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四年的正月十八,令月六岁了。
生辰办得比周岁还热闹。李治大手一挥,內库开了三个时辰,蜀锦、澄心堂纸、西域琉璃、岭南蜜煎堆满半座偏殿。令月坐在礼物堆中间,石榴红新袄,绒花头饰,接受朝拜——腰背挺直,笑容标准,磕头还礼分毫不差。
没人知道这份”礼仪天成”的底下,是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在默数:还有一刻钟,还有半刻钟,好了,结束。
宴散,人走,偏殿空了。
令月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江南道进献的澄心堂纸,裁小方,握炭条,爬回书案。
然后她开始写名单。
第一个:长孙无忌。第二个:许敬宗。第三个:李义府。再往下:上官仪、裴炎、狄仁杰、姚崇、宋璟、程务挺、黑齿常之、裴行俭……
每个名字底下,炭条点几个小刻度。写完最后一人,炭条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在整张纸的最上头,点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李弘。第二个:李贤。
两个名字后面,各点一个问号。
乳母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六岁的小公主趴在案上,满地是纸,纸上密密麻麻□□道,殿下脸上沾着炭灰,神情专注得吓人。
“殿下画什么呢?”
“画星星。”令月头也不抬。
“星星?”
“嗯。”小手指点着名字一个个数,“这颗,这颗,这颗……都要落的。”
乳母凑近看了半天,只看见□□道,笑道:“殿下的星星,长得跟炭条似的。”
令月笑了,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乳母不知道,这一张不一样。脑中的大事表会忘,会被蝴蝶效应改写——纸上的不会。纸上的名字,是她给自己造的手写生死簿。
地府的判官执笔,录阳寿。她执笔,录的是人心。
同一夜,长安另一头,太尉府书房。
长孙无忌今夜没赴宴,称病。老者面前摊着两样东西:钦天监历法的例行副本,抄了三年;私档旧页,永徽六年正月亲笔写下的”昭宁,留意”。
六年了。
六年前抓周的奶娃娃,如今长成什么样?年节大朝会上远远见过几回——礼仪无可挑剔,言辞挑不出错,甜笑着给宗室长辈行礼。挑不出错。正因为挑不出错,才可怕。
六岁的孩子,怎么会一点错都不犯?他自己府里的孙子孙女,六岁还为一块糖满地打滚。
“太尉。”幕僚进来,呈上一份小报,“公主生辰,亲手拆了太尉府的礼,看了礼单上太尉的名字——看了很久。”
长孙无忌捏着那张小报,指尖摩挲”看了很久”四个字。
看了很久。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惊得烛火一晃。
“不必再查了。”
幕僚一怔:“太尉?查了六年——”
“查什么?查她是不是妖星?查出来,又能如何?”老者起身走到窗前,庭院积雪,月光清冷,“你看这满朝的聪明人,许敬宗聪明,李义府聪明,皇后更聪明。他们斗他们的。老夫只认定一件事——”
“此女,是天生的。”
“天生的意思是:有些人生来就在局里,查是查不走的。六年了,她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这样的分寸,教不出来,是生出来的。”
他转过身,烛火在脸上投下深壑:“既然在局里,早晚有落子的一天。老夫不查了。老夫等。等她落子。”
幕僚退下后,老者独坐良久,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取出私档,在”留意”二字上,用朱笔轻轻描了一遍。
“昭宁公主,”太尉对着满室烛火,一字一字,“老夫且看你,往后的二十年。”
而立政殿里,令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趴在床上就着月光看那张星星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李弘、李贤两个名字后面的问号时,她拿起炭条,在两个问号后面,各添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圆圈。
不是句号。
她不许这两个名字有句号。
添完,她困了,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最里面,抱着布老虎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睡着后不久,寝殿的门开了。
武媚娘披着外衣进来,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女儿的睡颜,微皱的小眉头,还有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纸。
皇后弯下腰,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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