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又一棵巨木被拦腰斩断,积蓄在枝叶中的水花纷纷抖落,眼看就要把底下站着的人浇个透心凉,却见半空中白衣一晃,几道灵光骤然闪现,不过眨眼,一大捆烧火用的木柴就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齐齐整整堆成了一座小山。
莫止随手捏了道法诀,那座木头小山便自发朝着不远处的山洞飞去。他则慢慢悠悠跟在后面,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铺洒而下,刚好够他看清眼前的路。心跳仍有些凌乱,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岂有此理!”
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说,还稀里糊涂就跟着对方上了山,又稀里糊涂炸开一处洞穴,如今更是稀里糊涂就跑出来砍柴,当真是昏了头了……
想起别院外观沧那番比盟誓还真切的言论,他无端有些脸热,心道:这人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算什么?收买人心?
虽说不知道他有什么可被收买的,但经此一遭,他却是毫无负担地把齐厌那句忠告抛在了脑后。危险也好祸端也罢,总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于未来如何,他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与人相交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同样重要,观沧既然那么说了,他便姑且一信,最差不过是从头再来,于他而言,也算不得太糟。
月色朦胧,树影摇曳,莫止一脚踩弯半片杂草,抬眼看去,山顶洞口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弯着腰不知捣鼓什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略一偏头,垂眼望来。乌发在半空猎猎而飞,玄衣同夜色融为一体,一片漆黑中,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却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他身上。
莫止挑了挑眉,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鬼喰事了,碎片也已收入囊中,所有后事都交代给了齐厌,这下是当真不需要再回去了,原本他还想去看看百察司的情况,但京中有云景坐镇,实在不宜冒险,加之天色已晚,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崔邕这座别院位置属实太过偏僻,方圆百里只见群山密林而不见住宅人家,就连客栈都没有,他二人只好就近寻了一座孤山,辟出洞府将就一晚。
说是将就,观沧却一刻不停歇,凿出来的石床石凳分外精致,也不知他的储物戒子里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番折腾下来,竟还当真捯饬出来个像样的居所,若是不知情的过路人见了,怕是会当成哪个仙门名士的隐居之地。
莫止自然不好干站着,但又实在插不上手,只好寻了个由头,借着出来砍柴顺便将心底那股躁意压下去。
算算时间,那堆木头应该已经先他一步飞上山了。
风吹林动,呜咽声不绝于耳,他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扫开一只扑来的飞蝶,抬起的脚还没落地,那蝴蝶就又迷迷糊糊地撞了过来。扫开,撞过来,扫开,撞过来……如此几遭,饶是他再心大也察觉到了不对。
腰间的照坤蠢蠢欲动,莫止环视一圈,并无异样,黑黢黢的树林里只能听见叶落的簌簌声响。他沉吟片刻,探出左手轻轻一托,那蓝白相间的飞蝶便顺势停在了掌心,只是翅膀犹在胡乱抖动,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无头苍蝇般在他指间横冲直撞。
此地虽险,但最多只有野狼出没,何以把只没开灵智的蝴蝶吓成这样?
莫止心下奇怪,一手拢住蝶翼安抚了两下,另一手燃起一道掌心焰,四周登时一亮。他伸长胳膊,顺着前路望去,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前面一排巨木齐刷刷被削掉了半边树干,枝桠垂坠,形成了一堵天然屏障。此刻,一只人面蛛就被钉在树干之上,密密麻麻的蛛丝将它整个身体裹成了蚕蛹,只有一颗惨白可怖的人头暴露在外,而那张脸上已然全无生机。
人面蛛作为五阶大妖,早已在八千年前就随妖族一同被封印在了赤渊洲,怎会突然出现在平芜,还是在如此一座荒山?
莫止神色冷凝,提步靠近了些,火焰的光晕自上而下晃去,照出了地面上数条深不见底的抓痕,混合着已经干涸的血渍,甚是骇人。
他半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瞧了半晌,那抓痕有四道,观其形状,不似人面蛛所为,反倒像是某种爪印,力道之大绝非凡物能比。
如此看来,应是两方势力打斗时留下的痕迹,虽然人面蛛败了,但对方想必也没讨到好处,所以才会匆匆而走,以至于留下这样一个疏漏。
想通其中关窍,莫止便一拍衣袖站起身来,正欲上前,余光突然瞥见一点亮色,扬手一勾,挂在树枝上的一枚耳铛就轻飘飘落入了手中。精巧的九瓣莲心中,一缕阴气笼罩其上,隐约还有暗光流转,是个不可多得的传音法器。
竟是妖鬼在斗,难怪会把寻常小虫都吓得失了智。
荒山野岭,若是孤魂野鬼倒也说得通,但能用得起法器的,恐怕在无渊底颇有身份。思及此,他随手捏了一团灵力裹在那蝴蝶身上,而后就地抽出一张符篆,划破指尖抹了几道血痕丢出,不过吐息,那一大坨被蛛丝缠绕的尸体就化作灰烬散于空中。
莫止收起耳铛,足尖在树梢上轻点两下,毫不迟疑地朝着山顶掠去。
……
洞中。
地上一拢柴火烧得正旺,将原本阴寒湿冷的空间烤得热气腾腾。四方石壁被精心凿出数个空格,十余枚夜明珠放置在内,柔亮的光晕把整座石窟映照得宛如白昼。
莫止啃着手里的野兔腿,对观沧的奢靡颇为咬牙切齿,含糊道:“做甚用夜明珠?我的柴火还不够亮吗?”
似是故意与他作对,那簇火苗“哔剥”炸出几点火星,而后迅速暗了下去。观沧正拿着那只耳铛翻看,闻言淡淡瞧了他一眼,虽未置一词,却满脸写着不敢苟同。
莫止哼哼两声,道:“你可别不信,等到你身无分文买不起夜明珠又使不出法术的时候,就会发现这柴火可真是个好……”
“东西”二字还没说出口,他就猛地一顿,忽然想起眼前这人非但不缺钱,还不畏寒,看着更不像是个怕黑的,如此一来,那柴火当真是毫无用武之地。
“……”诡异地停顿片刻后,他歪头看向观沧,尚在考虑如何转移话题,就见对方面色冷沉,似乎有些不悦。
“??”
莫止匪夷所思,心道:难道鬼界的人不喜火光?
想了想还是决定噤声,专心啃兔腿,他收回视线,夜明珠的柔光均匀地洒在身上,石洞里静谧无声,这样的氛围教他略微有些出神。
其实当初在珩山时,他的仙府也是夜夜明珠璀璨,具体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只听莫尘决说,他八岁之前曾被困在暗狱里两年,出来后记忆受损且很是怕黑,需得把房间点得亮堂堂的才能入眠。
这个毛病近几年才有所改善,如今两相对比,却也不得不承认,薪火怎能与明珠争辉?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他无声吐出口浊气,三五下将野兔吃干抹净,正掐诀捏了道清洁术,旁边就递过来一方丝帕,他眉尖一动,挑眼看去。观沧已恢复如常,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瞧不出分毫端倪,只轻声道:“我信。”
莫止忽地一怔。
山间的清风席卷而过,将那簇本就萎靡的火苗吹得摇摆不定,观沧银面上的流光耀眼到有些灼目,他指尖微缩,攥紧丝帕仓促移开了目光,胡乱应道:“哦……这样。”
心跳有些凌乱,他无意识地将帕子叠成一个小块,尚未调理好思绪,身侧又递过来一样事物,顺手接过,便听得观沧说:“此物是用天阶灵宝‘寻音珠’炼制的上品法器,前不久在隐鸢阁以十万灵石被人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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