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靠在树边紧闭双眼,鸦睫下还挂着凝结的血块的少年,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帕子被染上殷红的血渍。
一个瘦弱得连药碗都扶不稳,一个单手就能把自己脖骨弄断,人与人的差距还真是大。
那人咳了几下,吓得少女手中的帕子抖落,霜霜带着营医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些士兵。
“快快,就在这边!”
营医与将士们涌上前,少女识趣地让开位置,退到远处。
他们围得严实,柳瓷站在远处瞧不出情况,只听见营医说他伤得很深,不过还好及时止血。
暗夜里的星星一大片一大片,很亮很亮,一闪一闪吸引着谁的目光。
少女被吸引着抬起了头,菊娘说,找出北斗星就能辨出方向,可如今她已经迷失了许久,她分不清。
扑朔迷离的世界,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分不清好人与坏人,她辨不出人心,辨不出真假。
自始至终高高在上的星空应该知道真相,它立在最高处,见证人的一生又一生,它若能直接告诉自己就好了。
霜霜帮着营医将那将军送了回去,此时只剩连戌与柳瓷两人。
两人踩着银色走着,落叶脆碎。
「为何不走」
少女突然的质问弄得连戌有些答不上来,他又不是真的南国人,只是徐将军交代他要护送这两姑娘,他便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如今两人都没走,徐将军醒来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们都不走,我还走啥,那也太不仗义了。”
连戌抱起双臂,撅起嘴嘟囔着。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他」
连戌看着少女比的手势,有些不解。
他确实看不懂这少女的脑回路,明明坚决地往前走,都走一半路了,却又心软回头寻徐将军去,此刻又不让他说出这事。
徐将军要自己护住她,不让说出去,这柳琴师救下他,也不让自己说出去……
虽不理解,但他还是点头应下。
连戌神色忽地变得凝重,话题一转。
“月榆有传信于你吗,她好像生了我的气……”
柳瓷看着他陡然转变的面色,不由得一笑,这对欢喜冤家呀。
难怪不愿意走呢,回南然后,可就见不着月榆了。
已近天明,主帅帐内还残留着烛光,地上是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还冒着热气。
帐外伫立着一黑袍白衣少女,冷气冻得她两颊生出红艳,她两手耷拉着,低着头想出了神。
许久,她拿出纸张,写出心里那个疑惑,递给对面抱着双臂的连戌。
「你们这样整日打仗受伤,会不会很痛啊?」
*
五日后。
少年睁着眼,无神地凝着帐顶。
幽兰香萦绕,让他误以为自己还在那梦中。
他还是没死。
他只知自己追着那支西瀚兵列队在前,几个北林兵不帮手,反在他身后偷袭,他躲闪不及,臂膀被伤,剑尖刺破他的腹部。
马儿受了惊,他被甩下马。
都入西疆了,那家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好像是从进入那个魏府开始,他身边总出现一些要置他于死地的组织,不是一个两个。
他知道,无非是魏府那几个世家公子的手笔,只是他懒得理。
这次他轻率了,是他太担心,害怕那些人会让帐中那娇软的花儿受伤。
只有她在自己眼边他才安心,能护着她,更是是他一辈子都在肖想的事。
她如今,应该已经如愿回到心心念念的南然了吧。
他艰难撑起身子,臂膀上的绷带紧了紧,有些闷痛感,幽兰香却还在气息里打转,他有些疑惑,身上抖落出一绢丝巾。
那帕子他再熟悉不过,每日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胸口处,只是此时,帕子明显多了些脏污,上面两个字被糊上一些暗红的血迹。
“连戌。”
许久没开口,他声音带了些沙哑。
很快地,外面跑进来一个人。
“徐将军,你可算醒来了!”
徐野面色有些惨淡,眼神却锐利地瞧着帐前站着的人。
“让你办的事呢。”他紧拧眉头,连戌此刻不该出现在这,定是出了什么事。
连戌低眉顺眼,不敢瞧那少年,还来的还是来了。
“不怪我,是柳琴师不愿走的。”
少年眼睫煽动,骤然抬眼望过去。
连戌一五一十道来,毕竟这才是他主子。
“偏巧在商道碰到你了,你伤势过重,柳琴师非要留下来救你,给你擦了许久的面。”
心下抽动好几下,翻涌滚动着,他下意识抚上心口,动作撕扯着臂膀与腹部的伤口,纱布洇出深红色,他却没感觉。
他紧抿着唇,他知她会经过商道,想在死前看她最后一眼,不曾想还未撑到那时候便晕了过去。
“她还问我,像你这样整日打仗受伤会不会很痛。”
他握住那绢帕,垂眸静静望着,惨白无血色的唇用尽全力抿着,硬生生挤出红润的颜色。
他的世界很无趣,时常一个人看山看水,有的只是冷兵器碰撞的声响,腥臭的红液,还有那颗悬在山上的孤松。
那颗温热的心好像跟随父亲母亲一同死去,只剩一具肉身被丢进魏家,他们吞噬着、折磨着,又剩一具躯骨吐出。
魏相在骨上钻出几个洞,用几条无形的线控制着他,魏相狞笑着,给他摆什么动作,木偶就做出什么动作。
他对这个木偶很满意,木偶没有心,他只是一个武艺过人的傀儡。
魏相盯上了南然,想先于北林王得到南然这块肥肉,便遣来这少年。
很显然,他任务失败了。
南然国这块地可不止北林盯着。
空有一身功夫无力使,他不过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自然是争不过那些专业的练家子。
他撑着身子凭借幼时的记忆往楼亭村寻去,几日未进食的他此时腹痛难耐,他无力地任由身子坠入冰湖。
这样死去也不错,他想,离魏家远远的,离北林远远的。
只是,一个波晃把他冲到泥草边。
路过的村民围着他,菊娘挤开人群,她只是想确认这溺水的娃儿还有没有气。
龟裂的手指盖上他的脸,虽瘦得脱相,但菊娘还是认出这是她家小姐的儿,她颤抖地摸上少年骨瘦如柴的腕骨,大喊着,“可怜娃啊!”
她就不该把孩子还给那挨千灭的徐家!
菊娘把他带回自己家,褪去衣衫才发现这小孩身上全是刀口子!
不知经历了什么,竟一声不吭忍了这么久。
菊娘转过头去,抹下泪水。
徐家到底都对这可怜娃做了什么?!
迷迷糊糊的意识,他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很温暖的空间,帐里的香味扑鼻。
他躺在斥满药味的屋子,十五岁正是猛长身体的时期,少年的身子骨却比那被子还薄,气息孱弱,不走近根本不能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上次感受到这股暖意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母亲打了新的棉被胎那次,那晚厚实保暖的被子弥漫着父亲母亲身上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刚盖上,整个人便暖和起来。
也是那条新被,他亲眼看见整条被上染着母亲的血,怪异的,血渗进厚实的被子竟没有透出深红色,反而是泛着淡淡白色的红。
他绷紧嘴角,紧闭气息,努力不去想那晚的事情,可闭上双眼,眼前就是流不尽的血色。
屋外传来琴声,他抬眼望着窗外。
满树白花下,一个女孩在抚琴,指尖流动,乐音仿佛有安抚人的魔力,他脑海里乱糟糟的画面被净退。
乐,无法解救苍生,无法救灾济贫,但所有人心中都为它留有一片净地,那是他们的精神盼头。
它是为所有人的幸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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