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瓷一进营帐就觉得头昏目黑，眼前辨不出一物。
这会儿明明是白日，营帐内却暗得俨然一副黑夜景象。
紫袍男人倒显得从容许多，他不慌不忙地在营帐里摸索着。
半晌，他点起一盏长得奇特样式的提灯。
燃起的一瞬，极其刺鼻的气味散出，少女猝不及防被呛得咳了好几下。
“闻不得这味？这可是好东西，你都没见过吧。”
巫师提着那怪灯又靠近少女一些。
见少女摇了摇头，他又点起了一盏。
“这叫煤油灯，我好不容易才弄过来的。”
暖光照着巫师的脸，这样近的距离她才看清巫师的脸。
巫师穿着墨紫色的衣袍，胡子留得又厚又长，按理说这样的胡子应是面布沟壑的苍颜，可细细看去，并没有老态，反而有些后生的稚年感。
乐坊姑娘们曾讲过关于西境的志怪，其中有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巫师便是这般，又如孩童，又如翁叟。
柳瓷呼吸一滞。
……该不会就是他吧？
难怪他能瞧出自己做了那个梦。
关于自己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暖光晕着男人的脸，让他身上也多了几分柔和，他看着那怪灯的灯芯，说着怪话。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啊。”
“你该庆幸，你们不是缘尽。”
这莫名的话，听得正捂着鼻子的少女缓缓泄下手劲。
她蹙起眉头，直面对上巫师的眼，眼里是不解。
“你可知你为何做梦？”
柳瓷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
“这，便是答案。”
巫师用手指在毡毯上轻轻写出一个“缘”字。
柳瓷看着毡毯上虚显的字，她不明白，难不成说的是她与这梦有缘？
紫袍男人轻笑了声。
“重点不在梦。”
他收起以往轻佻模样，继续说着。
“你可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存在无数个寰宇，每一刻钟，每一个选择，都能分支出不同的平行浮世。
“人世之间各司其职，永不相交，就如这两盏煤油灯，自己烧自己的，谁也不干涉谁。”
他指了指那两盏稀见的灯。
平行人世？
少女强装镇定，目光投向那奇怪样式的灯，火光映出她相交的手背因紧张而绷起的青筋。
“你应该也猜出来了，这儿就是另一个平行人世。”
“而我呢，有法子穿梭在不同的人世中，也可以让这个人世逝去的人，穿梭到另一个人世间去，只不过，要用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跟我换。”
平行人世……
也就是说，她一直以为的那个预知梦，其实是经历过的另一个世间……
那个她拼了命也要躲开的死局，早已发生。
她早已在原本的人世中蒙冤而死。
少女长睫在暖光中颤扫着，双唇一搭一搭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无助涌上心头，有种这阵子都白忙活的局促感。
她好像忽视了一个很紧要的事。
转世需要条件，那是谁将她换过来的？
菊娘？还是连叔？
于她而言，最在意她的人都在这了。
过了很久很久，柳瓷才听到自己有些哑涩的声音。
“那有人跟你换过吗。”
巫师手里的煤油灯一滑，双眼睁得很大看着少女，仿佛在震惊少女会说话，脑袋又一晃，似是顿悟了什么，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这小子动作这么快。”
回过神的他绘声绘色说着，他大手一挥。
“代价太大了，喏，这么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要用他的心头血滴满故人的遗物！这谁敢，没准还没滴满自己就死了，故人没救回来自己还搭进去了，这样不划算的买卖谁会做。
“不过，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柳瓷紧盯着男人，指尖紧捏衣袍。
“是谁？”
