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语带没有背包,所以只需要掏出裤兜里的一张校园卡,连同手腕上的手表一起放进塑料筐,推上X光机传送带,他穿过安检门,仪器发出细微嗡鸣,金属探测器在他周身扫过,冰冷的探头从肩臂落到腰侧,连鞋底都细细查过。
等全部查验完毕,托盘从机器另一端滑出来,他拿起筐子,放好卡戴好表,就算结束了。
过了安检之后是一条纵深很长的内廊。地面铺着深色抛光地砖,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只有脚步的回响。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板紧闭,偶尔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隔着厚重木门模糊不清的交谈声。廊顶的日光灯管一字排开,惨白的光平铺下来,把影子压在脚底下。
引路的人走在最前面,他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只开口提醒:“少年法庭在三楼,走东侧通道。”
楚语跟着他拐过两道转角,抵达电梯厅。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密闭安静,楚语看见数字在逐层跳动。
当它跳到三的时候,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了。
三楼的走廊更安静。这一层全是审判庭,门上挂着号牌,有一部分门口还站着值守法警。
走廊尽头的这间,就是他们要去的少年法庭。厚重的实木庭门半掩着。
走到门前,引路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侧头对楚语低声道:“进去吧。记住,法官问话,如实回答。”
楚语抬眼,透过门缝,已经能瞥见庭内高悬的国徽,还有排列整齐的席位。
他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人齐了。
少年法庭依法不公开开庭审理,庭内肃穆寂静,只有法槌落定的冷硬回声。
书记员先行宣读法庭纪律,声音平铺无波:“未经允许不得发言、不得随意起立、证人退庭候传、庭审全程录音录像。”
楚语作为本案未成年当事人、关键利害关系人,被安排坐在庭审中央的未成年人专属席位。
他只觉那座椅方正冰冷,身前虽有低矮护栏,那是法庭对未成年人唯一的保护性布置,于他而言却隔绝不出半点安全感。
他更愿意跟巫檐一起坐在被告席,然而被告席只能空置,只因巫檐无合法监护身份、无正式收养手续,仅留有两年前社区与警局备案的临时寄养登记记录,且年龄未满三十岁,不满足法定收养人基础资质,没有资格作为本案被告出庭抗辩。
原告席位上,陈伟东端坐其身。
他穿着一身临时置办的朴素衣衫,面容刻意憔悴、神情佯装愧疚,在妇联与儿童保护协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姿态合规、诉求正当,完美扮演着要寻回亲儿、补救亲情的失职生父。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十二年前亲手将幼子贩卖毒贩、杀妻匿罪、常年靠敲诈勒索为生。
审判席三位法官落座:居中主审法官、左右两位陪审法官。唯一的自己人是程晓橘的父亲,却仅为陪审副职,无案件主导权、无裁定决定权,仅有合议发言权,势单力薄。
各就各位后,很快开庭。
主审法官核实双方身份、案由,当庭公示本案诉求:
“原告陈伟东主张亲子血缘监护权,以‘未成年人长期脱离原生家庭、监护状态不明、存在社会风险’为由,联合儿童权益保护机构,申请撤销现有实际照料关系、恢复生父监护权。”
“本案现在进入法庭调查阶段。由原告方当庭举证,逐一出示证据,说明证据来源、证明目的。”
话音落,妇联随同的委托代理人起身,她身着制式正装,手持装订整齐、盖着鲜红骑缝章的证据卷宗,步伐沉稳走到庭中举证台。
庭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聚焦向她。
代理人翻开第一份证据,当庭举示,面向审判席展示原件:
“证据一:亲子关系司法鉴定意见书,由具备法定资质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真实合法、程序合规。”
她逐字宣读鉴定核心结论,声音清亮、毫无破绽:
“依据DNA分型比对结果,排除无关个体亲缘概率,确认陈伟东与本案未成年人楚语存在生物学父子亲缘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宣读完毕,代理人递呈书证原件及复印件,交由审判长核验,再传递至陪审席传阅。
程父垂眸翻页,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沉郁,却在其位、不能妄言。
代理人随即当庭明确举证目的:“该证据证明,原告陈伟东系楚语法定第一顺位原生监护人,具备法律赋予的天然监护资格、亲子权责关系合法有效。未成年人原生监护权属,应当优先受法律保护。”
此证一出,法理根基直接锁死。
血缘顺位,是对方最无懈可击的王牌。
不等庭内停顿,代理人立刻翻开第二份证据,节奏紧凑、步步紧逼:
“证据二:公安机关常住人口登记备案信息、辖区社区居民委员会情况说明,调取于公安户籍系统及属地社区存档,真实有效。”
她对照纸面内容,客观陈述、刻意截取片面事实:
“根据户籍登记显示,未成年人楚语自幼年起,无固定法定监护人登记在册,无完整户籍监护台账。多年来未纳入原生家庭监护体系,长期处于脱管、流离、无正规监护状态。
社区情况说明佐证,该当事人长期不在属地常住管控范围内,生活轨迹、居住环境、日常照料主体频繁变动,托管人员非法定亲属、无官方备案资质,属于长期失护、无序托管的困境未成年人。”
这份证据字字写实,却字字断章取义。
只字不提陈伟东主动弃养、卖子牟利,只呈现“孩子无人管、状态混乱”的既定结果,将所有原生过错,彻底剥离干净。
代理人抬眼,看向审判席,进一步强化证明目的:
“该组证据足以证实,当事人多年监护秩序缺失,现有私人托管模式混乱无序、极不规范,无法保障未成年人基本成长环境,存在极大身心健康隐患。”
紧接着,她翻开第三组综合证据,是儿保协会联合社区出具的未成年人成长风险评估报告:“证据三:未成年人身心状态及成长风险评估报告。由儿童保护协会联合属地社区实地核查、综合研判出具。”
“经走访核实,当事人自幼脱离原生家庭庇护,成长历程断裂残缺,长期未接受稳定、正规的家庭监护与教育引导。
多年来生活圈层复杂、托管主体不明、成长环境缺乏监管,无稳定、合规、经官方认可的照料体系,长期处于未知风险环境中,极易造成心理缺失、行为偏差、权益受损等一系列未成年人权益侵害问题。
结合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规范,当前非正规、私人化的照料模式,不具备长期存续的合法基础与安全基础,不符合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核心需求。”
这通篇数千字的评估报告,刻意隐瞒了所有陈伟东过去造下的孽,只字不提陈伟东杀妻、弃子、十二年前贩卖幼子给毒贩楚胥的恶性过往;只字不提陈伟东常年游走灰色产业、屡次敲诈勒索楚胥、巫檐牟利的违法事实;只字不提眼前这位看似愧疚寻子的生父,本身就是摧毁楚语童年、将他推入毒贩圈层、造成他一生流离失所的唯一罪魁祸首。
原告方整套举证,只保留一个干净、完美、值得同情的逻辑闭环:
孩子可怜,自幼无依、无人看护、处境危险;原生父亲血缘合法、权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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