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有气无力地对谢清和笑了笑。
谢清和忽然红了眼睛。
因为这个笑容和他记忆里第一次看见棠棠时,棠棠的笑容天差地别。
第一次看见棠棠时,棠棠的笑容明媚,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
此时棠棠的笑容,带着浓重的憔悴和病容。
“我想让你带我去见一个人。”棠棠喘促地说:“一个老妇人……她每年春天都来看我。”
棠棠说,那个老妇人住在天平山脚下一个叫罗汉村的小村子里。
老奶奶还是个小小少女的时候,有一年春天,路过南竹坞,看到了棠棠的真身,被满树的杏花迷住了,在树下坐了整整一下午。
那天下午,小小少女靠着杏树粗壮的树干睡着了。
梦里,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从树上跳下来,坐在她旁边,递给了她一朵刚开的杏花。
“喏,送给你。”
小小少女醒了之后,手里真的攥着一朵开得正盛的杏花。
那年之后,少女每年春天都来看杏花。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家里的人。
她给杏树浇水,给树根培土,把落在树下的花瓣尽量扫在一起,挖一个坑埋在树下。
每次她来看树,都在树下坐很久。
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有时会跟杏树说一些话。
说她今年家里给她定亲了。
说她今年嫁人了。
说她今年生了孩子,当娘了。
说她今年孩子会走路了。
说她今年孩子会打酱油了。
说她今年当奶奶了。
……
说她今年她的老头子走了。
说她今年腿脚不太利索了,上山有点费劲了。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棠棠就在女人的身边,有时坐在树上听,有时坐在女人身边听。
她看着女人在年复一年中,由少女变成少妇,由少妇变成中年妇人,再由中年妇人变成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妇人。
“去年春天,她是由孙子背着来的。她坐在树下跟我说,今年她可能不能来看我了。”
棠棠悲伤地说:“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人类的命很短暂,她能活到这个岁数,在人类里,已经算很久了。”
“你想再见她一面?”织月说。
棠棠闭了闭眼:“对,我想再见她一面。如果她还活着,我就跟她告个别。如果她不在了,我想去看看她的坟,也还是要跟她告个别。”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想谢谢她,谢谢她这么多年一直来看我。”
“山间的岁月很寂寞,是她,还有清和弟弟一家,一次又一次地来看我,让我觉得日子还有些盼头。”
“可是她看不见你,你想让我代为转达想要对她说的话。”谢清和说出了棠棠的真实心愿。
棠棠疲惫地笑了:“聪明。”
安安和阿潺不住地抹着眼泪,柏翁的眼圈也红了,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灵力越来越弱了,我不知道我的人形还能维持多久。”
棠棠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怕魂飞魄散,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活够了。但是我想在魂飞魄散前,再见你一面,再见她一面。”
“清和弟弟,谢谢你每次来看我,给我带我的糖果和点心,谢谢你不讨厌我是个妖精。”
谢清和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串串掉下来,他抹了一把眼泪:“棠棠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去关店,然后,我就带你去罗汉村找那位老奶奶。”
“我也去!”
“我也去!”
安安和阿潺争先恐后地说。
谢清和抹了一把鼻涕:“都去!”
谢清和匆匆赶到前店,用最快的速度重新上好板,又脚下生风地回了后院。
他找来一只竹子的大背篓,让棠棠坐了进去。
精怪化成人形,只是看上去像人,但实际上的重量跟它们的本体一样重。
可是失去了真身的棠棠,现下的重量轻飘飘的,还没有安安重。
棠棠坐进竹篓后,谢清和背起竹篓,在安安、阿潺、织月和柏翁的陪同下,去往罗汉村。
永安巷里的街坊只看到谢清和一大早背着个空竹篓,着急忙慌地出了门。
走了很久之后,安安累得趴在柏翁的后背上,柏翁背着她,阿潺坐在柏翁一边的肩膀上。织月累得有些呼吸不稳,他们才来到了罗汉村。
到了村口,谢清和按着棠棠说的方向,找到了一户人家。
敲了一会儿门,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谢清和这里是不是吴阿婆家。
老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清和:“你是?”
谢清和和气地笑着说:“吴阿婆的一个朋友,托我来看看吴阿婆。”
老头半信半疑地引着谢清和进了门。
他看不见背篓里的棠棠,也看不见谢清和身边的精怪朋友。
谢清和看到了棠棠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
吴阿婆半躺半坐在一张古老的木床上,被子掖到了胸部,形容消瘦,满头白发,不过精气神看起来还行。
“娘,这位小哥说是受了你朋友之托,代你的朋友来看看你。”老头给吴阿婆引见谢清和。
“我的朋友?”吴阿婆眯着眼睛,困惑地打量着谢清和:“孩子,是谁托你来看我的?”
