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积雪一直到昭林十七年的仲春才化开,灰霙褪去,露出大地原有的尘褐、暗绿。
这几月里,历经两胜一败后,他们又攻下了一座城池。
将士们忙忙碌碌,安置着新的营地。
此处视野开阔,无高山阻挡,仿佛能一眼望穿整个人世间。
一伙人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
“不说别的,西瀚这地真是山河如画啊。”
骆珞感慨着。
“那当然,你也不看此处是谁的家乡。”
巫师昂着头,一下又一下捋着胡须。
“谁啊,哥,你知道么。”
知道他是在沾沾自诩,骆珞偏不让他得逞,装傻充愣地问着一旁的骆蒙。
闻言,骆蒙将眼神从身旁的殊丽少女身上移开,反应着自家妹妹说的话。
“说的应该是洽羿王吧,柳坊主你还能想到有谁吗?”
听着两兄妹将话题踢到自己身上,柳瓷含笑,“不是还有一个活在传说中的巫师吗。”
想听到的答案终于被说出口,紫袍男人紧拧的眉头舒开,伸手掐着几根手指。
“我掐指一算,这儿就柳姑娘有福报,其他鼠目寸光的家伙……不得善终!”
说完最后几个字,巫师扭头就跑,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女子活活吞了下去。
“你敢咒我!”
骆珞追着紫袍男人冲了出去。
两人走后,耳边清净不少,柳瓷站在骆蒙身旁,静静望着远处光景。
黄沙白雪,满目清旷。
“这儿的景色真美,瞧那颗树,多适合扎个秋千荡着。”
柳瓷指着一处,对骆蒙开口道。
这时在墙边倚着,一直静默的少年才缓缓抬头,看向少女手指指着的地方。
近日虽有日光,可积雪消融,寒气殊起,少女也穿上了那件他送的狐绒袍。
此时她与那掌鼓官站在一起,两人站得很近,近得那狐绒已有几根吸在那男人衣袍上。
徐野的目光又落在那几根狐绒上。
骆蒙也看了过去,“树干真粗,适合用来做木材,砍了做成鼓槌,敲出来的声肯定很亮。”
两人各说各的,一个想着实用,一个想着闲情。
柳瓷蹙眉,觑了他一眼。
“徐将军,姚将军有事相商!”
底下兵将喊了句,话音刚落,墙边那黑影便动身走过。
徐野收回目光,眉眼萧索,他的动作很快,经过二人时,带起的风将那几根狐毛吹开。
留下少女望着玄衣少年的背影出了神。
他今日是怎的了,总觉得他心事重重。
少女摇了摇头,待他来学琴时,问问他吧。
*
屋里,姚将军愁思萦怀。
他满面疲态,指着案上的图纸对一旁的少年道,“这便是新的情报,你看看吧。”
此处占下的新城,离西瀚主城尤为相近,离打下西瀚只差这最后一口气。
比军力,他们有几万精兵;看后勤,他们缴了敌军好一些粮草;比情报,他们有连戌。
连戌早已买通西瀚军一将领,能够第一时间获得情报,上次在风飞河那一战,便是连戌提前收到消息,这才化险为夷。
只要他们不出纰漏,西瀚此举就会成为北林的领土。
如今新的情报也被连戌探出,无疑是如虎添翼,只是看姚将军这幅神情,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少年对上一旁连戌的眼神,后者眼里尽是无奈。
徐野敛目,拿起那张纸,看到上面的内容,徐野沉思着。
吃了几场败仗,北林军如今的军力也不过几万,徐野向来有纳收敌军充入北林军的习惯,可那些兵将到了战场,一看敌军是他们自己人,便开始倒戈。
而许华年不断招兵买马,将调了其他城的兵力,集中到主城,队伍不断扩大,兵力已在他们之上。
这确实不好打了。
眼下就算他们再让北林王调兵马来,也来不及。山高水远,等援兵来,敌军便又有时日凑集更多的兵马,亦是无济于事。
徐野又将目光看向连戌。
“可有城郭图。”
连戌忽地想到什么,“有。”
他将那张图纸递了过去。
西瀚幽晦神秘,北林也是第一次踏入这西疆之地,对里面的山地城池布局一概不知。
徐野细细瞧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一看,他发现了一个最容易让人忽视的问题。
这西瀚主城,竟有八个门?
少年眉毛一挑。
这下就明朗了。
该着急的不是他们,而是许华年。
徐野想得没错,此时的许华年正在西瀚主城里焦头烂额。
按理说,他们人多,北林军应是一击就散,可坏就坏在,他们要守城,而城内有八个门。
即使兵力在他们之上,也不能与之抗衡,毕竟,十几万兵力,分散到八个门也就只剩一两万,这如何守?!
与焦头烂额的许华年不同,徐野头脑清晰。
“西瀚军兵力不足。”
他指着驻军图那八个门,断言。
姚将军与连戌倏地抬起蔫掉的脑袋,目光如炬,盯着徐野指着的地方。
反应过来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原本以为必败的战役因那少年的一指摇身一变成了胜局。
连戌语气带着激动。
“那我们要攻城吗。”
攻下西瀚,他便能回北林,去见月榆。
少年看向连戌,平静地说出。
“攻。”
一个字,决定着数万人的结局。
这场博弈的对局,胜,整个西瀚将会归北林,败,他们可能就会血洒西瀚城,永远回不到故国。
不论如何,连戌很喜悦。
走出姚将军住所,他跟在徐野身后,一路上嘴巴没停,讲着他在西瀚将领那边探来的消息。
“那叛贼在风飞河逃得连帽儿掉了都不敢回头捡,还是让他手底人去捡的,这下真是给他打怕了,回去就招兵买马,生怕我们攻他主城。”
“听说这回,西瀚军那边的其他将领都在讨伐他,让洽羿王动手杀了他。他用性命做保,那边才给他机会。”
“若是我们一举拿下西瀚就好了,我就能回北林看看我父母亲,说起来,柳姑娘估计还以为我是南然人呢,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林人,怎么可能……”
“哎,徐将军你怎的不走了?”
喋喋不休的连戌被身前陡然停下脚步的撞了半肩,他一脸疑惑看着怔愣在原地的少年,不解地问着。
直到他抬头看到徐将军面前的少女,他也静默了。
柳瓷就伫立在他们的对立面,似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眸撑得很大。
徐将军一整日郁郁寡欢,她猜想他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本想等他来学琴时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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