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值的时候,道长本是要径直出宫的,可他想了想,脚下一拐,将双手塞进温暖的厚袍袖里,顶着寒风转道去了摄政直庐。
眼见兼家一时嗖嗖嗖地向不肖的朝臣砸东西,一时又跟得力的朝臣哈哈哈地亲切聊天,看来是一时半会都不会完事了,道长向侍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靠坐到廊边的阴影处,倚着柱子,等候父亲下值。
从前天天见时倒没发觉,但去了一趟伊势回来,道长才忽然发现兼家早已满头风霜,大笑个两声便必会喘上三息,冬日里更是喘咳不断。
「都怪公任叨叨叨的,」道长吸了一下被吹冻了的鼻子,低声嘟嚷,「他是有几分道理。」
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在。
养是不必了,道长自问应该一辈子都会靠兼家的财来活,但在老父亲跟前晃晃来悠悠去的,好歹报了生恩,却总可以办到。毕竟,要是欠了父亲甚么,道长总觉得是更让人难受。
待得兼家完成一天的公务、踏出门口,便见小儿子已在廊下睡着。青年睡扁了的脸显得可爱又无辜,兼家却双眉大皱,只觉胸口一梗。
——不太想见到这个逆子。
年前才叮嘱道长要赶紧结婚,转头便把老父辛苦谋算的婚约退掉,兼家自问没将小儿子打死简直是旷古烁金的好父亲。
「这么喜欢睡,」兼家抬脚,大脚丫一把踹向小儿子的肩头,「就给我滚回家睡去!」
道长被踹到往边上倒去,扶着乌帽爬起,脸上却只笑笑,「啊,父亲大人,下午好。」
兼家又是一梗。冷哼一声,他背着手便呯呯呯地大步往外走,理都不理道长。
道长抓抓脸,顺顺身上的黑色袍服,便亦追了上去。抄着手,哒哒哒地跟在白袍的兼家身后半步处,青年的表情轻松得令人生气。
兼家瞥了他一眼,倒没赶人,黑白官袍的父子俩便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以碎白石铺就的宫道之上,昏黄的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渐渐的,再重叠在一起。
道长知道兼家是在等他先开口服软,却未有顺从。他知道,只要没让事情脱出掌控,父亲是不会出手管的。
以摄政的威势强行订婚源伦子,兼家除了是考虑给小儿子找靠山,更多的是忌惮左大臣源雅信这位朝堂上所剩无几的非藤原姓高官,想以入赘子来接管源雅信的势力。也因此,左大臣才会对主动退婚的道长毫无恶感,甚至愿意交好。
兼家着眼朝局,却忘了回头看看家里,源伦子比他所有的儿媳都要势大,他的长子和三子不可能乐见这桩婚事。单凭这一点,道长的两位兄长都会护着弟弟,至少短期内会有所提携,道长无需惧怕兼家为达目的而对他施压迫婚。
一时之间,兼家还真没他办法。
「你对源氏是甚么看法?」摒退左右,宫道之上,兼家问。
「完全驱逐并不可取,这会令所有臣籍降下的皇族不满,造成皇族抗衡藤原氏的恶局。联姻的确是一个良策,但就算不这样做,想要他们的庄园也不是难事。」道长冷淡地说,「难道他们真以为源伦子一个女子守得住庞大的财产吗。她的兄弟都不成器,是挑起内斗也好、给予庇护亦无妨,只要我藤原一族仍是摄政与关白,他们就逃不掉对我们上贡的命运。」
源伦子的聪明才智愈是力压家族男系,却只会愈是加速她的家族被吞并。道长正是以农耕之法的富裕梦想和庇护她作为女子却独立自由的保证,引诱她带领左大臣家向藤原一族低头。
他没有破坏兼家的布局,这才是道长无惧父亲问罪的最大底气。
「流入我藤原氏,」兼家偏头望向儿子,「可不代表流入你的手中。」
道长笑笑,稍稍低头,「是的。这样一来,大哥便应该能相信我是真心支持他作为嫡长男的继承权了。」
「……」兼家看着始终不松口的小儿子,最终收回目光,「算了,随你。」
「是,父亲大人。」
「实资晋升为参议后,遗下的藏人头空缺已久,就依了你的推荐,给公任。敕使三天后便会宣旨,你去让那臭小子给我做好准备。敢再混日子,老夫亲自踹他下去。」
藏人头是皇的秘书所.藏人省的长官,一共有两位,日夜轮流随侍于皇之侧。不仅能自由出入禁中,更负责替皇传旨,是第一个知道皇动向的重要职位,兼家年轻时也曾任此职。此番任命,是要给藤原公任实权,更等于将藏人省的一半给了与公任交好的道长。
只要盯紧了藏人省,即便他日兼家不在,亦无人能透过操控年幼的今上来暗害道长。
道长一顿,垂下眼帘,说:「是,父亲大人。」
理好宫中事务后,沐休日,道长便去了京郊的村庄接出来玩儿的泉子回家。却在见面的一刻,他差点没将泉子的下巴惊掉。
泉子:「……」擦擦眼睛,再望,依然,「……」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两颗鸡蛋。
道长低头瞧了瞧自己并无不妥的衣衫,又歪了一下头,好像真的很无辜的样子。
气到泉子觉得自己的命都要短几年。
「藤原道长!你到底搞甚么了!!!」泉子一声大吼,猛地冲上前,双手拉着道长的衣领死命地晃。
「泉——子——,这可是白日路边。虽然我是完全没问题,但其他人的话,男女之防还是要好好注意的哦。」
「哦你个头啊!是男是女以前,我拜托你首先当个人啊藤原道长!!!」
从泉子的视角看去,只见道长身上原本深红得犹如紫气的强大气运,此刻正在疯狂地扭曲变动,旋转的涡流中透着不祥的黑气。
天定的气运难以更易,就像她,即便有心反抗,到最后却总会在有意无意之间走上命中注定的路途。然而,藤原道长却在悄然无声间撼动了命途。
但他身上原定的,是此间贵族千年第一人的气运,如何好改?
