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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还俗

小说:

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作者:

晚盈炉

分类:

现代言情

自上回劝谏之事后,陈晚荣本以为无遗会同前次一样选择回避。未曾想他仍如往日一般,按时来寿康宫,递呈公务,探讨政事,偶尔捎来一二那位“故交”的礼物。甚至连她惯用的那些把戏,即以各种借口多留他一会儿,他也如从前一般,看破不说破,心照不宣地配合着她。

日子就这般细水长流地过着,明面上她与他仍是太后与国师,可私底下,有些东西却在悄然改变,不声不响地,就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来。

譬如——

窗台上那盆栀子花一直由陈晚荣亲自照料,偶尔她顾不上时,才会由云岚代劳一二。

京中并非适宜栀子的生长之地。有段时间她忙于公务,忘了此事,那花也因此长出许多黄叶。

待她忙完了这阵,再去看那花时,意外发现上面的黄叶已被人尽数摘去,花盆旁还放着一罐用橘皮泡的酸水。

陈晚荣就此事问起云岚,见她摇头,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能在寿康宫出入又不被人注意,还知道她养着这盆栀子花的,只有一个人。

自此以后,再与无遗相处时,陈晚荣也有意多留了些心思,几番下来,倒也看出许多她从前不曾留意的东西。

他来寿康宫递文书时,折子总会搁在她右手拿得最顺的方向。她的膝盖不好,他送东西时,便将那些物件放到她不必弯腰也能够到的位置上。

还有一回他来得晚些,汇报完公务将要告退时,忽又停住,道了句。

“昨夜风大,娘娘早些歇息为好。”

说完,他才行礼退了出去。

陈晚荣看着他的背影,正想无遗是如何知晓她昨夜晚睡时,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心下微动。

入秋逐渐转凉后,她的腿也比夏日更不好受。今秋寒气尤甚,寿康宫内炭火烧得再足,也很难照顾好她那双腿。

云岚将能试的法子都使遍了,可效果都微乎其微,只得作罢。

直到某日,陈晚荣照例坐到案前批折子时,却发现脚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木制样的圆桶。

圆桶高不过膝,由竖排木条围成。桶底安了个小炭盆,炭盆上方则架着铁丝编制成的隔火网。

因先前上头覆着一层旧褥,盆底的炭火也烧得很温,掀开褥子时,蓄久的热气便顺着桶沿一点点蒸上来,捂得人身上也跟着暖和了许多。

陈晚荣没见过这东西,问起云岚时,云岚只道。

“是国师大人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徽州那边冬日里家家都用的物件,叫‘火桶’,专门用来暖手脚,比炉子要柔和些,不容易烫着。”

陈晚荣把脚搁进去,又盖上那褥子,只觉得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不似直接挨着炭火取暖时那般灼烈,双腿就像是被热气轻柔包裹住了,很是暖和。

她下意识多看了那木桶几眼,注意到桶壁之间的木条拼得不算特别齐整,边角也留着细微的刨痕。

但整个木桶结构很稳当,每一根木条都被仔细刨过,摸上去是光滑的,不会扎到手。炭盆的位置安得讲究,隔火网的高度也恰到好处。

宫里没人见过这东西,做工也不像是出自宫中匠人之手——若是匠人所制,就不会留下这样的刨痕。此物一看即知,得是用过它、熟悉其构造的人,才做得出来。

陈晚荣的手抚过桶上的那些刨痕,再收手时,心中也默默做下一个决定。

又过几日,恰巧徽州府供上了一批祁门红茶,陈晚荣想到那是无遗的来处,寻思这茶也可赠他些,于是临时起意,借着这个由头去了趟国师殿。

来的时候无遗不在。陈晚荣在殿内多等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就落到他日常起居的那些陈设上去。

国师殿很安静,空气中有一丝他身上独有的松柏香,书架上的道家经卷摆放得错落有致,拂尘挂在架子上,茶具也洗得很干净,无论何处,都与他这个人的气质颇为相符,显得克制而又整洁。

目光掠过一旁的书案时,她忽然注意到案上摊着的那本书下,竟不知何时压了一幅画。画的边角微微泛黄,看着已有不少年头。

陈晚荣将书挪到一侧,看了眼画上的内容。

画的是云海,松林,和一座她未曾见过的山。笔触很淡,像是随手画的,但构图很好,山势和云气被那几笔勾勒下来,显得十分灵动。

画上没有题款,只有两行小字。

欲说行藏舒卷意,洞天惟有白云知。

那笔迹清淡,从容。陈晚荣认出是无遗的字,对画中那山也有了几分猜测。

正想将书重新放回去时,耳畔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原是无遗已从外头回来,见她在看那幅画,手上推门的动作也不由一顿。

陈晚荣笑盈盈地说明了来意,又指了指桌上那画,道。

“这幅画看着不错。上头那山画得可是齐云?”

无遗看了眼她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陈晚荣接着问:“国师,你上一次回山,是在什么时候?”

无遗沉思片刻,然后道。

“……应是天会三年。”

天会三年。

正好是她进冷宫的时候。

陈晚荣在脑海中迅速换算了下,发现不知不觉间,距她二人相遇,竟已过去将近八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再看向他时,面上也多出几分动容。

“齐云山的秋天,应与京中不甚相像吧。秋天的时候,山上会是什么样?”

这次无遗想的时间比上回要长一些,最后他道。

“齐云山的秋天……松多,雾也多,雨后初晴时能看见云海。但这样的日子,在秋天不算太多。”

陈晚荣顺着他的话想了下,笑道。

“听着倒像个适合偷懒的地方。”

无遗唇角微弯,没再接话。

如此聊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晚,陈晚荣起身告辞,无遗送她出殿。

至台阶下时,陈晚荣忽然停了脚步。

她看向眼前这个人——照例与她隔着三步的距离,面上无悲无喜,眼神也是一派清明。

陈晚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双目,望向了远方。

然后她终于开口,问出了这段时间内,一直盘桓在心口的那个问题。

“国师有没有想过还俗一事?”

她的语气十分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她放在身侧的手,还是微微收紧了些。

……

听她问出这句话时,他的脑海里也跟着空白了一瞬。

还俗?

他是正一派的道士。正一不忌荤酒,不禁婚娶,本就不算出世,自然也没有还俗一说。

因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她不知道这些。所以她大概以为,他对她的种种克制,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和从不主动的行止,皆是因为道派的规矩。

所以她才会问他,要不要还俗。

那便顺着她的意图去想。

如若他还俗,不再做国师,那他的身份会是什么?

太后身边的男人?

她已经有控鹤阁了,再加上一个还了俗的前国师,朝臣们会怎么说?大长公主会怎么做?世人会在她背后怎么编排?

他的道袍从此会变成满朝文武攻讦她的把柄,他口中从前说出的所有卦象、天意、谶言,皆会被人看穿埋在其下的种种私心。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还俗前尚可称之为是“国师尽忠”。

可还俗后呢?

还是四个字。

只是变成了“妖道惑主”。

想到这些时,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那身道袍。

她不明白。

她不会明白。

如果他脱掉了这身道袍,他今日连站在这里送她的资格,都不会有。

无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远方,但眼神是凝滞的,大约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他还是想起她每一次看他时的眼神——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全身心信赖着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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