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野自顾自地穿好衣袍就要走出帐外,却被连戌拦在门口。
“徐将军,医师说你还不能走动!”
那少年也没再动,抱着双臂,寒瞳凝着连戌。
僵持许久,连戌投降,“好吧,她在骆蒙帐内。”
骆蒙帐内?
他不过躺了几日,两人的关系就熟稔到可随意串帐房了么。
额角蓦地一跳,玄衣少年大步往骆蒙的营帐走去,也不管身后之人的叫喊,步履矫健,迅如惊鸿,叫人看不出这人是刚苏醒的伤病之人。
骆蒙帐外,守卫正犯着困,一抬眼却见那大将军走来,顿时醒神,徐大将军醒来了!
守卫就要进去通报掌鼓官,来人却打断他动作。
“去跟柳琴师说我找她。”
守卫对视了一眼,有些懵,大将军才刚醒来,他怎知柳琴师在这里头。
两人毕竟只是下属,不敢多问,只好奉命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守卫从帐内跑出来,“徐将军,柳琴师让你稍等。”
稍等?
少年眉头一挑。
她与骆蒙这是有多重要的事要商量,连他来了都要在门外等。
凌风不断,少年面上还带着病色,却在风中挺立如松,足足站了一刻钟。
其中一个守卫看着大将军阴沉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开口试探,“徐将军要不先回帅帐等着,待柳琴师出来我们再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守卫打断,他扒拉着那人的手臂,狂摇脑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少年身上不断溢出冷气,快要将他两冻成冰,两守卫此刻很后悔跟前面的人换值。
他们不知道柳琴师犯了什么事,只能祈祷那柳琴师快点出来,好让他们远离这冰窟一般的境地。
帐内,案上放着许多矿物颜料,青金石研制成的石青色,孔雀石磨成的碧色,还有那胭脂石磨成的朱红。
唐卡被展开在案上,画中佛陀闭目,悲天悯人,少女执笔,屏息凝神地用金线勾出那佛陀眉眼。
唐卡是佛教的卷轴绘画,多绘于打磨平整的棉布,完工后用彩缎装裱,上下配木轴,可卷可挂,是西瀚部族供奉之物。
北林有信佛的习俗,骆蒙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骆蒙母亲喜绘唐卡,只是这颜料在北林很少见,常常供不应求,越往西信佛的便越多,传说西瀚有位神秘的巫师,那人深研佛法,得道而升,能让人死而复活。
骆蒙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他只是前阵子路过那小村子,那儿有许多卖卷轴画的,一路上又见那些矿物颜料,他便收集着,留着归家时给母亲送去。
不想这柳琴师竟也对这感兴趣,这才几日,那佛陀身形就被她画出。
手绘唐卡难度极高,一笔一画皆依度量经,错一丝便要毁稿重画。
金线勾尽,提笔的一瞬,少女长舒一口气,还好没出错。
“若是我母亲见得,定会欣喜半月,真是没想到,琴师还有这样的技能。”
身边的骆蒙把头凑近一瞧,赞叹着。
柳瓷唇角一勾,还是多得楼亭村祭祀的习俗。
楼亭村后生不多,年老的人多是眼花,每年祭祀又须勾画菩萨佛陀面,人一听说柳瓷是学艺的,这事便落在她头上。
少女瞧着画上的空白,估摸着工期,看着还需要好一段时间呢。
等画完,她就把这幅卷轴画送给那小将军,让佛陀来保佑他在沙场上少受伤。
柳瓷放下笔,就要往帐外走去。
察觉帐帘被掀开,冷风中的少年抬眼望去。
她桃腮带笑地走了出来,眼底是与骆蒙交谈时残留的娇艳。
看着很烦躁。
“两刻钟,你也是很能说。”少年唇角绷紧,没好气地说了句。
柳瓷猝然怔住,面上笑颜僵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还带着憔悴,眼上却是满目怒火的少年,心底不解。
一股无名火生出,这人是犯了什么病,一醒来就要斥自己。
两人身上穿着相似的披风,他高大的身形压制着娇小的她。
两守卫识趣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手还捂着脸,生怕殃及自己,祈祷着柳琴师保重。
