨,见过驸马都尉。” 道士执礼,声音清朗温和。

刘皓南还礼:“明道长。”

明崇俨目光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忽而道:“驸马气度,与这红尘繁华,似有一线不易察觉的疏离。贫道有一族侄,俗家姓明,单名一个尘字,自幼于终南山学道,蒙药王孙真人不弃,收录门下,略通岐黄。前些时日,他曾为驸马诊治过吧?”

刘皓南心头一凛!明尘!那个在玄都观为他疗伤、曾隐约道破他伤势源于“非此世之因”的年轻道士!他稳住心神,颔首道:“原来是明尘道长的族叔。明尘道长医术通玄,曾为在下调理伤势,刘某感念。”

明崇俨点了点头,目光越发深邃,声音压低,仅两人可闻:“尘儿回去后,曾与贫道言及,驸马伤势奇特,非寻常内外伤,倒似魂魄有损,与这天地气机……隐隐有些不谐。今日一见,驸马魂魄凝实远超常人,然周天气韵流转间,确有一丝极淡的‘非此间’之感。驸马,恕贫道直言,你……当真全然是此间之人么?”

此言如同冰水灌顶,让刘皓南心神剧震!这明崇俨,竟能看出他魂魄与这幻境世界的“不谐”?他知道多少?他口中的“非此间”是何意?难道他竟能窥破这幻境虚实?刘皓南一时忘了身处何地,只死死盯着明崇俨,试图从那平静的眼眸中看出更多。

就在他心神因这惊人话语而剧烈波动、几乎失守的刹那,一个阴冷、嘶哑,带着神经质颤抖和古怪笑声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贴着他耳根响起:

“薛驸马……薛绍?”贺兰敏之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凑到极近处,脸上是扭曲而亢奋的笑容,眼神混乱不堪,呼吸间带着一股浓重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哈里发大补药”过量服用后从肌理毛孔散出的、混合了名贵香料与燥热血气的不正常甜香,其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长期处于绝对单一、缺乏生机、近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所浸染出的、难以言喻的陈腐与浑浊气息,仿佛一株被强制催发到极致、内里却已开始萎败的奇花,散发出颓靡而危险的芬芳。“你那宝贝儿子……薛崇简,是吧?长得可真俊……那鼻子,那嘴巴……哈哈,你说奇不奇怪,我怎么越看,越觉得……有几分我贺兰家的影子呢?”

刘皓南猛地转头,对上一双充满血丝、疯狂而恶意的眼睛。贺兰敏之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进他因明崇俨之言而震荡不已的脑海:

“大婚之前……曲江别院……芙蓉帐暖……你那高高在上的公主,在我身下……”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笑声,眼神涣散又紧紧锁住刘皓南瞬间僵硬的脸,“哭着求我别说出去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啊……薛绍,你以为你娶的是个什么?破烂货!我玩剩下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刘皓南心中最痛、最敏感的地方!即便知道这是幻境,知道眼前是薛绍的身份,但“太平”就是杨排风!“薛崇简”就是刘朔!贺兰敏之这狂乱无逻辑的污言秽语,却精准无比地踩中了他所有的逆鳞——作为丈夫的尊严,作为父亲的尊严,作为一个男人的底线!尤其那对儿子血脉的恶毒质疑,瞬间勾起了他灵魂深处最沉痛、最不堪的记忆——刘朔,他那未能堂堂正正承认长达六年、被无数人暗中非议“父不详”的儿子!那六年里,他身为父亲却无法庇护,任由幼子背负污名,这份愧疚与愤怒早已刻骨铭心!此刻,竟在这幻境之中,被一个癫狂的秽物,用如此恶毒的方式再次揭开!

“嗡——!”

弓弦剧烈震颤的爆鸣,压过了贺兰敏之后续所有更加不堪入耳的臆语秽言!

刘皓南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抓起了身边一架调试用的强弩,体内三十六年的道路门内力在这一刻混合着滔天怒意、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以及对过往无力感的宣泄,轰然爆发!他没有瞄准,纯粹是狂暴力量与杀意的倾泻,扣动了弩机!

