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沈聿顺势追问,“不知是何人代为采买?”
柳辞浅笑着摇头:“不过是市井跑腿之人,来去无名,我从未细问姓名。画者只求物料合心,何须追问旁人根底。”
“那公子可知,替你采买物料的人,会给你引来杀身之祸?”林湄抬眼,直视他双目。
四目相对。
柳辞眸光澄澈温柔,坦荡迎上她的目光,没有慌乱,只轻轻叹了一声,音色清雅:
“姑娘此言过重,笔墨雅事,何来杀祸?世事无常,命数之事,非我一介画夫所能左右。”
字字无辜,句句疏离。
他将自己彻底摘出棋局之外,只做一个闭门作画、不问世事的风雅闲人。
几番对谈下来,他言辞周密、毫无破绽,既不承认与陆时相识,也不否认定制草药颜料,只以“不问外事、只知作画”层层遮掩,将所有罪责、所有牵连,推得一干二净。
林湄与沈聿心中愈发确定:此人绝对知情,且极擅长伪装藏拙。
不再多逼,多问必露痕迹。
二人客套几句,假意赞其画技超然,片刻后便从容告辞。
踏出画院院门,远离柳辞耳目,沈聿即刻低声吩咐:“卫礼,安排四名精干暗卫,分两班日夜死守画院出入口。不许靠近,只盯死他的行踪,但凡有人出入、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回报。”
“属下明白!”
卫礼立刻排布人手,四人隐匿街巷暗处,两两轮换,牢牢锁住整座画院。
他们笃定,柳辞若有鬼,必然会在暗中有所动作,只要盯紧,早晚能抓出破绽。
二人折返刑狱司,静待消息。
谁知不过两个时辰,正午烈日当头,街巷寂静无声之际,一名暗卫满身尘土、狼狈狂奔而入,脸色惨白!
“大人!林姑娘!出大事了!”
沈聿骤然抬眸:“说!”
暗卫喘得剧烈,声音发颤:“我们四人分守画院前后门,方才转瞬之间,院侧巷口突然窜出数名黑衣蒙面人,身手极快,我们来不及呼救,尽数被击晕!属下是最晚倒地、醒得最快的一个,醒来之后发现柳辞整个人、连同画院小童,尽数不见了!”
轰的一声。
林湄心头猛沉。
守在门外的四名官差,皆是刑狱司精挑细选的精干人手,竟被人悄无声息全员打晕。
沈聿眼底瞬间覆满寒霜:“画院内外,尽数查过?”
“查了!前院、后院全部空无一人!案上笔墨尚新、茶水尚温,人却凭空消失,院内没有打斗痕迹,只有后院墙角一处低矮围墙,有新近翻越踩踏的痕迹!”
人,跑了。
在他们刚刚试探完、刚刚布下监视网的短短片刻,柳辞直接弃院逃走。
哪里是不问世事的画师?
分明是早有防备、暗藏底牌、随时可以抽身离场的局中之人!
林湄指尖微紧,瞬间想通所有关节:“徐掌柜昨日假意回想、含糊供词,怕是在拖延时间。柳辞从我们登门二次试探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他全程淡定应答,应该是稳住我们、拖延时间跑路!”
他太稳、太冷静、太滴水不漏。
所有风雅、所有与世无争,全是伪装。
沈聿周身气场彻底冷沉,声线刺骨:“传令!全城封锁!严查城门、渡口、客栈、城郊别院!搜寻画师柳辞及随侍小童踪迹!此人绝非无辜文士,乃是整桩密室颜料凶案的核心之人!”
从回春堂草药,到调虎离山之计,
从陆石卖命求财,到深宫贵妃施压,
兜兜转转,所有迷雾,最终定格在凭空消失的柳辞身上。
墨笔雅舍之下,藏的根本不是丹青风骨,
是层层杀机,步步阴谋。
全城搜捕的号令一出,整座京城瞬间绷紧。
刑狱司差役倾巢而出,车马奔行于长街短巷,城门关口尽数严查,往来行人、车马、货箱逐一核验。渡口封停,客栈盘查,城郊所有私宅、别院、废弃院落尽数纳入搜查范围。
柳辞凭空消失的太过干净。
城南画院之内,一切陈设完好如初。石案上半幅丹青未干,墨色鲜亮,笔触停留在远山落笔处,显然是走得极为仓促。案边清茶尚温,炉上细火未熄,庭院竹影无风自动,寂静得可怕。
卫礼带着人手将画院里外翻查三遍,地砖、墙缝、书柜暗格、床底夹层一一细勘,最后站在后院矮墙之下,面色凝重折返前厅。
“大人,林姑娘。”卫礼拱手回话,“院墙青苔有新鲜踩踏痕迹,确为翻墙出逃。但墙外是四通八达的市井窄巷,岔路极多,且巷内人流繁杂,彼时正值正午摊贩最多之时,对方极易混入人群隐匿行踪。我们追出去时,踪迹已彻底断了。”
林湄缓步走入画室,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未完成的画卷。
画面水墨清润,远山含黛,云水安然,落笔之人气质清雅脱俗,可偏偏这双执笔墨、绘山河的手,背后却沾满命案阴影。
“他不是仓促逃亡。”林湄声音极轻,却字字透彻,“应该是蓄谋已久。”
沈聿立在窗边,望着院外喧嚣街巷,眸色沉冷如霜:“从我们第一次登门访画,他便开始伪装。坦诚、淡然、风雅无害,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都是演给我们看的戏。昨日徐掌柜被传讯,他便已知自己暴露,今日我们二度试探,不过是给他最后脱身的契机。”
他太淡定了。
淡定得不像一个普通画师,稳得像一个常年藏于暗处、静待时机、深谙布局与隐忍的复仇者。
“四名暗卫被尽数无声击晕。”沈聿沉声道,“能一瞬制服四名刑狱司精干差役,绝非寻常文人。柳辞身上,藏着身手,藏着阅历,藏着我们完全不知的过往。”
“查。”林湄抬眼,目光清亮坚定,“彻查京城所有画师名录、外来旅居文士、近三年入京落脚的异乡人。查柳辞的籍贯、来历、居所、过往一切踪迹。”
卫礼立刻领命,火速离去。
偌大京城,人海茫茫,想要凭空找出一个刻意隐匿身份、心思缜密、身手暗藏的人,难于大海捞针。
整整一日,全城搜捕一无所获。
客栈无踪迹,城门无放行记录,渡口无人登船,城郊无人匿藏。柳辞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彻底消失在京城万千人潮之中。
暮色沉沉覆落皇城,一日喧嚣散尽,刑狱司厅堂烛火长明,所有人皆是满面沉郁。
线索断了。
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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