“你猜呀，猜不出来吧，嘿嘿嘿。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跟我换，毕竟当时的他，两国可都有无数双眼睛觊觎他这条命，他却毫无犹豫把这条命交给了我。”
两国？
柳瓷垂眸思忖着。
不是菊娘，不是连叔。
能让北林与西瀚都惦记着的人还能有谁？
柳瓷脑海里立即浮现一个策马疾驰、意气风发的身影。
她不敢相信，千万别是他。
巫师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用血滴满了整张手绢，用了两年的命跟我换。”
柳瓷疑惑，下意识附声。
“两年？”
“嗯！因为啊，他找我换世后，只活了两年。”
语落，她捂住心口，猛地转头看向巫师。
灯芯摇曳在柳瓷的黑瞳中，在黑夜里显得更亮了，她似是触动万分，嘴唇翕动，心底沉堵着一些钝痛。
巫师脸上没再出现笑意，一脸沉重地抬头看着她。
“你可知你为何在两年前做了这个梦，正是因为他只活了两年，只能换你回到两年前。”
他又转过头，看着远处，嘀咕着那些听不懂的话。
“若你遇见了让你无条件心疼、无条件反感的人，不用生疑，一切都是因宿世业力的牵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的相遇都是一种偿还，去修好你的那颗心它是唯一能带你走出转世的钥匙。”
才复声没多久，此时喉咙又受着涩痛，让她的声音带着些沙哑。
柳瓷咽下喉间的艰涩，她不愿在人前暴露脆弱，倔强地说着。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是敌军的人。”
那巫师翻了个白眼，嘿这两人，怎么在对他的信任这方面这么有默契呢。
“……姑娘，我都不属于任何人世了，我怎么可能是西瀚军的人呢。”
对上小姑娘狐疑的眼神，他又补了句。
“封筝，绣着你名的血帕还在我那高楼呢。”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从别人口中唤出，柳瓷再也没有力气辩驳。
她抿着唇，憋着那股酸闷，不知头该往哪摆，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垂下了头。
回到自己厢房的柳瓷迟迟没有睡意，她眼神落在一处，静静沉思着，眼睛扑闪扑闪，在黑夜中有些透亮。
“他剐出那心头血的时候，一声不吭，跟个不会痛的怪物一样，给我看得痛的呀。
“我不敢看，我捂住眼睛呢，但我忍不住，我打开一个指缝偷看他，他眼睛就死死粘着那手帕上的名字，什么话也不说……”
暗夜里，侧躺着的少女鼻尖划过几颗湿润的莹珠，在被褥洇开一团云状图形。
为何？
为何？
那样意气轩昂，战功显赫的人，为了她，赔了自己的命。
柳瓷控制不住地想着巫师给她描述的画面，每想一次，心头就痛一次。
在那荒野，可曾有人给他渡魂？
可曾有人为他焚纸祈福？
可曾……有转世？
她哭得喉间发涩，有些顺不上气，便坐了起来。
面庞落下的泪一滴接一滴，蹙着的眉头总透着一丝倔强。
巫师说，每一次相遇，都是为了还往生积下的业债，相遇的背后，是重逢。
那些她曾以为的偶遇，背后都是不可言说的业债。
是她亏欠了他。
欠了他太多，太多。
“去修好你的那颗心……
“它是唯一能带你走出转世的钥匙……”
那些曾听不懂的怪语倏而通畅。
外面风声阵阵，乌云漫天，不知何时见月。
在一旁睡下的霜霜咳了几声，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她收回目光，舒开眉头后又抹去泪水。
她瞧着熟睡的霜霜。
霜霜曾说，梦是反的，梦里是坏人，现实便是好人，徐将军是个好人。
连霜霜一个什么都不知的人都看得比她透彻，她却被那所谓的梦迷住双眼，辨不清眼前人。
风还在哭，呜呼着没人能听懂的语言，少女被吸引，瞧着窗外的夜空。
在北林发生的事情总觉得有些过于顺畅，冥冥中有个大手在推波助澜一般，想来都是那人在背后安排的吧。
或许或许，她想，她的一生就如一本摊开的书册，翻到哪一页，她便经历哪个事件，如今属于她的那本书册被人换了一本，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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