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前山烽火未熄,问天崖上的血迹未干。紫阳宫内一片愁云惨雾,众人忙于救治掌门、料理大师兄的后事,谁也没有留意到,那个素来清冷少言的少女,已在夜色中悄然离去。
庄梦蝶心如乱麻,同五坠崖前那决绝的眼神、凄然的笑容,如同烙印般灼烧着她的心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压下。她骨子里那份不输男儿的倔强,此刻尽数化为行动。
她先回到静心苑,迅速收拾了些许衣物干粮,又从药柜中取了几瓶疗效最好的疗伤丹药,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佩剑和枕下防身的匕首上,略一迟疑,便将佩剑背在身后,匕首则贴身藏好。前路凶险未知,她必须有防身之力。旋即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山浓密的夜色,直奔后山问天崖底而去。
崖深林密,云雾终年不散。崖下怪石嶙峋,荆棘遍布,夜枭的啼哭与不知名野兽的低嗥在黑暗中回荡,令人胆寒。庄梦蝶何曾受过这等风餐露宿、跋涉险峻之苦?绣鞋很快被露水与泥泞浸透,裙摆被荆棘撕开道道口子,细嫩的手掌与脸颊也添了无数血痕。但她清亮的眸子里,那簇名为“寻找”的火焰,却比天边的启明星更为坚定。她不敢高声呼喊,只能凭借微弱的月光与渐起的晨曦,在嶙峋乱石与齐腰深草中,一寸寸地搜寻任何可能的踪迹。
一日,两日……希望与绝望在心底反复拉锯。饥饿、疲惫与寒冷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钻心地疼。直到第三日午后,她几乎力竭,蹒跚着来到一处幽深的寒潭边,想掬水润一润干裂的嘴唇。潭水清澈,却深不见底,四周寂静得只闻自己的心跳。
她刚俯下身,水面忽地波光扰动,一只苍白的手竟猛地从水下伸出!
庄梦蝶吓得惊呼一声,向后跌坐在地。就在她以为遭遇水鬼山魈之际,一个极其微弱却熟悉无比的声音,如同天籁般传来:
“姐姐……是我!莫怕!”
声音虽弱,却如利剑劈开迷雾!庄梦蝶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只见一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水中冒了出来——不是王同五又是谁?!
“同五!”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连日的疲惫与恐惧。她跌撞着扑到潭边,用尽全身力气将虚弱不堪的同五从冰冷的潭水中拖拽上岸。触手一片冰凉,少年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上随处可见刮擦碰撞的伤痕。
“姐姐……我……我没死……”王同五瘫在岸边,剧烈地咳嗽着,脸上却挤出一个难看的、带着水光的笑容。
庄梦蝶泪水决堤,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仿佛怕这只是一触即碎的幻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取出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又拿出干粮,一点点掰碎了喂到他嘴里。
待他稍稍缓过气,庄梦蝶才强忍泪水,为他检查伤势,敷上金疮药。王同五靠在姐姐怀里,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坠崖后的经历。
“掉下去的时候……我知道不能闭眼等死。”他声音沙哑,眼神却因回忆而锐利起来,“我拼命回想花师父教的提气轻身法门,还有刘先生说的……危急时需护住心脉。我把全身……那点微薄的真气,都聚在后背和要害……,幸亏还有爹娘留下的宝甲”他随手摸了摸胸前被树枝划烂的衣服,里面透出一副乌光粼粼的软甲。
“下坠的狂风刮得我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奋力挥舞金丝墨玉竹,试图挂住任何可能阻挡下坠的东西”。
“后来墨玉竹……抽在岩石上,火星四溅,震得我手臂发麻,虎口都裂了……后来,好像真的勾住了一丛极韧的老藤……竹子……脱手了……但下坠的势头,确确实实缓了一下!”