那特制的重型弩箭离弦的厉啸尖锐刺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裹挟着恐怖绝伦的力道,并未射向近在咫尺的贺兰敏之(那太明显,且便宜了他),而是径直轰向教场边缘用于测试重甲的一排包铁硬木墩!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那足有半尺厚、外包坚硬铁皮的硬木墩,在这一箭之下竟如同脆弱蛋壳般四分五裂!木屑与碎裂的铁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烟尘腾起数尺高!弩箭余势未竭,深深凿入后方夯土加固的墙壁,直至箭羽没入大半,墙体以箭孔为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整个教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宛若天威的一击骇得僵在原地。东宫侍卫们下意识地刀剑出鞘,惊疑不定。

贺兰敏之脸上那恶毒癫狂的笑容彻底凝固,被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木屑惊得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鬼,但眼中疯狂未退,反而更添了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濒死的兴奋,他死死瞪着刘皓南,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污言秽语。

李贤、李显、李旦三人,先是愕然瞠目,随即,李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个箭步冲到那堆废墟前,不顾烟尘,仔细查看碎裂的木墩和深入墙壁的弩箭,激动得声音发颤:“好!好弩!好神力!慎之!此等威力,若能量产,何愁边患不靖!”

李显和李旦也围了上来,面露惊容。他们见过刘皓南射箭,但用这种明显粗糙的样机,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破坏力,实在超乎想象。

“是此弩设计巧妙,殿下麾下工匠技艺精湛。” 刘皓南缓缓放下犹在嗡鸣的弩臂,手臂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胸膛起伏,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声音沉冷如铁。他不再看贺兰敏之,仿佛那只是一团即将被碾碎的污秽尘埃。

李贤却连连摆手,目光灼灼,如同发现稀世珍宝:“不!慎之,是你!是你方才运劲发力的方式,与弩机契合无间,方能将此弩潜力发挥至此!你果然深谙此道!” 他对刘皓南的兴趣,已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静立旁观的明崇俨道长,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较近处,澄澈的目光在刘皓南因强压怒意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紧握的拳头,以及贺兰敏之那癫狂惨白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刘皓南的面容上。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薛绍”的皮相,看到了其下汹涌的魂光与那不属于此世的、剧烈波动的因果线。他对着刘皓南,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又似是叹息,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带着警示意味的示意。

刘皓南心头凛然,杀意与惊怒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深沉的寒意与警惕。这道士,不仅看出了他非此世之人的端倪,恐怕也窥见了方才那瞬间,他因何而怒,因何失控。贺兰敏之的疯话,明崇俨的点破,李贤兄弟的探究……还有这幻境之中,似乎越来越清晰的、缠绕着他的无形漩涡。他目光掠过状若癫狂的贺兰敏之,掠过目光灼灼的李贤,最终,与明崇俨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短暂交汇。

麟德殿内,金碧辉煌,烛火高燃,将宽广的殿堂映照得亮如白昼。御座高高在上,帝后并坐。下方,依着严格的品级与亲疏,铺设着一方方精致的锦茵席案,众人皆按礼制跽坐。皇室宗亲、近支驸马、得宠外戚,分列左右,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一派天家富贵气象。刘皓南与太平同席而坐,位于左侧较为靠前的位置,邻近几位年长的公主与驸马。

宴席开场,自然是常规的宫廷乐舞。身着霓裳的舞姬们随着悠扬的钟磬丝竹之声翩翩起舞,姿态优雅,合乎礼度。几位老王爷——李渊晚年所出的皇子们,如滕王李元婴、郑王李元懿等,早已是此中老饕,眯着眼,捻着须,看似欣赏,目光却总在舞姬们的腰肢、胸脯间流连,低声品评,偶尔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太子李贤、英王李显、相王李旦等年轻皇子,则显得矜持许多,大多正襟危坐,目光清正,只在舞至精彩处略略颔首,但眼角余光亦不免被那曼妙舞姿吸引。高宗李治斜倚在御座上,面色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但看着场中充满活力的年轻舞者,脸上也露出些许松弛的笑容,那笑容里更多是欣赏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而非狎昵之色。天后武氏平视前方,神色平静,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偶尔扫过场中,带着惯常的掌控与审视。

酒过数巡,气氛渐酣。太平轻轻拍了拍手,对身后的心腹侍女低语几句。不多时,乐声一变,从原先的中正平和转为热烈奔放、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曲调。一队身着轻薄艳丽大食风格舞衣的胡姬翩然入场,她们赤足,手腕脚踝戴着繁复的金铃,腰肢纤细,随着急促的鼓点与弦乐,如灵蛇般扭动起来。舞姿大胆泼辣,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尤其是领舞的胡姬,动作愈发狂放诱惑,模仿着蛇类的缠绕、起伏、吐信,薄纱下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引得席间不少男子呼吸微促。

