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说来话长……”
“借口。”严度冷笑道,面前浮起一片白雾。他的脚碾碎了地牢积水结的薄冰,声音沉闷,“有多长就说多长。我有的是时间。”
黄筠刚到东都,就被牵来了刑部大牢。她太冷了,话都说得发抖,严度却丝毫没有让她休整的意思,坚决道:“欺君犯上,乃是重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寒门弟子想做这个状元?你就非要出风头?”
“我也想……我也想做状元啊。”黄筠怔怔地盯着地面上来来去去的人脚,嘴唇翕动,不知在对谁陈情,“我也是真心想做状元啊。”
“严固诚!”天牢尽头传来匆匆脚步,严度蓦然回首,只见一人帽上的雪还未化尽,匆匆地穿过甬道而来。他有些提防,站起身有意无意挡住大门,说:“太傅,天寒地冻,怎么劳您特地跑一趟?”
宋宣看他这样,又越过他看见背后蓬头垢面的黄筠,重重叹了口气,说:“固诚兄,你也不怕冷!快坐下,给你带了热茶。”
严度的神色有所缓和,却还是半信半疑,并未让宋宣进去。宋宣踟蹰片刻,终于摊牌了:“你介意让我旁听吗?好歹是师生一场,我倒想知道这小丫头怎么如此胆大包天,连我也糊弄过去了。”
严度一听,转身就要关门。黄筠却突然说:“严大人,我……我想见太傅一面。”
严度冷哼一声,说:“你先招认。”
“太傅……太傅如果原谅我……我……”她的牙关不受控制地乱战了一小会儿,“我愿意说……”
良久,只听头顶铁窗外,冰凌末端凝结的水珠摔在地上,严度终于松口道:“太傅,请进来吧。不过,您要是诱供,我就不客气了。”
宋宣苦笑道:“有劳,有劳。”
狱卒多搬了把椅子来,宋宣和严度分别坐下。严度重复了一遍问了无数次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欺君罔上?中间有谁知情?”
黄筠摇头道:“无人知情,我是自己来的。您也见过我,可有看出异样?”
严度道:“太傅知道吗?”
黄筠说:“太傅怎么能知道呢。他若是早知道,今天……今天就该避之不及了,还来做什么?”
宋宣不忍看她,只是扶额叹息。严度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你和韩中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他作假?他怎么放心让一个新人来作假?”
宋宣则问道:“是不是他发现你的秘密了?”
黄筠眉睫轻颤,沉默许久,说:“是。”
韩中屏并不是意外发现的。
当年皇帝为她选中蒲阳,就是因为离东都不远,而且苍川陈氏的手没伸到那儿。然而,换言之,连苍川陈氏的手都伸不进去,可见是铁板一块。
韩中屏虽是旁支,却特别出息,很早开始,韩中梁就在有意培养他。他身边聚集的亲信,不是韩家家生子,就是他查明底细的人。以满阳韩氏的手段,查个黄筠也不难。也没什么波折,只要有心查,就能查到黄筠其实是黄家长子的名字,十岁上就夭折了,家中便只有一个小妹,单字曰芸。
“你用的是你哥哥的名字?”严度皱起眉,似乎很不赞成,“逝者已矣,你未免太不敬了些。”
“那要怎么办?”黄筠苦笑道。
“所以呢,韩中屏就拿这件事要挟你?”宋宣揉着太阳穴,闭了闭眼,自问自答道,“那倒也是,别人就是姻亲骨肉,也比不上你这是欺君之罪。怪不得他那么信任你。”
“那你又为何要娶妻?”严度看到下一页文书上写着章絮的事,更加不屑,“只是为了遮掩身份,就带累别人?虽然是青楼女子,跟别人也好过跟了你。”
黄筠说:“不是我要娶她,是她……发现了我的事。”
初见章絮时,她抱着琵琶坐在小船上,乐声飘渺如雾,沁入水波叠叠。黄筠被同僚拍了拍肩,喊她抬头看本地最美的姑娘,章絮章娘子。
那天是中秋,韩中屏带着手下们坐船开宴,请了惜花楼的乐班子。他自诩是风流之人,不叫女孩们上船演奏,只叫了一艘小船,远远地飘在水上,缀在画舫边取乐。
半年前,黄筠被韩中屏发现了身份,上了他这条贼船,负责管地租人口,在新政的快刀下提心吊胆,正不自在,于是敷衍道:“庸脂俗粉而已。”
她不喜欢韩中屏的作风,表面上看着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一起出去吃喝玩乐,实际上都是有苦说不出,就好比叫她看姑娘的这个长史,被迫帮韩家管着家里放贷的事,手上不情不愿沾了几条人命。
韩中屏自己不愿意交地,就指挥下属们去搜刮小门小户,聊以塞责,黄筠已经尽力拖住西河县的事了。无奈韩家不让,她迟早得对小富户下刀的,想到这里,就不禁心事重重,一言难尽。
忽然,有人娇声叫道:“黄大人,怎么低着头,奴家都上来好一会儿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那长史拍着桌子笑道:“黄大人心情不好,说你是庸脂俗粉,你可别介意啊。”
章絮将琵琶递给姜荷,掩唇轻笑,说:“我岂是那样小气的人。”
黄筠依言抬头,只见章絮正瞧着她笑,眼波映着杯中酒波,已经酥倒了她背后的几个男人,她却没什么感想,只是说:“姑娘见谅。”
韩中屏笑道:“状元郎,在京城见过不少美人儿了吧!那儿看得上咱们这儿的。不过,章娘子是不一样的。章絮,去,给状元奉酒。”
这话在风月场上,绝不只是奉酒而已。黄筠心知肚明,还没等章絮靠进怀里,就匆匆起身,推开了她,说自己要去更衣,匆匆去了侧舫。
她本来只是找个借口,顺便去洗个手,然而就在小隔间里,她脱外衣后,一片血红映入眼帘。
她来月事了。
刹那间,她感觉浑身都被冻住了,脑内一片空白,甚至感觉不到恐慌。然后便是排山倒海的惊恐,她一把推开隔间的窗户,下意识想跳船逃跑。下一刻,只听有人敲了敲房门,问道:“黄大人可在?”
是章絮!
黄筠屏住呼吸,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或者干脆假装自己已经跳了?
章絮若有所感,隔着门都听见她温柔的笑声:“奴家是来给大人赔罪的,刚才不小心打倒了大人桌上上好的西域葡萄酒,这会子座位都脏了,姐妹们抬下去换呢,不知大人是否愿意移步小船上,和奴家同坐?”
黄筠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仿佛轰然落地,狼狈却放松起来。她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低声道:“自然。”
她拉开隔间门,只见章絮拿了件披风,拥着黄筠走到韩太守面前,笑道:“更深露重的,奴家就把黄大人带走了,太守请别见怪。”
众人本就看不惯这个故作清高的新人,见黄筠吃瘪,居然被美人所迫,都大笑着喊她快答应、有艳福。黄筠埋着头,匆匆地跟着章絮去了,跳上小船,这才作罢。
宋宣没想到黄筠和章絮还有这么一出,下意识问道:“她是想让你帮她赎身?”
黄筠则说:“是也不是。当时,她怀孕了。”
宋宣屏住呼吸,慢慢想通了这一切。他喝了口茶,叹出一片云雾:“很划算的交易。”
黄筠有妻子儿女,不再容易被人怀疑;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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