紧接着,身体被茂密的树冠接连阻挡、刮擦,枝叶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却也进一步减缓了速度。最后,“噗通”一声巨响,他坠入了这深不见底的寒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冰冷的潭水瞬间灌入口鼻,几乎窒息。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起来,幸好他自小在栖霞镇溪涧中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他拼命划动几乎麻木的四肢,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触到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
“爬上来……我就一点力气都没了……昏死过去。”王同五喘息着,“不知过了多久……是被活活冻醒的。潭水……好像退下去一些。我浑身都疼,动一下都难……只能按照‘培元养气法’里最基础的调息法子,一点点……运转那点真气,护住心脉,温暖身子……过了大半天,才勉强能挪动。”
他挣扎着观察四周,发现了那块刻着“观天水月”的石碑,以及后面那个狭窄的洞口。担心追兵寻来,他强忍剧痛爬了进去。
“洞里……漆黑一片,又冷又湿。我爬了好久……感觉身下有水漫上来,回头一看……来路竟被回涨的潭水封住了!我吓坏了,只能拼命往前爬……直到看见一点光,冲出去……却掉进了另一个水潭里。奇怪的是,那边……水是温的。”
他凭着微光,发现了那间简陋的石屋,找到了火镰和些许柴火,这才得以取暖,勉强保住了性命。
听完这九死一生的叙述,庄梦蝶更是后怕不已,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愿松开。
待王同五体力稍复,两人便决定一同返回那个洞穴。他们收集了许多枯枝,用衣物包裹好。为防踪迹泄露,王同五用树枝仔细扫去他们留下的痕迹,又搬来些石头,巧妙地将“观山水月”的石碑遮掩大半。随后,王同五深吸一口气,率先潜入水中引路,庄梦蝶紧随其后。在水中,他回头,坚定地拉住她的手。庄梦蝶心中虽慌,但看着他沉稳的背影,也鼓起勇气,两人一同潜过那段短暂却令人心悸的黑暗水道,再次进入了那处与世隔绝的地下洞天。
重新生起篝火,橘黄色的火焰驱散了洞中的阴冷与潮湿,也照亮了彼此劫后余生的脸庞。王同五脱下湿透的外衣在火边烘烤,只着单薄中衣,不免有些窘迫。庄梦蝶也背对着他,将自己湿漉的衣裙烘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却也流淌着相依为命的脉脉温情。
接下来的四五日,他们便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天地中相依为命。王同五教庄梦蝶如何捕捉潭中那些罕见的盲眼银鱼,庄梦蝶则细心照料他的伤势,有了庄梦蝶带来的佩剑和匕首,抓鱼轻松了很多,洞内也有不知何处蔓延而下的藤曼,干枯的枝条完全可以用来生火,虽然条件艰苦,丹药也将耗尽,但二人心中并无计较,相互扶持间,反倒比在峨眉金顶时,更多了几分纯粹的依靠与淡淡的欢欣。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时日,洞外前前后后已有数波人马搜寻过崖底。有形迹可疑、扮作樵夫村民的都尉府暗探,有何道真派出的亲信弟子,亦有紫阳宫忧心忡忡的师兄弟。然而,那一潭幽深之水的隔绝,让所有寻找最终都徒劳无功。
在洞内相对安定的环境和丹药的辅助下,王同五年轻的身体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伤势渐渐好转,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
身体的伤痛在温潭水和丹药作用下渐渐平复,生存的危机感却未曾远离。王同五靠在石屋壁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洞穴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那里并非死寂,偶尔有极其微弱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一股陈旧而湿润的气息。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未愈的伤口,让他微微蹙眉。庄梦蝶立刻伸手扶住他,眼中带着询问。
“梦蝶姐姐,”王同五指向那片幽深,“我们不能一直困守在这里。外面的人或许还在搜寻,这里虽有水有鱼,终非长久之计。我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来,或许……另有出路。”他的理由实际而紧迫。
庄梦蝶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火光边缘之外,黑暗浓重如墨,仿佛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她点了点头,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决断:“好,我们探一探。但务必小心。”
接下来的半天,他们为此行做准备。用佩剑将捕获的银鱼肥硕部分割下,放在石板上炙烤,小心翼翼地收集析出的透明鱼油。庄梦蝶撕下内裙较干净的布条,缠绕在捡来的干燥藤枝上,浸透鱼油,制成了几支简易但耐燃的火把。
火光再次亮起,比之前的枯枝明亮了许多。两人举着火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下)
