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黄梅天,总带着一股子连紫金锭都压不住的潮腥气。
瞻园女塾的申末散学梆子才刚敲过两响,廊外的雨丝便毫无征兆地密了起来,砸在庭院里的阔叶芭蕉上噼啪作响。讲堂内原本端坐的世家姑娘们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各自的贴身丫鬟早已候在抄手游廊下,捧着熏笼、披风,撑开二十四骨的苏造细油纸伞,簇拥着自家主子说说笑笑地往正门的车马廊去。
祝青芜抱着一只装有旧笔墨的青布包袱,照例在众人起身时便退到了西角最末端的立柱阴影里。
她是瞻园女塾四个寒门附读生之一,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脚下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在满堂锦绣罗绮、环佩叮当的世家贵女中间,她寡淡得像是一滴落进荷花池里的雨水。她垂着眼睫,听着前排沈家四姑娘沈令仪娇声埋怨雨天路滑,心里却在盘算着等这群贵人走净了,便把鞋袜脱了揣进怀里,赤脚踩着青石板跑回染坊巷的小杂院——跑快些不过一炷香工夫,省得泡烂了鞋底明日没得换。
“祝姑娘还不走么?”
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隔着雨幕飘过来,像是一片沾了露水的白梅瓣,冷不防落在人后颈上。
祝青芜心头微跳,面上却立刻摆出那副受宠若惊又局促不安的寒门学子模样,忙往后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一礼:“回温七姑娘的话,雨势略急,学生等雨小些便走。”
停在三步开外的人,正是姑苏温氏的嫡幼女,温辞镜。
整个瞻园女塾乃至半个姑苏城的人提起这位温七姑娘,都要双手合十赞一声“菩萨心肠、端方玉人”。她自幼体弱,据说娘胎里带了不足之症,哪怕是暮春初夏的交界,身上也拢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暗花素纱披风。此刻她被贴身大丫鬟白薇扶着腕子,微垂着那双天生带点倦意的凤眸,唇色淡得像水洗过的樱桃,右手拢着一方素帕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祝青芜微垂的鼻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自幼跟着亡母学制香,天生长了一只异于常人的鼻子。但凡是贴身之物,在梅雨雾气里浸上两日,便逃不过她的鼻子。此刻哪怕隔着三步远,她也能清清楚楚地闻见温辞镜身上的气味——表层是极清淡的冷梅冷浸香,端方得如同祠堂里供着的白玉观音;可只要她一咳,袖底便会漏出一丝极苦的北杏仁、川贝母与朱砂安神丸熬煮后的药腥气;而在那两层气味最底下,竟还藏着一缕极冷的、近乎金属利刃般的寒意。
“天色向晚,这梅雨怕是到亥时也未必肯歇。”温辞镜并没有走近,连递伞的动作都是交由丫鬟白薇代劳,守足了世家嫡女与外人不过分亲昵的礼数,偏偏语调温软得叫人挑不出半点居高临下的嫌隙,“我马车上多备了一把素油伞,祝姑娘若不嫌弃,先拿去遮一遮罢。至于那把伞……今夜戌正,劳祝姑娘送来怀袖居后巷的耳门便是。”
白薇已将那把青竹柄的细油布伞递到了祝青芜面前。
祝青芜伸手接伞的指尖微微一僵。温氏本宅在城东乌衣巷,而“怀袖居”却是温七姑娘去年以养病为由、单辟在女塾西侧两条街外的一处私宅别院。倘若只是还一把油纸伞,何须指定“今夜戌正”,又何须指明走“后巷耳门”?
可不等她抬眼细瞧,温辞镜已经微微颔首,扶着白薇的手背转过回廊,裙裾在青石阶上曳过一道极规矩的弧线,半点泥星子都没沾上。
祝青芜握着那把沉甸甸的竹柄油纸伞,低头嗅了嗅伞骨。伞柄内侧没有白薇常用的桂花头油味,反而沾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城南“永昌当铺”库房特有的樟木与陈年宣纸霉味。
她脸色微变,转身便撑着伞疾步冲进了雨幕里。
半个时辰后,城南永昌当铺的柜台前,老朝奉捻着胡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祝小娘子,你来迟一步喽!你家老太太留下的那方血沁青田冻石印并半册《烬香录》,昨儿个刚过死当限期,被城里贵人按十倍的价钱——整整三十五两纹银买走啦!”
祝青芜死死抠着柜台边缘的木刺,指甲盖泛白。她在女塾替人抄一卷书可得四十文,绣一方帕子可得六十文,不吃不喝攒了两年才攒下四两零八钱,若是按三十五两算,她要整整抄上八百七十五卷书才赎得回来。
戌时三刻,雨势渐歇,青石巷里浮起一层白茫茫的地气。
祝青芜揣着那把根本没舍得撑开的细油纸伞,敲响了怀袖居后巷那扇不起眼的黑漆耳门。一个耳背少言的哑婆子引着她穿过狭长幽深的竹影夹道,推开了最深处一间临水暖阁的楠木格子门,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栓从外头落了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暖阁里没点蜡烛,只在博古架与拔步床前的落地铜鹤灯台上燃着两盏澄明清亮的鱼油灯。重重纱幔半挽的湘妃竹罗汉榻上,白日里在女塾廊下连衣襟都扣到最顶上一颗盘扣的温辞镜,此刻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软缎夹袄,外罩雪青纱衫,乌黑如鸦羽的长发松松挽着一根素银簪,正低头把玩着那方通体泛着暗红血沁的青田冻石印。
她将手边一方写好的花笺推到矮几边缘,声音轻缓漫不经心:“我不缺银子,也不耐烦听你背那些算盘珠子乱响的账目。你要拿回这方印和那半册《烬香录》,只需在这张《怀袖契》上按个手印——自今日起,每逢初七、十七、二十七及旬休前夕,戌正至亥末两个时辰,你独身入怀袖居听我差遣。每履约一次钤印一枚,满百印之日,旧物原封奉还。”
屋里静得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响。
我站在距离罗汉榻三步开外的方砖地上,垂着眼皮,在心里把“转身砸门而去”和“忍辱负重省下三十五两银子赎回阿娘遗物”放在秤杆两端掂了掂。不过三息工夫,三十五两银子外加阿娘遗物那一头,重重地压垮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骨气。
“学生愚钝。”我抬起眼,迎上温辞镜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的凤眸,“敢问七姑娘,温家要什么样的丫鬟伴读没有?学生粗鄙寒酸,既不会抚琴,也不通画理,这两个时辰能替七姑娘做什么?”
“白日在女塾里,人人见我都像见了供桌上的泥塑菩萨,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你也一样,祝青芜。”温辞镜用那方血沁冻石印的底座,轻轻敲了敲矮几面,“可前几日你在学堂后院的古井边数铜板,沈令仪的丫鬟撞翻了你的钱袋,你弯腰去捡的时候,低头骂了一句极难听的姑苏俚语——那时候你的眼睛亮得像要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