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您要的面!”
脖上掸着汗巾的伙计将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端上桌,嘴里照旧喊了一声,莫止这才回了魂。
与观沧分开后,他便一路沿着苍梧街往朱雀街方向去,修真界在上京设立的百察司就驻在那里。此桩案子照理来说不该拖这么久,从杀一人变成杀百人,其概念完全不同。他来上京已有数日,昨天还是头一遭在街上碰见仙门弟子。
修真界五大门派各自分管不同的辖地,凡遇妖邪诡谲之事可越过天子直接受理,而上京却是个例外。作为大齐的都城,上京由齐枭亲自坐镇,只有碰到了棘手的事,才会经由百察司朝仙台发出示意,在各派掌门权衡后择选门下弟子赴京支援。
如今此地已连续发生四起命案,修真界的弟子却姗姗来迟,若非百察司失职,那便只能是仙台传来的指令了。
莫止拿过放在竹筒里的木筷磨了磨,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珩山派执掌仙令多年,从未有过一天懈怠,青溪与平芜本就接壤,以往还不待百察司的消息传到各个门派,珩山弟子就已经提前上路。而今不过短短三年,修真界众人竟将凡人性命置于不顾,当真是……
他呵出一口气,将后半句话或着热腾腾的阳春面一起吞……没吞下去。筷头猛地戳在一处硬物上,发出一声脆响,挑起的面险些飞到别处去。莫止愣了愣神,方才想起来,自己脸上还罩着观沧扣来的面具。
一方怒气冲冲的鬼面,从额头能直接盖到下巴,倒是比观沧脸上那个看起来像样多了。莫止解开系带,拿在手上来回端详了一阵,想起那人临走时说的话,不禁挑了挑眉。
“若无处可去,就来拾鸢楼寻我。”
清冷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莫止把面具搁在桌上,重新捞起一筷子面,心想:有钱何处去不得,难不成偌大一个京城还能寻不到一个住处?
……
事实证明,还真寻不到。
朱雀街上最大的客栈里,掌柜一边把算盘拨得啪啪响,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了公子,有贵人把剩下的客房都包了,您看要不去别处找找?”
“……多谢。”
莫止意料之中地道谢、转身、出门,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待走进巷口时,才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这已经是他进的第五家客栈,无论给什么价,均是同一副说辞。
他抬头瞧一眼逐渐变暗的天色,心里对老板口中提到的“贵人”咬牙切齿,不由得猜测是不是修真界又加派了人来,否则哪里能用得上这么多客房?
但猜归猜,他也不能真踩着飞剑杀到各门各派去讨说法。好在朱雀街行不通,还有另外三条街,他一个一个找过去,总不能全都住满了吧?
莫止打定主意,拔腿就走。
暮色四合,街边的行人渐少,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子,嘴里闲说着近日来的拔舌案。莫止路过偷听了几句,顺便掐了道诀,将掉落在地的簪子悄无声息归到了方匣里,与推车的小贩擦肩而过。
悬月当空,他身后拉出长长一道影子,几缕轻薄的风声忽近忽远,带着垂落的发丝轻轻浮动。
没走多久,他便猝然止步。紧紧绕着的风也跟着停了下来,莫止叹一口气,悠悠转身,道:“诸位,跟着我做甚?”
随着这句话落地,自后方黑暗中忽地显出几道人影,暗红的广袖长袍,浅黄的交领纱衣,腰间各自坠着的玉牌随着动作微微晃荡,正是丹阳宗和烬明宗的弟子。
莫止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一行人,对摘下面具这件事极为后悔,此情此景,他突然意识到观沧做了一件多么正确的事。
大片月光铺洒在身上,连带着他那张玉雕般的面容一并暴露在众人视线里,带着些颇为无奈的笑意道:“打个商量,就别动手了吧?”
“你以为你有资格讲条件?”丹阳宗门下的弟子一对剑眉倒竖,颇为讥讽地哼哼了两声。
莫止细细打量他一番,恍然道:“我记得你,你是阮昭。”
那弟子脸一黑:“阮昭是我兄长。”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莫止毫无诚意地道歉,“那你是阮淡?”
“我是阮逑!”
阮逑整张脸都沉了下去,他平生最恨旁人只识兄长而不识他,莫止不过寥寥数语就激得他火冒三丈,恨不得乱刀砍死眼前这个“通缉犯”,又恨自己只是一介丹修,真动起手来,恐怕还不够对方塞牙缝儿的。
莫止无辜摊手:“差不多嘛。”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有灵犀般齐刷刷看向阮逑的下半身。刀剑出鞘的声音顿时响起,阮逑怒发冲冠,飞身就要朝着莫止的方向杀去,却在半道被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
“早就听闻珩山莫榭川一张嘴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浅黄色的广袖扬起些微弧度,温君怜拨开众人走到莫止近前,一双好看的凤眼里盈着淡淡笑意。
莫止对各宗门的弟子其实知之甚少,用旁人的话来说,那便是像他这般的天纵奇才、剑道宠儿,底层的修士哪里能攀得上?