谢清和先是给吴阿婆作了个揖,然后将身后的背篓放到了地上。
吴阿婆和她儿子往背篓里一看,都感到很奇怪,背篓是空的。
谢清和怕吴阿婆耳背,听不清自己说话,所以,比平时说话提高了一点声音。
“阿婆,你还记得南竹坞有棵大杏树吗?”
吴阿婆一愣:“记得。”
“就是那棵大杏树让我来看你的!”
吴阿婆又是一愣,她儿子也愣了。
吴阿婆和她儿子看着谢清和做了个抬手的姿势,像是从背篓里扶出了一个人,可是他们娘俩什么也没看到。
只听到谢清和对着空气轻声说:“棠棠姐姐,慢点儿。”
谢清和扶着棠棠出了背篓,又搀着她坐到了吴阿婆的近前。
棠棠看着吴阿婆,眼泪不住往下掉。
谢清和指着棠棠:“阿婆,你可能看不见,那棵杏树的精灵,这会儿就坐在你的面前。”
吴阿婆和她儿子打了个激灵,普通人对精啊,怪啊的,还是有点害怕。
“小哥,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你莫要拿我们寻开心。看在你年纪轻轻的份上,我们不与你计较,你快走吧。”
吴阿婆的儿子动手想要来扯谢清和。
谢清和不肯走:“老伯,你听我说,我没骗你,我真是受了南竹坞杏树所托,来看吴阿婆的。”
“再胡说,老朽不客气了!”吴阿婆的儿子真的生气了。
就在吴阿婆的儿子和谢清和拉扯之际,小小的屋子里忽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杏花香,零零星星的几朵杏花,凭空出现,飘落吴阿婆的被子上。
谢清和和其他三个精怪看得清清楚楚,是棠棠拼了全力,变化出了这几朵杏花。
吴阿婆的儿子和吴阿婆同时惊呆了。
吴阿婆的儿子停下了拉扯谢清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落在母亲被子上的杏花。
吴阿婆抖着手,轻轻拈起一朵杏花,凑近鼻子,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很快,她的嘴角向上弯去:“是它的味道。”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伸出双手向前方摸去:“你来了?你怎么来了?”
吴阿婆的手穿过了棠棠的身体。
棠棠看着吴阿婆,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吴阿婆苍老,布满皱纹的脸。
吴阿婆蓦然停止了动作,像是感觉到了棠棠的存在。
她的一边脸有微凉的感觉,像有很轻的风吹抚过她的脸庞。
吴阿婆看向谢清和:“小哥,你能看见她?”
谢清和点头:“能。”
“她为什么让你来看我?”
谢清和看着棠棠:“因为……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她说她想在离去前,见你一面,她有话对你说。”
“她生虫了?”
在吴阿婆的认知里,一棵树突然出现影响生存的原因,不是干旱,就是生虫。
谢清和摇了摇头:“有人把她的真身伐倒了,她现在就剩个树根。那些人说过几天,还要把她的树根挖了。失去树根,她就会彻底消失。”
“什么?”吴阿婆和她儿子一起惊叫出声。
“谁砍的?”吴阿婆的儿子问。
“不知道。”谢清和摇了摇头:“她心里惦记着你,想来再见你一面,想要跟你说几句话。”
“可是你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所以,她托我带她来看望您老人家,托我跟您转达,她想对您说的话。”
吴阿婆哆嗦着嘴唇问:“她让你跟我说什么?”
谢清和看着棠棠:“她想告诉你,你每年去看她,她都知道。”
“她想告诉你,你每次在杏树下跟她说的话,她都听见了,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总去看她。”
“她想在离去前,来跟老朋友告个别。”
两行混浊的老泪,从吴阿婆的眼眶里掉落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杏花,又抬眼头,问谢清和:“她现在在哪儿?”
“就在您眼前。”谢清和指着吴阿婆的身边
吴阿婆把视线从谢清和的身上移到了眼前。
她的目光忽然失了焦,像是一位盲人。
她盯着在她看来虚无一物的前方,微微地笑了:“棠棠,谢谢你惦记着我,谢谢你大老远地来看我。”
“我没想到,你居然成精了,居然能听到我说话。”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就想:你要是个人就好了,要是能听到我说话就好了。没成想,你还真听到了。”
“唉——”吴阿婆深长地叹了口气,“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从小姑娘变成老太婆了。”
她笑了笑:“真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啊?”她问谢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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