那几个老王爷看得眼睛发直,手中酒杯都忘了放下,喉结滚动,若非在御前,怕是要击节叫好。李贤微微蹙眉,将目光稍稍移开,但耳根却有些泛红。李显则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啜饮,眼神飘忽。李旦年纪最轻,面皮薄,已有些不敢直视,低头看着眼前的菜肴。李治看得津津有味,手指随着鼓点轻轻叩击着御座扶手,脸上笑意更浓,显然颇为享受这充满异国情调的生命活力。

就在舞至最炽烈、气氛也最暧昧之际,坐在高宗下首不远处、打扮得明艳照人、正得圣宠的魏国夫人贺兰氏,忽然以团扇掩口,娇声笑道:“这胡旋之舞,果真如烈火烹油,热闹非凡。也只有这般青春年少的躯体,方能舞出如此灼人的生命力。” 她说着,眼波流转,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上方的武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席听清,“可见这世间啊,有些东西,是任凭什么名贵脂粉、华美衣饰也妆点不来的。譬如……嗯,譬如这舞中的精气神,没了就是没了,强求不得,反倒惹人笑话,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语带双关,既指舞蹈活力,更暗讽武后年老色衰,已失却吸引帝王的根本资本,却犹自占着位置。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几个老王爷交换了个眼色,低头喝酒。李贤眉头皱得更紧。李显面有忧色。李旦则担忧地看向母亲。

武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贺兰氏。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她没有动怒,只是用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宫廷轶事:

“说起青春美貌,本宫倒是想起太宗文皇帝朝旧事。昔年杨妃(吴王恪、蜀王愔生母,隋炀帝女,太宗内官‘四妃’之一),姿容绝世,宠冠后宫,其风仪才情,便是放在今日,亦是罕有匹敌。先长孙皇后崩后,朝中亦不乏有人进言,杨妃可继中宫。然而,” 她语气微顿,目光在贺兰氏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扫过,继续不疾不徐地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终究是时也,命也。”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回忆,又继续道:“再有徐充容(徐惠),十四入宫,以才学敏捷、温柔婉顺见称,深得先帝晚年爱重,其聪慧,本宫亦曾听闻。先帝驾崩,徐充容哀慕过礼,竟至忧思成疾,药石罔效,自言‘荷顾实深,志在早殁,魂其有灵,得侍园寝’,其情可悯,其志……亦可谓坚贞。最终随先帝而去,留下一段佳话。可见,这宫闱之中,光有年轻貌美,或是君王一时的怜爱,是远远不够的。需得知进退,明得失,更要……惜福。”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端庄,甚至带着一丝追忆与感慨,仿佛只是在闲话前朝妃嫔的际遇。但话中深意,却让在座知晓宫廷残酷的老人们心底发寒。杨妃何等美貌家世,亦止步于妃位。徐惠年轻有才,深得宠爱,最终也只能落个“忧思成疾”、“随先帝而去”的结局,这“随去”背后,有多少是自愿,多少是不得不为,细思极恐。武后这是在用血淋淋的前朝实例,含蓄而冷酷地告诉贺兰氏:你以为的资本,在真正的权力与时间面前,不堪一击。不知收敛,不识时务,下场未必比她们好。她的眼神,平静地看着贺兰氏,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近乎漠然的冰冷,仿佛眼前的绝色佳人,在她眼中已与死人无异。

贺兰氏被她看得浑身发冷,脸上强撑的笑容彻底僵住,握着团扇的手指关节泛白,心底那点因年轻貌美和皇帝宠爱而生出的虚妄底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见气氛僵冷,年幼的相王李旦连忙起身,举杯向帝后及众人敬酒,他脸上带着帝后幼子特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诚挚笑容:“父皇,母后,今日良辰,一家欢聚。儿臣方才宴前,恰见六哥与薛驸马在校场试射新弩,驸马一箭之威,竟裂包铁木墩,深入夯土,真乃神力!儿臣恨不能早生几年,也好习得如此射艺,为父皇母后分忧,为我大唐扬威!” 他语气天真热切,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警告中拉回些许。

太子李贤立刻接话,他看向刘皓南,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招揽之意:“四弟所言不虚。慎之之能,实令孤大开眼界。不仅对军械见解独到,自身亦深藏不露。日后,孤还要多向慎之请教射艺兵事才是。” 他这话,等于是在帝后和众人面前,再次肯定和抬举了刘皓南。

高宗李治显然对儿子们和睦、女婿有才乐见其成,他哈哈一笑,顺着话头道:“贤儿既有此心,甚好。慎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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