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锦衣卫就来了。
那天早上,苏瑾像往常一样去值房。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几个锦衣卫,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百户,脸色很冷。
“苏公公,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瑾站起来,问:“什么事?”
百户说:“到了就知道了。”
苏瑾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值房还是那个值房,桌案还是那张桌案,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他看了十九年的地方,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锦衣卫走了。
锦衣卫把他带到了一个地方。
不是诏狱,不是刑部大牢,是一间小屋。小屋在东华门旁边,窄窄的,暗暗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门从外面锁着,只有送饭的时候才打开。
苏瑾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问他。只有每天早晚两次,有人从门上的小洞里塞进来一碗饭、一碗水。饭是糙米饭,硬得硌牙;水是凉水,带着一股铁锈味。苏瑾都吃了,都喝了。他得活着。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三天里,一定有人在等。等他怕,等他慌,等他崩溃。等他主动开口求饶,或者主动招供什么。
他不急。
他比那些人更有耐心。十九年的深宫生活,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等。等机会,等时机,等人犯错。他等得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开始在脑子里翻那本账。
这一次,他翻得更仔细。
张谦益的事,他知道很多。
这位新任内阁首辅,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够砍十次头。三年前河南修河堤,他吃了两万两。那笔钱是从河工料银里扣出来的,扣得干干净净,账面上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但苏瑾知道,因为他看过那本账。河南布政使的奏折里,有一句“河工料银短缺”,数字刚好对不上。先帝当时骂了一句,后来就不了了之。但苏瑾记住了那个数字,也记住了那本奏折的编号——天顺十六年七月二十四日,河南布政使司呈报,存档编号丙午七十三号。
还有去年浙江的乡试,张谦益收了五万两,卖了三个名额。那三个人的卷子,苏瑾看过,狗屁不通。但他们都中了,都当了官。有人弹劾,奏折被张谦益压了下去。先帝问起,张谦益说“查无实据”,先帝就没再问。那封弹劾奏折,是先帝让苏瑾归档的,他亲手放进了丙午八十九号卷宗里。
还有更早的,五年前,张谦益的弟弟在老家强占民田,逼死了三条人命。苦主告到京城,张谦益花了一万两把事情摆平。那个替他去办的人,就是现在东厂的陈提督。那时候陈提督还在刑部当个小官,收了钱,把案子压了下去。案卷还在刑部的旧档里,编号乙卯一百二十三号。
这些事,苏瑾都记得。时间,地点,人物,数字,卷宗编号,一清二楚。
他一条一条地过,像过筛子一样,把张谦益的每一条罪状都筛得清清楚楚。
陈提督的事,他也知道不少。
这位新东厂提督,比魏忠还狠。魏忠好歹还讲点规矩,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陈提督不管,他想动谁就动谁,想怎么动就怎么动。这三个月里,东厂大牢里关了一百多号人,有一半是无辜的。有的是得罪了他,有的是他不顺眼,有的是他想要人家的家产。
陈提督自己也贪。他抄别人的家,自己先拿一份。抄了二十多家,他拿了不下十万两。那些银子都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是他用别人的名义买的。庄子叫“李家庄”,地契上写的是一个叫李四的人,那是他远房表弟。
还有一件事,陈提督不知道苏瑾知道。三年前,魏忠害死周文渊的时候,陈提督就在旁边。他不是主谋,但他是帮凶。周文渊的血书里提到过一个人,“陈姓狱官,助纣为虐,亲自动手”,说的就是他。那封血书,周文渊的遗孀还藏着。
这些事,苏瑾也记得。
他继续翻。
张谦益的人,陈提督的人,还有几个新君身边的新贵,一个个从他脑子里过。谁贪了多少,谁害了谁,谁有什么把柄,谁有什么软肋,他都记得。有的人怕老婆,有的人好男风,有的人有私生子在外面,有的人收了钱没办事得罪了人。这些事,有的能要命,有的能毁人,有的只是让人难受一阵子。但关键时候,都能用上。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翻完了,他睁开眼睛。
天还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屋子里没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但他不困,也不累。翻这本账,就像翻自己的命。
他在想,这些东西,该怎么用。
直接拿出来?不行。拿出来就是死路一条。那些人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
威胁他们?也不行。他人在牢里,威胁有什么用。
他得想一个办法,让这些东西发挥作用,又不让自己搭进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
太后。
太后是唯一可能保他的人。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她聪明。她知道,杀太多先帝旧人,朝局会乱。她也知道,苏瑾脑子里那些东西,有用。留着,比杀了强。
但太后会出手吗?
苏瑾不知道。
他只能等。
又过了两天。
第五天,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锦衣卫,是一个太监。那太监四十来岁,面生,苏瑾没见过。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苏公公,请跟我走。”
苏瑾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小屋,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跟着那个太监走。走过东华门,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一道道宫门。一路上很多人看见他,但没人说话。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地方。
慈宁宫。
太后的寝宫。
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太后召见。苏公公,请。”
苏瑾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慈宁宫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几盏宫灯亮着。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地捻着。她穿着常服,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一些。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微微抿着,让人看不出喜怒。
苏瑾跪下,磕头:“奴才苏瑾,叩见太后。”
太后没让他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瑾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上铺着金砖,凉意从膝盖传上来,一点一点往上爬。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那块砖。砖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过了很久,太后开口了。
“苏瑾,”她的声音很慢,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苏瑾说:“奴才知道。”
太后说:“那封信,要是递上去,你活不过三天。”
苏瑾说:“奴才多谢太后救命之恩。”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她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救的你?”
