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三年的六月,长安迎来一桩盛事——岭南的荔枝进宫了。
这东西金贵到什么程度?离枝三日色香味尽去,从岭南到长安三千里,一路快马接力跑死多少匹马,才能给御前送来十几颗带枝叶的鲜荔。满朝文武九成九一辈子没见过活荔枝。
所以赐荔小宴这日,说是宴,其实满殿的目光都黏在那只描金漆盘上——十来颗红荔衬着绿叶,像一盘红宝石。
令月坐在父亲腿边,也盯着荔枝看。
看,但不是馋。她在观察。
父亲最近不对劲——入夏以来,批折子批到一半会停下来,闭着眼用指节抵额角,一抵半晌。前日她亲眼看见父亲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案角,快得若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太医令出入两仪殿的次数多了一倍,每次出来药箱沉一点,褶子深一点。
殿中,太监用银刀剥荔,果肉莹白如玉。李治拈起一颗,刚要入口,太医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陛下,近日头风频发,医嘱生冷辛辣,忌……”
“知道了。”李治打断,“朕就吃一颗。”
“陛下——”
“一颗。”
令月看着父亲把荔枝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然后下一刻眉头拧紧,别过脸,用帕子抵住嘴——
那一声咳嗽,压得很低,很闷。像旧风箱漏了风。
令月的瞳孔缩了一缩,脸上还是五岁孩子该有的馋相,小身子却往父亲袖口挪了半寸,借着仰头的功夫飞快扫了一眼案下——指节抵着额角,用力到泛白。
头风。《旧唐书》:帝苦头风,目不能视。《资治通鉴》:上苦风眩,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
显庆三年。风疾初现。距离永淳二年,还有二十三年。
令月把脸转回去,看得目不转睛,还配合气氛伸出小胖手:“荔——枝——”
满殿都笑了。李治笑完又咳两声,把整盘荔枝往女儿面前一推:“给昭宁。朕不吃了,朕的女儿替朕吃。”
“陛下,公主年幼,也不宜——”
“太医令。”李治慢悠悠,“朕发现你这个人,管得越来越宽了。”
太医令:“……”
令月抓起一颗荔枝剥开——前世她也没吃过鲜的,超市冷冻柜不算——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颗包子。
酸。甜得寡淡,涩得十足。她酸得眼泪汪汪还要维持公主仪态,硬着脖子咽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哈哈哈哈——”李治笑得直拍案。
令月悲愤地又剥一颗,学乖了,先舔一口再小口咬,咂摸出一点甜来——很淡,藏在涩底下,要很耐心才尝得到。
她含着那一点甜,忽然抬头,认真地说:“父皇像荔枝。”
满殿笑声停了停。李治挑眉:“像荔枝?”
“嗯。壳是软的,一剥就开。核是硬的,咬不动。”她想了想,又补一刀,“而且,不能吃凉的。”
死寂三秒,随即哄堂大笑。侍立内侍笑得肩膀直抖不敢出声,太医令在角落猛点头,胡子直颤。
李治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笑骂:“好一个’不能吃凉的’!朕这张嘴,今日败给五岁的女儿了!”
只有上座的武媚娘没出声。她端着茶盏垂眸饮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这孩子说话的样子太像一个人。不是她。是年轻时候的李治。温吞无害的皮相底下,一把专门往人软处递的小刀,递完了还一脸无辜。
十四年前初入宫的武媚娘,就是被这样一张皮、这样一把刀卸下了全部防备。
“像谁学的这张嘴。”武媚娘放下茶盏,笑着嗔。
“自学成才!”李治得意洋洋,“朕的种!”
宴散之后,令月抱着一小碟赏她的荔枝往回走,路过御苑时停住了。碟子里还剩五六颗,红彤彤的像小心脏。她盯了一会儿,做了一件谁也没看见的事——把荔枝一颗颗收进袖袋。
回寝殿,屏退左右,搬凳子,取攒盒,摆荔枝,合盖。
乳母进来笑问:“殿下藏什么呢?”
“留着。等父皇身子好了,一起吃。”
“这果子留不得呀,放两天就坏了。”
“坏了也留着。”
那盘荔枝后来果然坏了,果肉从莹白变成暗黄,皱缩成小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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