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棠棠的事,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谢清和每日照旧开门做生意,迎来送住,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平淡从容。
春日渐深,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一些新的叶子,落了一些旧的叶子,小水缸附近的七姐妹蔷薇一点点鼓出了花苞。
这天傍晚,谢清和关了店门,往后院走。
刚跨过月亮门,他就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不是安安甜甜的味道,不是织月凉凉的味道,不是阿潺水草的味道,也不是柏爷爷令人心旷神怡的柏木香。
是一股草的气息。
谢家的院子里有草,有两样是特地种的护阶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草。
不过,那些草都没有妖气。
这股他刚刚闻到的草里有。
听到谢清和的脚步声,安安顶着阿潺从屋子里跑出来。
柏翁手里拿着锅铲从灶间探出了头:“清和回来了,再过一小会儿就开饭。”
安安扑到谢清和的跟前,张开双臂抱住了谢清和的两条腿,仰起脸看着谢清和:“清和哥哥!”
谢清和摸了摸安安的狐狸耳朵,又摸了摸蹲在她头顶的阿潺。
“安安,你闻闻,咱家是不是来的新朋友?”
安安转着脑袋认真地嗅了嗅,阿潺跟着她一起嗅。
两个妖几乎异口同声:“闻到了!”
然后,安安冲着灶间大声喊道:“爷爷,家里来了新朋友!”
这时,织月从阁楼上下来,转着脑袋也闻了闻,走到谢清和身边,淡淡说:“是来了客人。”
“好像是草朋友。”谢清和说。
柏翁扎着围裙,拿着锅铲从灶间走出来,仰起头嗅了嗅,肯定地说:“是草。”
“找找看。”谢清和说。
一人四妖分头在院子里搜寻起来。
安安化出了真身,四脚着地,像只猎犬一样,趴在地上,鼻尖贴着后院的青砖地面,一点一点地嗅。
阿潺也化出了真身,在院子里东蹦蹦西跳跳。
织月沿着院墙慢慢搜索。
柏翁弯着腰,一会儿看看桂花树下的草丛,一会儿看看阶下的麦冬。
“在这。”织月忽然在小水缸边停下了脚步。
大家连忙凑过去。
紧贴着小水缸的缸脚,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包苞,芽苞能有一颗蚕豆大小,半绿半白。
谢清和深深呼吸,对,就是这个味道。
“原来,是棵草的芽苞。”谢清和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草的芽苞呀?”安安问谢清和。
谢清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过几天等它长出来就知道了。”
于是,安安每天都去看这个芽苞。
可是过了一周,这个芽苞,依然保持第一天被发现的样子,没有任何要长大的迹象。
“它怎么还不发芽呀?”安安问谢清和。
谢清和也很纳闷。
他蹲在芽苞的跟前,仔细打量了芽苞一番,然后轻声开口。
“你好,我叫谢清和,是这个院子的主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他们或蹲,或站在谢清和身边,屏息静听。
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院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声音芽苞里传出来。
“我叫芽芽。”
安安的耳朵扑棱一动:“你叫芽芽,可你怎么一直不发芽呀?”
阿潺化成人形,蹲在安安身边,紧接着追问:“你还有多久才能发芽呀?我叫阿潺,你就住在你旁边的水缸里,你要是发了芽,咱俩就能做伴了!”
有好一会儿,芽苞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安安等得不耐烦:“你怎么不说话呀?阿潺问你呢,你还有多久才能发芽呀?”
这次,那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很快作出了回答:“我不想发芽。”
一人四妖都愣了。
“为什么不想发芽?”安安追问。
“发了芽,也会被拔掉。以前,我每年春天都发芽,可是刚冒出一点点绿,就会被人拔掉。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我累了,不想再发芽。”
“是谁拔掉了你?”谢清和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住在这里的人,一个白胡子老头,还有一个更老的老头。”
四个妖看向谢清和,谢清和如芒在背。
他爷爷非常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他家的小院虽不大,却养了很多花花草草,一年四季有花开,有青看。
谢清和记得爷爷在世时,打理店铺之外,有空就侍弄院子里的花草,不时还要拔除一些他认为是无用的杂草。
记忆里,确实有爷爷蹲在墙根拔草的画面。
他记得爷爷经常跟他说:墙根下长草不好,又招虫,又返潮,时间长了,会坏了墙基。
谢清和收回思绪,轻声对芽芽说:“芽芽,对不起,是我太爷爷和我爷爷拔了你。”
“他们不知道你是一株有灵性的草,他们只是怕墙根长了草,会存水气,会沤坏了墙。”
“我替他们跟你道歉。“说罢,谢清和认认真真地对着芽苞拱了拱手:“你今年再发一次芽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今年绝对不会再拔掉你了。”
芽苞似乎动了一下。
安安伸出胖胖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芽苞:“芽芽,你再发一次芽吧,我们绝对不会拔了你。”
阿潺瞪着大眼睛跟着保证:“对,不会!”
