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完了。
棺材入了土,灵堂拆了去,白幔收进库房,长明灯熄了火。乾清宫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金砖依旧锃亮,龙椅依旧威严,只是龙椅上换了个人。
新君登基了。
苏瑾站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钟鼓声。那是新君登基大典的礼乐,从午门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案前,继续整理那些奏折。
奏折已经整理完了。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按年份,按月份,按类别,一摞一摞,好找得很。但他还是每天翻一翻,抹一抹灰,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有事做。
其实他知道,没事做了。
从先帝驾崩那天起,他就没事做了。
新君不需要他批奏折。新君有自己的心腹,有自己的班底,有东宫带过来的一整套人马。司礼监里新来了好几个太监,年轻的,能干的,会来事儿的。他们每天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捧着奏折跑来跑去,脸上带着新得势的人才有的那种光彩。
苏瑾看着他们,像看一群不认识的人。
也没人理他。
以前见了他要叫“苏公公”的人,现在见了面点点头就过去了。以前要找他办事的人,现在绕着他走,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以前那些巴结他、讨好他、想方设法往他跟前凑的人,现在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苏瑾不在意。
他在宫里活了十九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你有用时,他们比狗还殷勤;你没用时,他们躲得比兔子还快。他早就看透了。
他只是每天照常来值房坐着,从早坐到晚,从日出坐到日落。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发发呆,有时候就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小顺子有时候来看他,端杯茶,送盘点心,陪他说几句话。这孩子是唯一还往他跟前凑的人。苏瑾不让他来,怕连累他,但小顺子不听。
“苏公公,您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小顺子把碟子放在桌上,笑嘻嘻的。
苏瑾看了一眼,没动。
小顺子也不恼,自己拿了一块吃,吃得满嘴都是渣。他一边吃一边说:“苏公公,外头可热闹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好多人都放了。您听说了吗?”
苏瑾点点头。
“还有,”小顺子压低声音,“听说要清算先帝的旧人呢。赵阁老,就是那个首辅,已经罢官了。还有东厂那个魏忠,也下了大牢。还有……”
“小顺子。”苏瑾打断他。
小顺子一愣。
苏瑾看着他,说:“这些话,在外面不要乱说。”
小顺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在您这儿说说。”
苏瑾没再说话。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小顺子端来的时候就是凉的。这孩子不懂,热茶才能待客,凉茶是打发人的。但苏瑾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小顺子走了以后,苏瑾继续坐着。
他想起小顺子刚才说的话。赵时雍罢官了。魏忠下狱了。还有好几个先帝的旧人,有的罢官,有的流放,有的直接砍了头。新君下手很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但他呢?
苏瑾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杀他?他只是个太监,没权没势,杀他做什么?留他?他是先帝的心腹,留着是个祸害。放他?他知道那么多秘事,放出去更危险。用他?新君有自己的心腹,用不着他。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
晾着。
不杀,不留,不放,不用。就晾在那儿,像一件用旧的家具,扔在角落里落灰。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理。
苏瑾知道这种“晾着”比杀头还可怕。杀头是一刀的事,疼一下就过去了。晾着是一刀一刀地割,今天割一点,明天割一点,不知道要割到什么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人来把你拖走,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但苏瑾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接下来几天,小顺子来得更勤了。
每次来都带点消息。谁被查了,谁被抓了,谁又升官了。苏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都记在心里。
这天下午,小顺子又来了。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公公,我听说东厂那边在查您。”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问:“查什么?”
小顺子说:“不知道。我有个老乡在东厂当差,他偷偷告诉我的。说他们头儿派了好几个人,专门查您的事。查您这些年跟谁来往,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苏瑾点点头:“知道了。”
小顺子说:“您可得小心点。东厂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瑾说:“嗯。”
小顺子走了。
苏瑾坐在椅子上,开始想事情。
东厂在查他。这是陈提督的意思。陈提督表面上没动他,背地里却在搞小动作。
但不止东厂。
他想起前几天,老周夜里来敲门时说过的话。老周在宫里巡更四十年,眼线多,消息灵通。那天晚上,老周压低声音说:“苏公公,张谦益的人也在查您。还有一拨,藏得深,看不出来是谁的人。”
苏瑾当时没说话,但把这话记下了。
所以他知道,盯上他的,至少有三拨人。
这天夜里,巡更的老周来敲门。
老周六十多了,在宫里巡更四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过苏瑾不少忙。两人有个约定:夜里有事,就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苏瑾开了门。
老周闪进来,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苏瑾。
苏瑾打开一看,是一封信的抄本。信是写给一个叫“王大人”的,落款处赫然写着苏瑾的名字。信里说,愿意为这位王大人效劳,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话里话外,透着勾结的意思。
苏瑾看着这封信,笑了。
老周看着他,说:“这东西,是从东厂那边流出来的。他们准备过几天就递上去。”
苏瑾点点头,把信收起来。
老周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瑾说:“先看看。”
老周没再问,走了。
苏瑾把门关上,回到桌边,把信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很好,字迹模仿得很像,语气也模仿得很像。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从来没写过这封信,他都会以为是真的。
这是要他的命。
私通外官,是死罪。尤其是太监私通外官,更是死罪中的死罪。这封信递上去,他必死无疑。
但苏瑾没有慌。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坐在那儿,想事情。
他在想,是谁干的。
张谦益的人?有可能。张谦益现在正四处找茬,想立功。东厂的人?也有可能。新提督想证明自己比魏忠能干,拿他开刀正好。还有那第三拨人,也有可能。
但不管是谁干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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