道路比想象的更难行。脚下是湿滑的乱石和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苔藓淤泥,稍有不慎便会滑倒。火把的光晕有限,仅能照亮身前几步,两侧怪石在光影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们走得很慢,王同五忍着身上的痛楚,用一根顺手捡来的坚实藤条探路。途中,他们发现了一条从岩缝中渗出的细流,水质比寒潭更为清冽甘甜。
洞穴并非一条坦途,很快就出现了岔路口。一条向下,隐约能听到更深的水声,寒气逼人;另一条较为平缓,那股微弱的、带着陈旧气息的风正是从此而来。
“走这边。”王同五指了指有风的那条路。选择并非基于确凿证据,更像是一种直觉,赌一个通往山外的可能。
这条支路更加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弯腰才能通过低矮的岩隙,有时又置身于空旷得让火把光芒都显得微不足道的巨大洞窟。他们不敢大意,在用匕首于岩壁上留下浅浅的刻痕标记,以防迷失。
探索的过程漫长而心焦。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燃尽,希望与失望在沉默中交替。就在他们带来的火把所剩无几,准备无功而返时,走在稍前的王同五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你看前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庄梦蝶趋前一步,借着火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洞壁下,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更为干燥的平台。而平台上,隐约有一个盘坐的人形轮廓的阴影。
两人心中俱是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棍与剑。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地,遇到任何人为的痕迹都足以让人警惕。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戒备。
王同五将庄梦蝶稍稍挡在身后,低声道:“小心,我过去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举着即将燃尽的火把,缓步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愈发清晰——确实是一具保持着盘坐姿态的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与尘土几乎融为一体。
直到火把的光芒完全照亮这具遗骸,确认并无任何危险潜伏,王同五紧绷的神经才稍松。他回头对庄梦蝶示意安全,庄梦蝶也走了过来。
看着这具不知在此静坐了多少岁月的遗骸,一种莫名的肃穆与悲凉感涌上心头。在这绝境之中,遇见另一位葬身于此的“天涯沦落人”,让他们心有戚戚。
“不知是哪位前辈,竟在此地坐化……”庄梦蝶轻声叹息。骸骨身上的道袍虽已腐朽不堪,但依稀能辨出是峨眉制式!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与肃穆。无需言语,他们齐齐跪拜下去。
“峨眉后学末进王同五、庄梦蝶,误入前辈清修之地,惊扰仙驾,万乞恕罪。”王同五恭敬地说道,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就在他们叩首之时,庄梦蝶眼尖,发现骸骨身前的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凸起,被厚厚的尘土覆盖。她轻轻用手拂去尘土,露出一本以不知名皮革包裹、并以油布仔细封存的厚册。
王同五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拿起,解开油布,翻开那质地奇特的扉页。开篇便是对《大衍真经》精微奥义的阐述与个人参悟,字迹清隽超逸,见解深邃高远,令人叹服。中间部分,详细记录了各种丹药的炼制心得与成败得失,尤其对“太一蕴灵丹”推崇备至,视其为夺天地造化之功。而在手札的最后部分,笔迹却陡然一变,显得潦草、激愤,仿佛倾注了书写者最后的生命与无尽的恨意,揭示了一段令人心寒的秘辛:
著书之人,正是峨眉派失踪多年、被誉为百年奇才的陆知机!他依据《大衍真经》,呕心沥血,终于炼成两枚“太一蕴灵丹”。然而,就在丹成之时,他却遭至亲之人背叛——被他视为手足、对其倾囊相授的义弟朱文,竟在丹成之际突施暗算!陆知机身中奇毒,又被鱼肠剑刺伤,功力十不存一,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过人机智,才逃遁至此绝地,最终郁郁坐化。临终前,他将毕生所学精华,以及对《大衍真经》的独到感悟,著成《大衍真经精微奥义》与《周天剑域术》,并藏起最后一枚灵丹,留待有缘。遗言字字泣血,期盼后世弟子承其衣钵,将来神功大成之日,务必诛杀奸贼朱文,为其报仇雪恨!
“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王同五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陆师祖的绝望与愤懑,透过这斑驳的字迹,狠狠撞入他的心中。他仿佛能看到那位惊才绝艳的前辈,被最信任之人推入深渊时的痛苦与不甘。“夺丹取经,行此卑劣之事……这朱文多年来销声匿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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