织月这时安安静静地开口了:“发芽吧。发芽了,你才能看到,春天有多美。”
柏翁认同地点点头,感慨地说:“是啊,只有自己亲自看过了,才知道春天有多美。”
芽苞半晌沉默。
安安用手指碰了碰它的芽苞:“诶,怎么又不说话了?说话呀。”
下一刻,芽苞里再次传出声音,带着一自嘲、郁闷,以及一点不甘。
“可是就算我发了芽,我也只不过是一棵不起眼的小草,永远也长不成参天大树。”
“既不能给人类遮风挡雨,也不能给鸟们当窝。”
“我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是个废物。”
芽芽的话,让院子陷入了安静,一人四妖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谢清和率先打破了沉默:“芽芽,不是只有参天大树才是有用的?”
“你看桂花树下的青苔,薄薄的一层贴着地皮,看起来它们是没有用的。可是若没有它们,太阳很快就会把土里的水烤干,桂花树就会因为缺水长不好。”
“你看水缸里的小鱼,一指长都不到,可是没有它们,缸里的水就是一缸死水,过不了多久就会又浑又臭。”
“你看安安,”安安“唰”的一下竖起了耳朵:“她没有老虎个头大,跑不过兔子,跳不过猫,可是她会在我寂寞的时候,跑到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让我觉得我是有家人的。”
“你看织月,”织月看向谢清和:“她织出来的布料比不上蜀地的贡锦,可是依然有很多人因为买到了她织有布料,欢天喜地。”
“你看阿潺,”阿潺呱了一声:“他连一寸高都没有,小小一个,可是它呆在水缸里,水缸因为有了它,就变得有了更多的生气。”
“你看柏爷爷,”柏翁侧过脸,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柏爷爷原来是戏班子里的祖师爷,接受过很多人的供奉,可是后来,他情愿来我的小院,过平凡的生活。每天看到柏爷爷,让我觉得我的爷爷还在我身边。”
谢清和心平气和地劝解着:“我的这些家人,每一个,都不是参天大树。芽芽,你告诉我,参天大树,能做到它们做到的事情吗?”
芽苞又动了动。
这时,柏爷爷缓缓地开了口。
“小草啊,你听我说,每一个生灵来到这世上,都有它自己独一无二的地方。大树有大树的,你有你的,谁都代替不了谁。”
“哪怕你长到最大,也只有巴掌那么大,哪怕你永远不能像大树那样,给人遮风挡雨,让鸟可以做窝,但是你发了芽,你长出来了,这个院子里头,就会因为你的出现,多一点儿生气。”
“孩子,发芽吧,让我们见见你,也让你自己看看春天是个什么样。”
安安又捅了捅芽苞:“发芽吧!啊!”
阿潺鼓着腮帮子呱呱叫了两声:“发芽吧!发芽吧!发芽了,我天天陪你!”
谢清和轻声对芽苞说:“发芽吧,你只管长,长成什么样,我们都接受你。”
芽苞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这天夜里,下了一夜的细雨。
雨水一丝丝,一颗颗地落在那个浅绿色的芽苞上。
第二天早晨,谢清和推开卧房的门,往院墙边看了一眼,愣住了。
昨天那颗半绿半白的芽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两寸来高的嫩绿色的小苗。
一人四妖围在小苗周围,细细打量。
小苗有两片圆圆的叶子,叶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烁着。
安安开心坏了,小心地摸了摸小苗的叶子,偏过脸对谢清和说:“发芽了!”
谢清和笑着回她:“嗯!发芽了!”
阿潺摸了一下小苗的叶子,大声对小苗说:“早上好啊,芽芽!”
小苗轻轻地摇了一下。
阿潺惊讶地转脸问安安:“安安,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
从那天起,谢清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芽芽浇水。
柏翁不时往墙根撒一层细细的草木灰肥。
安安和阿潺一天跑过去八百趟,蹲在墙根跟芽芽聊天。
“芽芽今天又高了一点点!”
“芽芽你看,我捉了一只蚂蚁放在你旁边,你别怕,它是好蚂蚁,不会咬你。”
织月有时会蹲在芽芽跟前,看看芽芽的长势,摸摸芽芽越长越多的叶子,轻声鼓励芽芽:“别怕,好好长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芽芽一天一天长大,从两寸高长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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