瞥见他身上的披风,少女火气更甚。
他莫不是在追责自己在那晚叛逃了吧,连戌这个大嘴巴。
可自己明明是艰难做出的抉择,善良的心驱使她放下回南然的好机会去救他,她不让连戌说出,也是不想让他有负担,虽不求得到任何回报,至少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怒斥。
骆蒙这时也从帐中走出,柳瓷果断绕到骆蒙身后躲着,不去看那人,只是偷偷斜睨着。
骆蒙无辜地伫立在中间,承受着两人眼神里的刀光剑影。
“徐将军恢复得真快,竟都能走动了。”骆蒙打量着少年的身形,开口道。
目光被他截断,徐野被迫瞧着眼前这人,眼底淡漠,没有顺着他的话,“我竟不知掌鼓官与琴师是如此交好的关系。”
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蜷缩在那人背后,骆蒙护着她,倒显得他像个咄咄逼人的恶人。
“只是聊得投机,柳琴师与我很有缘。”
分不清有意无意,骆蒙说这句话时,手臂抬起护了护身后。
可在徐野眼里,这分明就是挑衅,他目光如炬,盯着那只露出的一小块银色衣角,所以她留在军队不回南然是为了骆蒙么。
“柳琴师不仅擅乐,手绘唐卡也是一绝。我帐内存着许多卷轴画,见她感兴趣,便都让她练手。”
唐卡?
他细细瞧着,果然在那一角衣摆里瞧出一些被蹭上去的颜料。
少年嗤之以鼻,什么唐卡,无非是对人生无能之人虚构的鬼神之说,给一幅画赋予一些神圣的意义,就成了能庇佑人的神画。
“看不出来掌鼓官居然信佛。”
“家母的信仰罢了。”
两人暗自较着劲,争夺着那只兔子。
兔子站骆蒙那边,骆蒙占了上风,此时得逞地昂着头。
心里似有火烧,泛着钝钝的痛,徐野胸脯起伏着,他指尖颤抖,拿出那块绢帕。
“烦请琴师收好自己的物件,别再乱丢,这种无意义的事我不想再重复。”
他把帕子丢给骆蒙,扭头便离开了。
留下气得半死的柳瓷,他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耍心机留下绢帕的吧?
还不是他那些护主的士兵,她帕子掉了想捡回,那些人隔住他不让任何一个人近身,她眼睁睁看着帕子被那医师敷在他伤口上。
他昏迷那几天,她也想过去他帐内把绢帕拿回,可帅帐里三层外三层被包围着,她根本无法靠近帅帐。
只是走近一步,就被守卫警告,“除医师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若不是她这些士兵,她早就拿回绢帕了,省得落下一个有心之人的称号。
*
白毡营帐内,银色披风被少女丢在地上,画了一半的卷轴画也摊开在桌上,她盯着那眼底沉着万古慈悲的佛陀面出了神。
早知他会这样,她便不给他画这唐卡了。
霜霜就要去捡起那件披风,却被制止。
「以后再也不要碰这件披风」
主帅醒来,耽搁了许久的越山计划终于重启。
山路复杂,徐将军率一支战队打头开路,骆蒙也被他安排在前头。
两人再没打过照面,少女还赌着气不愿理他。
他也只是默默安排多一些士兵在中队前后,护着乐团,护着她。
都说这徐将军善长疾战,最近确实能感觉到军队的急进,没日没夜地赶着路,就连半夜三更还点着火把赶路。
队伍才将将越过胭脂山,就听说那小将军在前方占领了一个阵地。
他所带之人不过才几百……
此等速度,饶是不懂兵法的柳瓷也被震撼。
她承认,在带兵打仗上,那小将军确实有些异禀的天赋,他总能在没有路书的情况下找到那条正确的路,精准摸到敌人阵地,疾速歼灭。
只是他为人嘛……还有待商榷。
抬眼望去,此地重楼高低错落,黄沙漫天,是西瀚的楼宇风格却不见西瀚军,看得出此处被经营许久,只是如今被北林军占领。
翻山越岭好几日,总算有个落脚地。
柳瓷被分到一间偏房,侧面便是沙坡,她时常倚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沙坡出神。
她眺望远处沙坡静静沉思着,黄风吹乱她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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