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野被她这逾矩的举动闹得神思摇荡,几乎要崩坏,双目失焦,辨不出东西。
在听见怀里少女的话时,他凄紊地开口。
“谢我什么。”
声音在风中摇颤。
他不知少女在指代何事,记忆里,她总是在跟他道谢。
柳瓷却没说话,她站直身子,埋头找着什么。
失去了怀中的融暖,他眼神又低暗下来,不着痕迹地收回僵在半空的双臂。
良久,少女从衣袍里翻出一块玉牌。
“我跟巫师换的。”
少年掌心骤然多了个长方的素玉牌。
柳瓷抿着唇,手指轻扣衣袍。
巫师说玉牌无饰,人便无事,她想,或许这个能保他平安。
瞧他今日神色恹恹,定是战事吃紧,愁绪满怀,得宽慰宽慰他。
柳瓷黑瞳转了转。
“巫师说呀,只要戴上这个,便能战无不胜,征而必取,这是我和巫师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说完她低下头,轻咬着舌尖,是她心虚时会有的小动作。
徐野盯着手中那块玉牌,他知道,巫师没可能说那样的话。
她总是如此,投桃报李。
不论是赠他唐卡,亦是送他玉牌,都是为了谢之以酬,仅是用一件物件,便否决了他对她的情愫,只剩人情。
许是在他送的那些珍宝箱中翻出这玉牌,便随口胡诌一句,只为将这玉牌送出,填还人情。
他收起玉牌,眸光浅浅,看向垂头的少女。
洌风拂在他凌厉的面阔,宛如方才少女的狐绒轻扫他下颌。
他平复神息,“好。”
柳瓷看着他淡漠的面色,莫名觉得好笑。
明明在无人知晓的背后,可以连命都给了自己,可在面对自己时永远装出一副疏冷模样。
她嘴角浅笑,看着他将玉牌挂上腰带。
彼时才开春,只有零散几颗老树留着大叶。
徐野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远处高大的老树,对她说。
“跟我来。”
说完便拉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柳瓷还未反应就被他拉了上去。
她歪着头看向前方,这是……城门的方向,他这是要做什么。
少年径直带着她走出了城门。
城门外布着一支骑兵,已在此待命多时。
连戌上前,将手中的缰绳交予大将军手中。
少年牵过缰绳,他牵着一匹马,向柳瓷走近。
柳瓷满腹狐疑。
莫不是,她教他学琴,他便要教自己骑马么。
那马比自己都高,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能驾驭的。
徐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紧握着缰绳,站定在她面前,正欲开口。
柳瓷抬头望去,将士们已策马远去,只留满地黄沙。
她又看向这匹枣红色的马,不会是要让她骑着这匹马追上那些兵将吧。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就很荒谬的事情。
还不等少年开口,柳瓷抢先他一步。
“好好好,我学。”
说完眉眼恹垂,不情不愿地挪步到那匹马旁,费劲折腾半晌也没见上了马。
她一动,那马也跟着动。
马一动,她也只能蹬着脚跟着一起动。
知她会错了意,一旁的少年也没有即刻解释,只是抱臂静静瞧着她胡乱蹬脚的模样,嘴角情不自禁上扬着。
半晌,她停止挣扎,颓然地站在一边。
少年紧忙压下笑意。
“不是让你学骑马。”
少女漆黑的双眸看向他。
不早说。
不是学骑马牵匹马来是要做什么。
见她嗔怒地瞧着自己,他开口。
“我抱你上去。”
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溺笑。
少女吸了吸鼻子,缄默无言,只能满脸讪色地点头应下。
这马吃什么长大的,怎的这么高!
见她还垂着脑袋不动,徐野直接长臂一伸,将她抱在怀中,那少女还不如他平时训练的负重有重量。
少年毫不费力地将她抱上去,待她坐定后,他才手扶马鞍,轻轻一跃,稳稳上了马。
少女被他圈在怀里,鼻间尽是少年独有的清洌之气。
“前头风大,披上这个。”
他将自己的大氅披盖在那少女身上。
莫名的,二人共乘一马在大漠中疾驰。
身上着的是他的衣袍,身后抵着的是他的胸膛。
马匹肆意奔腾在原野上,风中可以嗅出自由的气息。
积雪还在黑土上消融,只留星星黑斑,少女坐在前头,低头看下去,仿佛能瞧到快速掠过的黑豹。
耳边不知是大风的鼓鸣还是他心跳的鼓动声,震得柳瓷脑袋发昏,耳朵生疼。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马速愈驰愈疾,蹄声滚滚,掩饰心跳声。
以往的柳瓷听到这样的声音绝不会多想,可自从巫师那得知另一世的事后,她对徐将军的情感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骆姑娘既然不是他的意中人,那他的意中人会是谁。
会不会,还是自己呢。
许是为了核验心中的这个念头,也可能是为了报复方才他对自己的戏狎。
她将整个身子靠在他胸廓上。
接着,她便感受到身后的人几乎要僵滞得如同一具木偶。
成功逗弄了他,柳瓷回眸,俏皮一笑。
徐野本身脊背绷得不能再紧,可她还整个人贴了上来。
方寸大乱。
他完全是靠本能在驱着这匹马。
前头不知哪个将士开始叫喊,满耳尽是将士的喊叫声,声音此起彼伏,是打了胜仗的意气风发。
他们又拿下一个阵地!只需攻下主城,他们便能收征整个西瀚,曙光在前,迎接自己的是无上的殊荣。
这片未被开拓的疆土,历史由他们书写。
不远处,当地的百姓在洒着纸幡。
纸幡被风卷起,与远处的茫烟升入高空,卷云与它们融为一体。
这是柳瓷从未见过的场面,满目山河,满耳喝喊,人濒死前若是只能忆起一个场景,她希望看到这个场景。
一种能确切地感受到灵魂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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