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嘴角放平,细细端详了一番相律。
“可以,那么代价呢?”帝王说。
相律沉默。
帝王说:“只有一个人做事无需考虑代价,那就是曾经的母亲。”
“哈——”相律捂着脸苦笑。
尘宁塔试图去摸相律的发顶,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他犹豫了。
犹豫过后,他还是抚摸了上去。
“没关系。”尘宁塔说。
“我可以为你提供过去的影像,如果这半月你还有什么要回忆的话。”帝王敲了敲镜面。
相律摇头:“不用,我要自己静静。”
这半月或是风或是雨都不重要了,所有人的生活都如同往常一样。
相律时常会坐在田埂边或是工坊的空闲处看着所有人忙忙碌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应有的角色。
渡凡曾经问过相律究竟发生了什么,问过相律尘宁塔去哪里了,但相律只是摇头。
她什么都不说。
半个月对相律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她需要继续扮演相律,确保不会有任何的意外或是瑕疵,只要坚持下去就好,只要坚持下去。
文司的工作周转如常,大多事情无需经过相律之手,她忽然有些留恋这世上的一切。
倒计时高悬在她心头,而现在她无法和任何人分享。
相律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就算她现在告诉所有人她要拯救世界,又有谁会相信她?
现在她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最后半个月,相律回到了尘伽遗址,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吞噬掉了所有的旧日,所有的权限,一切生死都在她体内——若是按照天命的规则来看,她才是那个应该被铲除的异端。
半月过后。
那份沉重的压迫感并非虚假,有谁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了这世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母亲。
相律握紧了偃月刀。
天命金线如蛛网般落下。
这是最后的战斗吗?相律忽然有种放松的感觉——
界朔要杀了她,界朔要用她的命数来进行最后的演出,她必须站起来,而后去战斗。
无论胜利或是失败,都要战斗。
周稚与界朔经由天命金线连接到一起,而后轻飘飘地落在了相律身边。
偃月刀被天命金线纠缠,相律便径直将偃月刀舍了出去,偃月刀化作金属碎砂重组。
整个尘伽遗址化作金属残片纷飞,将天命金线切割开来。
金线断裂化作血色。
周稚如今虽是天命旧日,却依旧有着人类的躯体,随着血色金线一点点断裂融入砂土,周稚的皮相也一点点衰老。
两行血泪从他眼中落下,他极速衰老,直到化作骸骨与界朔共舞,像是骷髅幻戏图。
会累吗?会死吗?这场戏还要演多久。
好累,好难受,那位母亲究竟在看什么……
相律一个恍惚,柳叶刀便削去了她的左手,虽有本源迅速填补,但在这场战斗中,只要一次小小的失误,换来的就是万劫不复。
第二刀沿着相律的脖颈斜劈至相律的腰,属于人的血肉已经消失了,只有本源与机械协同跳动,生机则是依靠生门牵扯。
界朔该乘胜追击的。
她忽然停手,眯眼打量着相律。
相律心头一紧。
金属碎砂向界朔身上飞去,界朔举刀,由着那些金属碎屑在她体内游走。
痛吗?这时候谁更痛已经不重要了。
界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停手猛地后退几步。
“你不是——”
金色光芒从界朔体内迸发而出,碎裂的地方生长出了一支金色枝丫。
枝丫迅速膨胀,生根发芽,向天穹生长。
界朔的话消失在了天地间,周稚也在界朔死去后失去一切支撑,散落在了树下。
相律心陡然提了起来,那份威胁没有散去,甚至那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界朔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母亲的瞥视,而现在母亲的目光落在了相律身上。
不……不可以……
相律的大脑刹那被恐惧填满,即使早就做好了直面母亲的准备。
母亲穿着一身银色制服,神色温和,看起来心情不错。
“做得好啊,”母亲说,“从天命中挣扎着站起,并成功杀死了天命。”
相律待在原地,那份恐惧从她脚下升起,控制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母亲只是温和地看着她。
——这位传说中的母亲与这世界的人长相并不相同,甚至与天命界朔不同,只是依旧美丽。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后人类,”母亲轻声说,“无需对自己的外表产生疑惑。”
恐惧弥漫。
相律知晓母亲是什么意思,看到母亲,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明明记忆里的人就是母亲那副模样。
记忆出现偏差了吗?
“星海中不存在两条一模一样的进化途径。”母亲说。
相律终于开口:“你是……人?”
“曾经是,现在是,”母亲说,“可惜你不是。”
人是有血有肉的,绝不可能是被生门牵扯着的本源机械聚合体。
相律面前出现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她现在的模样——一个狰狞的,不可名状的旧日。
母亲伸手抚摸她的脸,温暖的,柔软的。
母亲说:“按照我此行的目的来看,你是异端。”
“异端是……旧日的意思吗?”相律问。
母亲掌心有温暖的生命力逸散:“异端就是异端,星海间不需要异端,因此你必须被清除。”
生命的力量逐渐蚕食她的躯体,并不痛苦。
“天命节点创造异端,严重违规,”母亲解释说,“因此我将她回收,她的生命力将化作这棵生命树。”
相律忽然有种释然的感觉,她笑了起来,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会有其他的节点来这个世界吧。”相律说。
母亲说:“当然。”
相律挣扎起来,即使这份挣扎微不足道,如今母亲能用如此温和的力量来置她于死地似乎已经是母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的目光落在了你身上,你的死亡是这个时代的终结,”母亲说,“是整个旧日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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