被泉子晃到快要死掉了,道长的表情却完全看不出甚么来,还笑着说:「泉子这是突然怎么了?」
虽说,能让泉子大惊失色至此,道长似乎也不是猜不到原因。他的黑眸注视着难得地变了脸色的泉子,眼角眉梢的笑意加深。
「你才是突然怎么了!」泉子对道长的视线一无所觉。她停下晃动,手下仍攥着道长的衣领,紧皱着双眉,凝神体悟天道,「你这半个月都干甚么去了?你的气运快要折损……」话音没完,泉子便见道长的气运蓦地停止变动——是足足被砍掉了一半!「你!」泉子一口气梗住。
能够撼动命运的行为,自然也没这么容易被改回去。
已成定局。
「是折损气运的决定吗。」道长再压不住,低笑出声,「这样来看,我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天道的运行方式呢。原来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泉子终于松开道长,半握起拳头,直捶自己的胸口。藤原氏第一人的气运,别说一半了,就是千分之一都够旁人大富大贵的了。
道长笑意盈盈,被泉子猛瞪,他就笑得更欢了。
他伸手虚扶泉子上马,带她回京,「我是不懂阴阳之术,但大概也猜到泉子想说甚么。泉子,我只不过是稍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又不是要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泉子不必过于担忧,今天先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泉子依言上了马,却犹自一脸扭曲地望着隔壁马的道长。
他的气运少归少了,当中所蕴含的力量却似乎要更强大。原就深得跟紫气没两样的气运,眼下变得更深沉凝实。
——就像黑色一样。
泉子猛地扭开头,恨不得自戳双目。
「你本来就是切开黑的了,现在是又闹哪样啊!」泉子的双手猛扯发梢,向前半倒在马背上,「黑化有你这样具现化的吗!!!!!」
「哈哈哈哈!」
「你还笑!」
回到京中,道长要带泉子去之处,就在土御门路。占地极大的一座豪宅,方一踏入,已是处处亭台楼阁,竹帘青翠,主殿前的人造湖水天一色,正是从一位.左大臣源雅信的宅邸所在。
泉子看向道长。她已经听说,道长推拒了与左大臣家的婚约,如此一来,损失的就是如此豪富。
道长没多作解释,只向她笑笑。明明是很温和的神色,可伴随他混身的黑气,却显得诡异。
泉子:「……」抬头望天。
在女侍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主殿,源伦子小姐已在静候。
「问两位安。」伦子率先低头行礼。
道长和泉子也随即回礼,没让伦子维持太久的低头。他们空出了主位,分坐在两边,女侍奉上点心和饮子后便退下,只余一位衣着明显较女侍华丽的女房留在伦子身侧。
「这位是教导我学问的女房,你们可以称呼她为赤染卫门。」伦子介绍道。
比他们年纪稍长的赤染卫门,低头一礼。
与一般的侍女不同,女房由中下级贵族之女充任,犹如宫中女官,并以父辈或夫婿的姓氏官职为上值时的名号,不以真名示人。赤染正是她的父姓,卫门则是其父的官称。
道长和泉子向赤染卫门回了半礼。
「我一直都非常希望与大巫女大人见面,」伦子放下掩面的桧扇,大方相见,「只可惜我并非女职,始终无缘呢。」
以伦子的身份,自不可能任女职。她的曾祖是已故的宇多皇,父亲又是现时惟一的非藤氏实权公卿,以权势论,就是皇女都及她不上,堪称京中未婚女子第一人。
此话是在以家格来压制泉子。
「现在相见也并未为迟。」第一次面对女性间的针对,泉子却也不过是笑了笑,平静地回道。
若论己身的功绩和叙位,泉子却才是当今未婚女子的第一人。
伦子与泉子无言对视,谁都没要退让的意思。
道长偏开脸,径自拿过点心,并未介入。后宫里先是有公任打点,后又有道长的姐姐主持,泉子从未受过贵女的刁难。然而,道长也从未认为泉子真会被这些难住,更不认为伦子有心与泉子敌对。
果不其然,半晌,两位同龄的女子同时笑了起来。
「听闻大巫女大人喜好宋茶,不妨试试我家新采买的茶饮。」伦子含笑扬手。
「那便多谢了。」泉子也笑着颌首。
这是第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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