但这话并不全对,至少他自己从不觉得高人一等,凡是同他有过交集的,下次见面他都会一字不差叫出对方的名字。但坏就坏在,各派弟子人数众多,记名弟子上有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上面还有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上又有亲传弟子,层层等级划分下来,能有机会打照面的就少之又少了。
对阮逑有印象全仰仗其兄长多年前曾与他出过同一个任务,临别时,阮逑不大高兴地来接阮昭,他实打实见过一面,这才记住了人,可眼前这位,他却当真不认识。
莫止瞥了一眼对方垂在腰间的玉牌,当中的符箓刻样描了金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华,他神色一顿,不确定地道:“烬明宗的亲传?”
“正是。”温君怜捏出一道法礼,脸上仍挂着笑,“在下温君怜,烬明宗第十八代亲传。”
莫止无声提了口气。
烬明宗与别的宗门不同,亲传并不是固定的几人,而是接替制,每年宗门祭都会让门下弟子对时任亲传发起挑战,赢者成为下一代亲传,输者则被就地逐出宗门。
但自第十七代亲传上位后,这个位子已有十年未曾变动过了。
莫止打量着面前陌生的修士,不自觉蹙眉:“祈今朝呢?”
温君怜道:“师兄已自请下山了。”
话说的好听,究竟是自请下山还是被驱下山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准备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问:“你来又是为何?”
“自然是为你。”
“为我?”莫止“呵”地笑了一声,“上京诡案未破,烬明宗倒是有闲心还顾着别的。”
温君怜也不恼,笑吟吟地说:“莫榭川的命可比旁的值钱多了。”
莫止玩味地看着他,没作声。
心中却知道这话不假,修真界自祭出诛仙令的那刻起,便意味着没想留他活口,给出的悬赏自然也只多不少,金银珠宝仙草灵丹不要钱地砸下来,就算是块石头也得生出点旁的心思,更何况是人。
“温师兄何必与他多言!”站在温君怜身后的两名弟子愤愤开口。莫止定睛一瞧,正是昨日里在大街上认出他的那两人,此刻语气中带着些许急切,道,“拿他回去,师尊定会欢喜,届时师兄就……”
他正竖起耳朵听着,那弟子却忽地住了嘴。莫止不动声色地乜了一眼,就见温君怜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逐渐冷了下去,不过吐息间,浑身就透出一股令人胆战的森然。
那两名弟子显然很是怕他,方才的气势散得一干二净,甚至看起来有些惴惴不安。
这倒怪了。
莫止心中狐疑,眼神逡巡在几人之间,还未揣摩出点意思,就听得阮逑说:“今日抓了莫榭川,在场诸位功劳各得一半,如何?”
丹阳宗同珩山派素来不对付,连带着门下弟子之间都剑拔弩张的,以往出任务也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眼下新仇旧恨加一起,阮逑只恨不得活活剐了莫止,哪里有空听他们在这里废话。
莫止单挑起一边眉角,正欲开口,其中一个烬明宗弟子就率先讥讽道:“阮道友还是先把储物袋里的仙丹吞两颗进肚再来大放厥词吧!”
这人约莫心中憋着气,一股脑儿全冲着阮逑撒了,话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变化不停。
丹修本就没什么战斗力,让他们拎着炉子看看火候还行,真要是打起来,不靠着猛嗑丹药恐怕都活不过两秒钟,同旁的门派比起来简直称得上一句“弱鸡”。
这本就是每个丹修最不愿提及的事,如今被大剌剌喊出来,几人面色登时都有些不好看。
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的丹阳宗弟子忍不住反唇道:“尔等符修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把兜里的补气丹通通丢了?”
“就是!”另一名弟子跟着帮腔道,“烬明宗如此贬损我丹阳宗,虚拂掌门可知道?”
二人一唱一和之下,那名符修简直悲愤欲死,却始终舍不下面子道歉。丹修虽说弱了点,但炼制的丹药却是仙门百家中最为抢手的,试问谁不想灵力枯竭之时来一颗补气丹?修真界有一句话叫得罪谁都别得罪丹修,否则别说寻常补给,就连修炼都要比别人慢上一截。
故而此话一出,温君怜面上也浮现出三分不悦。他略一侧身,正要说话,忽地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反冲出去数丈远,借着余光匆匆一瞥,发现其余几人皆是如此。
温君怜嘴里骂了一句,迅速压低身子,指尖燃起一张符篆与之对冲,这才将将稳住自己的身形,下一刻,识海便传来一阵钝痛。
莫止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不耐,道:“各位,是否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温君怜心头一跳,霍然抬首。只见远处站着的人唇角带笑,衣袂在气浪中翻飞,发丝共剑穗纷扬,原本负在背后的长剑震颤着悬停在他身侧,白衣胜雪,俊美无铸,一时间,竟叫人不敢逼视!
他差点忘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贯温和纵容的祈今朝,而是莫榭川,一身剑术无人能出其右的莫榭川。
其余几人显然也没料到莫止会突然发难,阮逑单膝着地,刀尖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深痕,他有些心惊地看向前方,不得不接受,莫止哪怕剑未出鞘,仅凭泄出的灵力都能让他们狼狈至此。
一名丹修从储物袋里探出一个小瓶,咳了几声,低低问道:“师兄,要不要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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