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流民离开去安顿同伴,逢袤然折返回马旁,重新把行囊背好,绕上软剑,一路骑得飞快,半句话都没对身边那位说。
下了山,天还亮着,路势渐渐平缓,隐约能远远地看到入谷的路口。结果逢袤然反倒没那么着急,减慢速度,闲闲地驾着马,脸上的表情比在山上时缓和了许多。
她向来不是个爱把事情往心里搁的人,就那点屁大的地方,若什么都来占个位置,不如直接找个官职当当。
这么长时间,逢袤然也想明白了,张清风总共不过是个十五出头的少年,谁没在这个年纪满腔热血地冲动过,以为自己能拯救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实属正常。
况且就连她自己还吃过几天牢饭,最后不也得靠楚天开给她收拾烂摊子。
有其姐必有其妹,她认了。
然而这些话张清风一个字也听不见,她紧紧跟在逢袤然的屁股后面,胡思乱想了一路,做好了最坏被抛弃的打算,终于鼓起勇气,从后面追了上来,垂眼看着手中缰绳,态度极其诚恳地道歉:“主上,对不起。”
逢袤然耳朵动了动,刚准备原谅,小心思随即涌上心头,觉得还是得让她长长记性,于是不重不轻地冷笑一声,淡声道:“我上次说过的话,你是不记得了吗?”
张清风呼吸微滞,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胀痛,憋了好久的泪无声落下。
反正结局都是离开,还管那些尊卑敬重的礼法作何?她心一横,厚着脸皮将堵得满满的心里话全发泄了出来。
“我就是想让他们活着,有什么不对吗?难道流民的命就不是命,就能随随便便任人糟蹋吗?对,您说得没错,我就是命贱,还妄想能庇护同类,我缺乏管教,我不但保护不了您,我还连累您冒险!”
说着说着,张清风哭得更凶了:“我害怕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我一点也不想给您惹麻烦……”
逢袤然越听越晕,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事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她好像没说错话吧?
张清风被泪水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一点没注意到逢袤然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全然沉浸在了劫后余生和即将流离失所的复杂情绪里,抽噎着安排起了后事。
“主上……我走之后,逢春楼里要尽快找能替我守门的人,最好武功高一点,这样能更好地保护您……账房的账本,马上就快用完了,记得采买新的……还有,楼上绿竹和君子兰两间房的门闩不牢,容易松落,要早点修一修……”
逢袤然快听不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快咽气了,忍无可忍地打断道:“还有吗?”
张清风认真想了想,小声说:“有。”
“……讲。”
“……阿姐。”女孩抹掉眼泪,试探地喊,“能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走,别赶阿雨,她从小身体不好,在外面肯定又要吃不少苦,你让她继续留在楼里,行吗?”
逢袤然动作一顿。
没有人能在看到希望后,还放任随之而生的责任感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种感觉太真实,真实到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而不仅仅是信口开河的一句承诺。
某个刹那,逢袤然好像变成了曾经写过的话本里的一个角色,那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句蹩脚的台词,并且只有这一句。
“我是个好老板。”然后呢?
这句话到底到底在说给谁听,又能证明什么?那个人在标榜自己的时候,真的担得起这一个苍白的“好”字吗?
她甚至连一个身边人的安危都差点没护住。
逢袤然思绪戛然而止,不敢再继续往下想,转头看到张清风明亮却畏缩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把未干的泪痕擦掉,说道:“是谁刚刚那么掷地有声,说人不能作贱自己。我看你反其道行之,挺不亦乐乎的。”
张清风剩下的话卡在嘴边,眼睛都忘了眨,没明白这句话到底是在骂她还是夸她,拽着缰绳呆在原地。
逢袤然也停了下来,捡她最想听的说:“逢春楼不缺人,你和阿雨暂时不用这么着急离家出走。我现在不生气了。”
张清风完美抓错重点:“您……不生我的气了?”
“我和你一个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有什么好生气的?”逢袤然一哂,目光落到她肩上的伤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简单包扎过,扬起下巴问道,“还在疼吗?”
小姑娘又没出息地流了泪:“嗯。”
“疼就好好记住这个教训。无知的勇敢就是莽撞,只会让你和身边的人陷入更深的麻烦,就像今天这样。”逢袤然没有因为她的委屈而放缓态度,末了,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还失去了你的二十六金,得不偿失。”
张清风正虚心接受批评,冷不防听到后面,顿时流不出泪,改作了心头滴血。
逢袤然看她呲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放心,你东家从不做亏本的买卖。道阻且长,走了。”
张清风和她驾马并行,可能是安全感重新回来,情绪缓得也快,思及什么,这会儿好奇道:“所以主上,你昨天晚上不但出去找了蜂门的人,还把银子换成了铜钱,就是提前想到了我们要进山,而山上可能会有流民?”
“我可没这么神通广大。提前进山在计划内,但那些铜钱原是准备去了北地随机应变的,没想到在山上就全发出去了。”
说罢,逢袤然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赶路速度。
张清风识趣地闭上嘴,紧跟在她身边。
片刻后,落鹿谷的入口在前方出现。
落鹿谷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头,据史钟说,前十几年山匪横行的时候,这附近的每座山都有土匪盘踞,各自为王,后来永朝建立,朝廷主张收编山匪,有些参了军,山便成了空山。
史家兄弟没有被招安,但在前几年金盆洗手,看重了落鹿谷的地理位置,办起客栈,在此处定居。
逢袤然和张清风进了谷,顺着路标又大约往前行了小半时辰,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看到了宾来客栈的牌匾,以及停在马厩里的一辆马车。
张清风问:“主上,你要找的那位沈经绝,是不是就坐着马车来的?”
逢袤然一笑:“他坐的轮椅。”
张清风:“……”
宾来客栈西边的竹林,有两位——不,三位少年,一个看着有些鼻青脸肿,手里拎了把长剑,一个身穿素净道袍,神色平和地宛如刚出尘的清冷仙友。
至于那第三位……此刻正躲在竹子枝头偷看。
不过,他眼睛虽密切地注视着地上的两人,实际耳朵才是真正全神贯注地那个,时不时微微耸动,似乎在听远处传来的什么动静。
宵乾和谢津第一天认识,因为年龄相仿,又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不由对这位道友生出几分亲切,见他过来,便打招呼道:“看道友面相,不像是这附近的人,山路难行,还有两位长辈在身边,一定多加小心才好。”
被看了面相的道友温声自我介绍:“多谢公子提醒,本人姓谢,单名一个‘津’,从小和师父游历,大约算得上半个芜州人。”
宵乾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芜州……那里离这可不近啊。”
谢津笑了笑,不再说话,朝四周环顾一圈,找了个宽敞点的空地,稳稳当当地站好,微屈双腿,缓缓呼吸,抬手做了个姿势。
宵乾看过不少武籍,觉得谢津的动作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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