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坊中点了数不清的烛火，他晃眼看过去璀璨如白昼。
他有时候很奇怪，自己虽然不怕不眠不休的战场，但是他很害怕寂静无声的长安。
虎虎闹够后，已然乖顺地睡下了。
元昼替他盖上被子后，才召了孙氏进来。
“娘子她，”孙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只能谨言慎行道，“她将所有的药碗都砸了，也不让臣诊脉，谁一靠近她，她就拿东西砸谁。”
他已然刻意说轻了几分，实际上是眼神凶狠、忽哭忽笑，说话颠三倒四、行迹癫狂无常……
元昼突然看向那个胡人赭羯，“那卖药酒的骗子说她有喜了？”
“公主给那卖药酒的说自己月信推迟、晨起亦作呕，还心情不畅，那人就一口咬定说是怀孕了。”
孙氏轻声道，“娘子她天生体质虚寒，平日饮食又贪凉饮冷，以至于寒凝血滞，月信推迟两月也不算什么。服用闹羊花后，确实会引起恶心呕吐现象，倒不见得是孕吐，臣观脉案，棉籽油能杀精避子，殿下既然一直在服用，那便无碍。”
元昼的动作顿了一瞬，“孤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棉籽油了。”
“娘子身体虚弱，不见得能这么快有喜，若是未孕，仍旧按旧方吃闹羊花便是，但若是当真怀了——”
孙氏的汗毛瞬间立起，他连忙磕头，仔细斟酌道，“恐怕对胎儿有影响吗，孕妇万不能继续服用。若是殿下想要娘子不再忆起前尘往事……这个孩子留不得。”
“她怀孕的可能有多少？”
“约莫十中有五。”
看着面前连连磕头的孙氏，他突然有了一种自作孽不可活之感，就连呼吸都被人完全攫住。
——
越过那扇山水屏风，地上全是碎了的瓷片，茶壶杯盏裂了一地，水溅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宫女刚想收拾地上的碎渣，就被她呵斥住了劈头盖脸一顿推搡。
她的目光已然完全涣散，本就斜挂在头上的堕马髻更加松散，她的哭声忽大忽小还夹在着颠三倒四的话。
她一看见他就将身上的狐裘裹得更紧了，“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谁都不能打掉我的孩子！”
“你不要装疯卖傻，这一点用都没有。”元昼突然伸手过来叩住了她的手腕。
还在疯言疯语的女人听到这句话瞬间动作凝固，面色大变。
“怎么，跟你丈夫坦白，说要和我双宿双飞，是为了逃离他，说怀了你丈夫的孩子，是为了逃离我，发现逃不开，又开始装疯卖傻起来了，”元昼突然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告诉我，你一个怀着‘孩子’的独身女人，打算跑到哪里去。”
“李簪月，你说你要和你丈夫和离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你打算收拾收拾嫁给我的。”
李簪月环顾了一圈，惊讶地发现这间房里已经没有她可以用砸的物件了。
元昼坐在她身边，耐心劝慰她道，“汉武帝的母亲王娡，与平民诞下一女后，二嫁景帝；刘娥本为龚美之妻，后被送入赵恒府邸。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孤不介意。”
李簪月突然笑道，“殿下跟我说王娡、刘娥，同样是二嫁后宫的女人，那春秋时的夏姬是什么下场、三国时的甄宓是什么下场，五代时的花蕊夫人又是什么下场。”
“殿下可能会说，因为她们羸弱，因为她们不够有野心，因为她们没有掌握权力，她们为何没有长成像刘娥像王娡一样的参天大树，为何没能去斡旋朝堂、去控扼一方！”
李簪月挥手打开元昼爱怜的触摸，“我没有兴趣听这些传奇女人的史诗，我只知道我马上要死了，我只知道你阿爷想杀我，在成为刘娥、成为王娡的路上，我说不定就先丧命了。”
元昼猛地上前一步，环抱住她，“你为何不相信我，一旦你真有生命威胁，我如何能不去救你，你觉得我在饮下麻沸散前，能不考虑你的处境吗？”
“我既然敢娶你，就一定能护你一辈子，”元昼忽然眼神迷离地看向她，“嫁给我之后，你可以过像以前一样的日子。你如何狂妄不拘，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都没关系；你如何奢靡无度也无伤大雅，雀羽裙、金花钗能碍着什么国朝社稷……”
李簪月却往后退了半步，“因为我不愿意，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殿下你问我，你说一个怀着孩子的独身女人能做什么，”李簪月眼眶里的泪水夺眶而出，“殿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与你的父亲，因为长乐公主和她的父亲，因为这些武将与天子的内斗，因为这一场战争，这天底下，又会有多少这样怀着孩子的独身女人？”
“种田耕地、牧羊放马，引车卖浆，”李簪月怒吼道，“她们怎么过下去，我就怎么过下去！没了你，没了谢修齐，就算活得辛苦，我也能活！”
元昼没吭声，他突然看向李簪月身上的这一身裘衣，他知道，他阿娘给了李簪月两张狐皮，她果不其然全部占为己有。
他噗嗤一笑，他还不清楚李簪月，李簪月除了一身长年以来养尊处优养成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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