苏瑾说:“除了太后,没人会救奴才。”
太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她说:“你倒是聪明。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苏瑾说:“奴才不敢妄猜。”
太后说:“猜猜看。”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是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杀太多先帝旧人,不是好事。”
太后点点头:“还有呢?”
苏瑾说:“太后也知道,奴才脑子里有些东西,留着有用。”
太后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点赞赏。她说:“苏瑾啊苏瑾,怪不得先帝那么喜欢你。你是真聪明。”
苏瑾说:“奴才不敢。”
太后说:“起来吧,跪着说话不累吗?”
苏瑾站起来,垂手站在一边。
太后看着他,说:“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我知道。先帝在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你记性好,什么都记得住。那时候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倒是件好事。”
苏瑾不说话。
太后继续说:“张谦益那个人,我不喜欢。他太滑了,用着不放心。陈提督那个人,我也不喜欢。他太狠了,容易惹事。但他们现在有用,我得留着。”
苏瑾点点头。
太后看着他,说:“你呢?你有什么用?”
苏瑾说:“太后想让奴才有什么用,奴才就有什么用。”
太后笑了,这次是真笑。她说:“你倒是会说话。”她放下佛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样吧,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有什么事,我会让人找你。”
苏瑾跪下,磕头:“奴才谢太后恩典。”
太后摆摆手:“去吧。”
苏瑾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苏瑾站在门口,闭了闭眼,然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知道,他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太后用他,是因为有用。哪一天没用了,太后一样会杀他。他得趁着这段时间,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也让别人不敢轻易动他。
他回了司礼监的值房。
推开门,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桌案,椅子,书架,窗户。窗外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好像冒出了一点绿芽。春天快来了。
苏瑾坐下来,开始想事情。
他要想的事情很多。
太后这边,他得保持联系。但也不能太勤,太勤了显得巴结。得等太后找他,不能他找太后。
张谦益那边,他得防着。张谦益不会甘心,肯定还会想办法动他。他得准备一些东西,让张谦益不敢轻易下手。
陈提督那边,他也得防着。陈提督比张谦益还危险,因为他不讲规矩。他得准备一些东西,让陈提督知道,动他是有代价的。
还有新君。新君对他什么态度,他还不知道。但新君是太后亲生的,太后保他,新君应该不会明着动他。但暗地里呢?不知道。
他想了很多,想了一整天。
晚上,小顺子来了。
小顺子推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他跑过来,跪在地上,说:“苏公公,您回来了!您没事吧?”
苏瑾把他扶起来,说:“没事。”
小顺子看着他,眼泪往下掉:“他们说您被锦衣卫带走了,我吓死了。我天天去打听,打听不到。我……”
苏瑾拍拍他的肩,说:“没事了,别哭。”
小顺子擦了擦眼泪,说:“您饿不饿?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苏瑾说:“不用。”
小顺子不听,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回来。他说:“御膳房还有剩的,我偷偷盛了一碗。您快吃。”
苏瑾接过碗,看着那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冒着热气。他已经五天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小顺子坐在一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他说:“苏公公,您慢点吃,别噎着。”
苏瑾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他把碗放下,说:“小顺子,谢谢你。”
小顺子说:“您跟我客气什么。您救过我的命,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苏瑾看着他,说:“以后,你还是少来。”
小顺子愣住了:“为什么?”
苏瑾说:“我这边,不太平。你来多了,会连累你。”
小顺子说:“我不怕。”
苏瑾说:“我怕。”
小顺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那我偷偷来,不让别人看见。”
苏瑾没说话。
小顺子站起来,说:“我走了。您好好休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跑了出去。
苏瑾看着门关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桌案上,白白的,凉凉的。苏瑾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也看过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还不叫苏瑾,叫狗娃。家里穷,吃不饱饭,爹娘把他卖了,卖给人贩子。人贩子把他带进城,又转手卖给了宫里的太监。那年他九岁。
一晃,十九年过去了。
他不知道爹娘还在不在,不知道家乡变成什么样了。他只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有星星,有云。那云慢慢飘着,从东飘到西,从南飘到北。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管。
他呢?
他哪儿也去不了。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来。
他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是那本账。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这一部分,足够让一些人睡不着觉。
他写张谦益的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干了什么事,经手人是谁,证据在哪里。他写陈提督的事,也是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收了多少钱,害了什么人,证据在哪里。
他写了三天。
三天后,他把写好的东西分成几份。一份藏在值房的夹墙里。一份托人带出去,交给老周,让他藏好。还有一份,他贴身收着,随时可以拿出来。
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
现在,他有东西了。那些想动他的人,得掂量掂量。
但他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用了,就是鱼死网破。他不想鱼死网破,他想活着。
他得找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开始观察朝堂上的动向。
每天,他听小顺子讲外面的事。小顺子虽然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但消息灵通。谁跟谁吵架了,谁被新君骂了,谁又升官了,他都知道。
苏瑾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图。一张朝堂的势力图,谁跟谁一伙,谁跟谁不对付,谁是谁的人,谁是谁的敌人。他画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张谦益和陈提督,表面上是一伙的,实际上也在互相防着。张谦益想拉拢陈提督,陈提督不想被张谦益拉拢。两人面和心不和,迟早要翻脸。
他还发现,朝堂上还有一个人,谁也不靠,谁也不理,就那么站着。那个人就是王世安,吏部侍郎。他不结党,不站队,就做自己的事。新君骂过他,他也不改;张谦益拉拢他,他也不理。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根柱子。
苏瑾观察了他很久。
他发现,王世安这人,有本事,有脑子,但不会来事。他不会巴结人,不会拍马屁,不会看眼色。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升不上去。先帝在的时候是这样,新君登基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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