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瓷顺着巫师的视线抬头望去。
长发高束的少年在凄风霜雪的大漠中策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大军,身上的戎甲在茫茫白雪中尽显锐光,压制着雪地,撑起整片天。
他不断靠近,起初的远处黑点渐渐成了一个真切的黑影。
黑影高大,驱着马还在不断接近。
直到柳瓷能看见他宽大的肩上残落的白霜,也看到,他身边忽地横闯一名女子。
女子与他穿着相似的戎甲,束着一样的高发,纵马向前,直至少年身边才将缰绳收紧。
骆校尉与他并行着,说了句什么,徐将军竟露出少有的笑。
她垂眸屏息,这儿山高,此时的心头闷涩让她有些顺不上气。
少女低低闷咳着,眼里泛出一道淡红。
离得远,她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寒风吹过,她眼下淡红,也让她清醒了些。
这一世不同于另一世,在这一世中,徐将军有着另外的意中人,是那位骆姑娘。
骆姑娘与他同出军营,一同在大漠中徘徊,一同凯旋,两人形影不离,是对佳人。
她收回视线,连同心底那些不明的思绪也一并卷回。
徐将军还未走近,一旁的巫师不知何时迎了上去,边跑着,嘴里还嘟囔着。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柳瓷看向远处围聚的几人。
徐野利落地跳下马,还未往前走,就被紫袍男人拦了去路。
“我的宝贝呢,带回来没?”
被质问的少年敛目相对。
“没有。”
“没有?!”
紫袍巫师还不信,翻找着少年全身,却是一无所获。
“你不是巫师么,自己变出来不就好了。”
骆珞看着他焦急模样,没忍住呛了句。
巫师有些气急败坏。
“你个小姑娘你懂什么!我跟你们说,你们不把我的宝贝拿回来,我可投奔西瀚军去了啊。”
他的跳脚模样反而让骆珞更得意,她抱着双臂,脑袋一晃一晃地说着。
“你回去啊,看西瀚军敢收你不,他们只当你是我们派过去的内应吧。”
两人吵吵嚷嚷,徐野不予理会,绕过二人径直走向伫立在大门的少女。
徐野眸光沉静,却在触及少女眼下淡红时眉头紧拧。
“哭过?”
少女一顿,清透的双目仓惶对上他视线。
谁,谁哭了。
她摇了摇头。
“那便是吹了风?”
他嘴角上勾着。
方才在远处,骆珞便见得大门守着的二人,那怪人在等他的道具她能理解,她不明白,柳琴师是在等谁?
骆珞追上走在前头的徐将军,疑惑道。
“徐将军,柳琴师让你带东西了么,我哥此次并没有出征啊。”
徐野扫了一眼朔雪弥野里那昳丽的身影。
他孑然一身在这尘世征战多年,从未奢求有一人会在他载胜而还时苦守大门,等他归来。
可此时,冰天雪地中出现了一个翘首以盼的少女,让他也感受到被牵挂的温暖。
失去过她一次,这一次的他只想抱紧她,汲取她身上的温融。
他眉眼带笑看着她,盯得柳瓷有些不自在。
身后是肆意横行的狂风,夹杂着骆珞二人的争吵声。
看着少女衣袍被卷起,他开口。
“此处风大,先回去吧。”
巫师意识到,自己吵不过眼前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女子,他就要去找少年算账。
可一回头,大门已不见人影。
*
厢房里,满地的珍宝箱堆得落不下脚。
柳瓷看向一旁抱着狸猫,神情淡淡的始作俑者。
他到底是何意。
骆姑娘都不管管他的么。
她决定主动问问。
“这些,骆姑娘可知情?”
这一问,让少年眉峰一蹙,他怔然不解。
“骆校尉?和她何干?”
语落,柳瓷歪着脑袋仰头看着他。
两人的眼里皆是惑然,一个认为骆姑娘与他是一对,一个不知她心中所想。
互望半晌,柳瓷先开口。
“我以为,骆姑娘是你心上人。”
少年怀中的狸猫似是有些听不下去,它头一转,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徐野瞬间明白,她这是误会了自己与骆校尉的关系。
他眉宇舒展,不紧不慢地说着。
“骆校尉与少则已缔婚约。”
少则?是那位魏我的友人,吕少则?
柳瓷眼眸震颤,察觉自己闹了个大乌龙,她紧咬下唇,不敢抬头看向那长发高束的少年。
“他们两家早在幼时便定了亲事。”
“不说他们了,说回我们的,柳琴师今日还未教我琴艺。”
徐野话锋一转,将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
提起她最擅长的事,少女面上的窘色褪去,回着。
“这十几日你都在外头,琴术若是断了便很难续上,手会生疏的。”
“嗯。”
他放下怀中的狸猫。
似乎他这样的人,生来就与琴乐不搭。
当身边的世家公子在安适地读圣贤书时,他正孤苦无依地在血河中拼杀,在满布尸首的荒野中辗转。
一个连活命都是奢求的人,又怎有心思去惦记闲情雅致。
可他偏不去顺从夙命。
他绕开遍地的珍宝箱,走向一旁的古琴。
“琴师还未检查一下我的回课,又怎知我生疏了。”
早听她说过,一日不练便手生,于是他便把琴带在身边,与许华年对峙那几日,他也不松懈,日日练习着少女给他留的课业。
徐野静坐在琴凳上,调好的距离后便拂动琴弦。
流畅的琴音传入少女耳中,她怔愣地看向少年抚琴的背影。
曲音骤停,少年还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收弦手势。
他眼眸清亮,偏头瞧着身后的少女。
“如何。”
都说勤能补拙,以他的勤琴程度,定能让师父刮目相看。
柳瓷斟酌着,好一会儿才说出她认为的没那么打击的话。
“不是一般的难听。”
小狸猫上去乱抓几下应该都比这好听。
少年险些从琴凳上摔下,看来勤能补拙也不是适用所有人,如自己这般,确实不是学琴乐的料。
“咳咳,许是我不太适合此琴器。”
柳瓷想了想,还真是。
每个人心性不同,适合的琴器也不同。
她一直以为徐将军这样的武将,整日在沙场中打杀,心性应是肃烈,刚硬的,所以她便让他弹细水涓涓的文曲。
可接触下来,她才发现,徐将军沉敛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细腻又温柔的心。
是之前的她不够了解他,没能揣摩出他底下的心。
“若是徐将军还愿意学,换个琴器也是可以的。”
换个能奏武曲,适合他的。
徐野鸦睫垂落,转过身子看着她。
他才收兵回营便来找她回课,这样还不能看出他的决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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