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止在京城上方装模作样地绕了一圈后才重新落回了苍梧街。夜色沉沉如墨,街头行人三两,以往常开的店家都熄了灯,四周静到只能听见风擦过枝叶的声音。他从袖中摸出那方鬼面罩在脸上,径直朝着拾鸢楼方向走去,心中却始终压着一丝火气。
白日里他在百察司的书案上看到过名录,阮逑和温君怜都不在此次修真界派遣的弟子当中,现下突然而至,只怕仙门各派早已经得了消息,来京支援是假,擒他回去才是真。
莫止深深吸了口气,将胸间那股难平的怒气强行压住。
修真五门的传闻他这些年也听过不少,自珩山灭门,云慧任仙首以来,各门派之间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丹阳宗在天南大设教会,将炼制的丹药转手到人间黑市倒卖,一瓶低阶仙丹在修真界以五百上品灵石的价格出售,放到人间便可赚到500金,原本每月送往各派的补给也逐渐切断,问其原因,只说宗门内部灵草已见底,实在无力承担。总之,如今的丹修已一跃成为修真界“最不能得罪之人”榜首,掌门燕苏木那张终年顽固的老脸都快笑裂了。
相比之下,以烬明宗为首的符修就低调很多了。毕竟炼制一枚仙丹所耗费的心力足够画出一百张符箓了,更别提几乎各门弟子都会些基础的符样,选来黄纸朱砂自己就能画,至于天品的高阶符纸,对于旁的弟子来说有没有都无伤大雅。但掌门虚拂对现状很是不满,故而在诛仙令下发后,表现得尤为积极,责令门下弟子修炼本命武器,也好在对上莫止时有一战之力。
不过……似乎效果不是很好。
莫止想到温君怜那副凄惨模样,心里的郁气无端消了些。
从前修真界以剑宗为尊,然珩山灭门后,剑宗势力大幅度削弱,就连青溪一带都被插进许多眼线,大有将剑宗管辖之地联合瓜分的意思。这种情状在昆仑派接管青溪后才有所缓解,但也仅仅是明面上收敛几分,直到一年前,昆仑派掌门凌清羽公然宣布与莫止划清界限,这才渐渐打消了一部分人的顾虑。只是昆仑派素来同珩山派交好,如此不留余地,反倒惹得民间议论纷纷了起来。
就连剑宗旗下的小门小派也对此深感不屑,不知是压力过大还是如何,凌清羽干脆直接闭了关,此次上京一案,昆仑派择选的弟子名单交由宗门长老全权负责,莫止在百察司的记卷上还未瞧见宝剑的纹样,想来是还没到。
同样没有记录的还有普陀门。按理说从云照御剑赶往平芜顶多花费五日,比之天南和临渊要近得多,但在上京并没有瞧见佛修的影子,也不知是来了故意不现身,还是压根就不准备掺和进来。
要说普陀门近几年可谓声名鹊起,云慧执掌仙首之位后,把几百条仙规重新修订了一番,从前严厉禁止仙门弟子同外界做交易,而今也被放开了,修真界最大的交易场所隐鸢阁更是被普陀门横插一脚,不光人界,就连妖界魔界都有涉及,云慧又惯是个滴水不漏的性子,在各宗门间周旋往来,一些不平的声音被渐渐压了下去,各修士间对此心照不宣,竟就这么默许了。
唯一一个持反对意见的闻音谷盘踞在山黛,同各宗门之间相距甚远,掌门南枝虽一身修为通天,但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再加上她素来看不惯其余几派的行事作风,索性直接断了与仙台的联络,全当自立门户了。不过令莫止没想到的是,此次闻音谷竟也遣了两名弟子前来,就是不知道是为案子而来,还是为他而来。
修真界各宗门都有自己的算计,唯独对诛杀他这件事出奇的目标一致,不仅如此,还能对他往来行踪了如指掌……
莫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寒光,脚下走过的地面结出薄薄一层冰,被月色反出细碎的晶莹。
— —
拾鸢楼里仍是灯火通明,穿梭往来的伙计神色匆匆,莫止停在门前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从赫然而立的四根八宝缠金柱转到白玉做的吊顶上,被这奢靡之景惊得暗暗发出一声叹。
就在他停住这个当儿,就有小二乐呵呵过来迎他,嘴上还问道:“公子要上哪层?”
这是拾鸢楼的黑话,一层是供食客酒家听曲儿赏舞的地方,也是整座楼最为正经的生意,二层则是一个巨大的堵坊,再往上是寻欢作乐之处,常用来招待达官贵人,最顶层是拾鸢楼楼主的寝室,除此以外,还有一处暗宫用来买卖各路消息。
小二看着眼前带着鬼面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心中自动把他归到了想去狎妓却怕被认出的那一类浪荡子中,脸上闪过一抹了然的嫌意,压低声音道:“公子可是想弹琵琶?”
“我找观沧。”莫止听不懂小二所谓的弹琵琶是何意,却直觉不是句好话,略一蹙眉,又问,“他可在?”
这话说完,就见小二原先还活泛的眉眼猛地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连带着皮肉都跟着抖了抖。莫止正疑惑,就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跟着他走。”
是观沧。
不知怎的,听见这声音,莫止竟下意识舒了口气。
那小二的肉身已经被观沧控制,极为麻利地带着莫止绕过圆台,从青玉台阶上到二楼,最后一步落地,整个空间忽地一静,紧接着便响起震天的喊声。
方才还充盈鼻尖的酒香饭味消失殆尽,背后升起一层凡人肉眼无法看到的屏障,莫止眉心微动,有些没料到拾鸢楼竟直接在每层楼中设了道结界充当外墙。他觉得新奇,眼睛四下打量着,步子只是稍微慢了一分,走在前面的“小二”就回身看了过来,问:“感兴趣?”
莫止看着他那张朴实无华的脸,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恶趣味,一本正经回道:“我现在对你的本相更感兴趣。”
“小二”果然愣住了,沉默片刻,转身加快了脚步。
莫止无声抖了抖肩膀,压抑着没笑出声来。
顶层的寝室内,轻纱浅帐层层叠叠,地面铺着厚厚的白虎毛毯,巨大的乌木软塌上,楚离清支着下巴用扇柄隔空戳了戳观沧,问:“怎么突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莫榭川要杀你?”
观沧漆黑的瞳孔里显出一缕淡淡的红色,他偏头睨了楚离清一眼,不紧不慢道:“他要上来了,你亲自问问?”
“啧,变着法儿赶我走啊……”楚离清翻身坐起,理了理被压皱了的湖蓝色外袍,笑得眉眼弯弯,颇有些不怀好意道,“你猜他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投怀送抱的?”
轰——
一道巨力将他狠狠掼了出去,楚离清狼狈地吊在半空的纱帐上,胸腹感觉都要陷进去半截,他疼得龇牙咧嘴:“就你这个臭脾气,谁能受的了!?”
观沧淡淡拈起一盏青玉纹景杯,抿了口茶,充耳不闻。
此时的莫止正随着“小二”穿过三楼,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当中还夹或着些旁的动静,整层楼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异香,厅子里的男男女女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饶是他如何清心寡欲也难免有些尴尬。
前方带路的“小二”却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替他讲解:“来这层的大半都是京城权贵,从他们嘴里打探消息最为容易。”
莫止匆匆掠过一双璧人,问:“比如?”
“比如宫闱秘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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